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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就这些?”
我看着桌上那个红包,薄得能透光,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块。红彤彤的毛爷爷,在阳光底下,边角还有点卷。
对面的老人靠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点了点头。
五年了。
五年里,我替他挡过刀,挨过枪,从车祸里把他拖出来,从绑匪手里把他抢回来。五次。五次命悬一线,五次差点死在路上。我身上现在还留着三道疤,最长那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缝了三十七针。
他就给我一百块。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钞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管家低着头,不敢看我。几个保镖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像在回避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古董钟在走,咔嗒,咔嗒,一声一声,像在数我这五年值多少钱。
“阿忠。”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
我想笑。
那年刚来的时候,他说信任我,把命交到我手上。我信了。那年替他挡刀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他来看我,握着我的手说好样的。我信了。那年从绑匪手里抢人的时候,我腿上中了一枪,血止都止不住,还是把他背回了家。我也信了。
我信的是他会记得,信的是他会还,信的是这些付出,总有人看见。
结果呢?
一百块。
我把那张钞票拿起来,揣进兜里。
“谢谢老板。”我说。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开口。
“阿忠。”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没理他,推门出去。
02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一切。喷泉还在喷水,草坪刚修剪过,几只鸽子在石板上走来走去。五年了,这院子一点没变。变的是我。
来的时候三十二岁,退伍军人,一身力气,满心抱负。走的时候三十七岁,一身伤疤,兜里只有一百块。
一百块能干什么?
买一碗面,买一包烟,买一瓶最便宜的酒,然后呢?
我走下台阶,往门口走。保安看见我,敬了个礼。我点点头,继续走。走出大门,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去。
这座城市很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我没家,没朋友,没地方可去。这五年,我把所有时间都给了那个老人,给了他那个院子,给了他那些命悬一线的瞬间。我没想过以后,我以为会有以后。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以后。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短信。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到账,一万二。这是我最后一个月工资,下个月就没有了。
一万二,加上这一百块,就是我全部身家。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车上坐着个小孩,三四岁,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他看见我,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冲他笑了笑。
绿灯亮了,我继续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江水,灰蒙蒙的,看不见底。我站在桥上,看着那些水,想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张一百块掏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就一张普通的钞票。红彤彤的,边角有点卷,毛主席像还是那个样子,慈祥地看着我。
我把它揣回兜里,继续走。
不跳了。
不值。
03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八十块一晚,没窗,没空调,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电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大嗓门,收钱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
“住几天?”她问。
“先住一晚。”我说。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牌,写着302。
我上楼,开门,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个月的暴雨天到现在还没干透。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事。
第一次,是在商场里。有人冲出来,刀直直刺向他。我扑过去,用胳膊挡了一下,刀划开皮肉,血流了一地。他吓得脸都白了,抓着我的手说谢谢。
第二次,是在高速上。车被追尾,失控撞向护栏。我把他从后座拖出来,刚跑出去十几米,车就爆炸了。他跪在地上,抱着我哭,说我是他救命恩人。
第三次,是在医院里。有人假扮医生混进来,我发现了,打晕了送出去。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说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第四次,是在国外。被绑匪盯上了,交火的时候我腿上中了一枪。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血一路洒过去。后来得救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不会亏待我。
第五次,就是半年前。有人在他车里装了炸弹,我提前发现了。拆弹的时候,我想的是,万一炸了,就炸我一个。他没死,我活下来了。
五次。
五次换一百块。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可睡不着。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楼下有人进进出出,门开关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外面街道上还有车在跑,时不时传来几声喇叭。
这座城市的夜晚,太吵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一股霉味。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洗漱完,下楼退房。老板娘看了我一眼,问:“不住了?”
“不住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出旅馆,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去。
手机响了。是以前的战友打来的。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一家小饭馆,之前叫我来帮忙,我没来。现在想想,也许该去看看。
我接起来。
“阿忠?在哪儿呢?”
“城里。”
“有空吗?来我这儿坐坐?”
“行。”
他发了地址,我打车过去。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的时候人还挺多。他在厨房里忙,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嗓子:“坐,马上好!”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我面前。
“尝尝,新菜。”
我尝了一口,还行。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还问我怎么了?”他说,“你那点事,圈里都传遍了。五年,五次救命,就给了你一百块?”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忠,你不是那种会忍的人。你忍不了。”
“我能。”
“你不能。”他说,“你那脾气,我还不清楚?你现在是憋着,等憋不住了,就得出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听我一句,”他说,“别想了。那种人,不值得。你该干嘛干嘛去,日子还得过。”
我点点头。
他说得对,日子还得过。
可怎么过?
我没想过。
05
那天晚上,我没回旅馆。
战友留我住下,说反正店里晚上没人,睡店里就行。我没推,睡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半夜醒了,睡不着,坐起来抽烟。
店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退伍那会儿,一身力气,想着干出一番事业。想起来这座城市的头一年,什么活都干过,保安,司机,搬运工。想起后来有人介绍我去给首富当保镖,说那是个好差事,干好了以后不愁。
五年了。
不愁了。
愁得更厉害了。
我把烟掐灭,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战友起来开门,我已经把店里收拾干净了。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走,吃早饭去。”
我们去了旁边一家早点铺。他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屉包子。
吃着吃着,他问:“你真不打算找他了?”
“找谁?”
“那个首富。”
我看着他。
“找他干什么?”
“讨个说法啊。”他说,“五年,五次救命,就给你一百块?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摇摇头。
“算了。”
“算了?”他瞪着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吃完早饭,我站起来,说:“走了。”
“去哪儿?”
“找地方住。”
他看着我,想说啥,又没说。
我走出早点铺,往街上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06
一个星期后,我找到了住处。
是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十平米,月租六百。房间不大,但够住了。我把东西收拾好,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地方是自己的。
战友隔三差五叫我过去吃饭。我去了几次,后来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老麻烦他。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不能老搅在一起。
我开始找工作。
可找来找去,都不合适。当过保安,人家嫌我太年轻,怕干不长。当过司机,人家嫌我没本地牌照。当过搬运工,人家说我年纪大了,不如年轻小伙子有力气。
三十七岁,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是老人了。
有一天,我路过一家银行,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老人,拿着存折,等着取钱。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张一百块。
那张钞票还在我兜里。
这一个星期,我换过衣服,洗过澡,它一直在我兜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花掉。可能是太少了,花不花都一样。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
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看。
还是一张普通的钞票。
我把它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
“你会回来的。”
他会说那句话?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会恨他吗?他不知道我会觉得被羞辱吗?他不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飘散,慢慢升到天花板上。我看着那些烟雾,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在国外,绑匪追我们的时候,他摔倒了。我背起他跑,跑进一个巷子里,躲起来。外面枪声响个不停,他趴在我旁边,浑身发抖。
“阿忠,”他说,“怕吗?”
我说不怕。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不怕,”他说,“我怕。”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害怕。
后来我们得救了。他躺在医院里,我守在旁边。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阿忠,这辈子,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我信了。
我一直信。
07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信人,没有邮戳,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来银行一趟。”
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意思。
谁会给我写信?为什么让我去银行?去银行干什么?
我想了想,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想起那些年他看我的眼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
会不会是他?
可他都那样了,还能写信吗?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和那张一百块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地址。
是一家银行,但不是普通的银行。门口没有招牌,没有保安,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犹豫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在里面,看着我。
“林先生?”他问。
我点点头。
“请进。”
我走进去。
里面很大,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中年人领着我穿过大厅,走进一扇门,然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他推开那扇门,侧身让我进去。
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银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
“请坐。”他说。
我坐下,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受人之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银行卡。普普通通的银行卡,银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
“这张卡里,有五千万。”他说,“是陈先生留给您的。”
陈先生,就是那个首富。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为什么……”
“陈先生生前嘱咐过,”中年人说,“一定要等他走后,才能告诉您。”
我愣住了。
生前?
“他……”
“陈先生三个月前去世了。”中年人说,“肺癌,晚期。您走的时候,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
就是我离开的那段时间。
08
“您走的那天,”中年人说,“陈先生给您那个红包的时候,其实已经很难受了。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张钞票放进去,亲手交给您。”
“那张钞票……”我开口,声音发涩。
“那张钞票不是普通的钱。”中年人说,“那上面有银行的密钥。您拿着它,来这儿,就能取到这些东西。”
我把那张一百块掏出来,放在桌上。
皱巴巴的,边角卷着,看起来普普通通。
中年人接过去,放在一个机器上扫了一下。机器滴的一声响,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验证通过。”
他把钞票还给我,说:“林先生,这张钞票,是陈先生特意为您准备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给过的最小的红包,也是最大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先生说,您跟他五年,救了他五次命。他这辈子,欠您太多。他不能直接给您钱,因为您不会要。您这个人,重情不重钱,给了钱,反倒会伤了您的心。”
他顿了顿。
“所以他用了这个办法。让您拿着那张钞票,自己来取。如果您来了,说明您原谅他了。如果您不来,那这笔钱,就捐给慈善机构。”
我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不会要钱,知道我会伤心,知道我会恨他,知道我一定会走。
所以他给了我这个机会。
让我自己选择。
来,还是不来。
我来了。
“陈先生还说,”中年人的声音有点哽,“他说,阿忠啊,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的眼眶热了。
09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千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一年十四万,不吃不喝要三百多年才能攒到五千万。
他就这么给我了。
可我不想要。
“陈先生,”我开口,声音发涩,“他还有什么话吗?”
中年人点点头。
“有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给阿忠。
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那个信封,手有点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吃力。
“阿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五年,你救了我五次。每次我都在想,这辈子何德何能,遇到你这样的人。你不是保镖,你是我的家人。我早就把你当成儿子了。
可我没办法当面告诉你。
我怕你知道了,会更累。我怕你知道了,会更拼命。我怕你知道了,会把我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那张一百块,是我特意准备的。我知道你拿到的时候会恨我,会觉得被羞辱。可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留着它,不会花掉。因为那是你五年换来的东西,再少,你也会留着。
这就够了。
你留着它,就会来这儿。你来了,就能看到这封信。
阿忠,别恨我。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做。
那些钱,你拿着。别推,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你要是推了,我在地下也不安生。
好好活着。
陈。”
我握着那张纸,眼泪流下来。
10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我兜里多了一张卡,卡里有五千万。
可我不想要。
我想要的是他活着。
我往前走,走到那座桥上,站在那天站过的地方。桥下还是那条江,水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底。可这一次,我不想了。
我把那张一百块掏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还是那张普通的钞票,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
它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我五年换来的东西。
是他这辈子给过的最小的红包,也是最大的。
我把钞票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战友的饭馆门口,门已经关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战友打来的。
“阿忠?在哪儿呢?”
“街上。”
“来吃饭?”
“吃了。”
沉默了几秒。
“你咋了?”他问,“声音不对。”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没事。”我说,“就是……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不傻?”他说,“明天来吃饭,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11
第二天,我去了战友的饭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瘦了这么多?”
我说没瘦。
他让我坐下,端了一碗面过来。
“吃吧,热乎的。”
我低头吃面,他在旁边坐着,看着我。
“阿忠,”他说,“有事瞒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
“你骗谁?”他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脸上有没有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把那张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什么?”
“银行卡。”
“我知道是银行卡,我问里面有多少钱?”
“五千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抢银行了?”
我摇摇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完,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有震惊,有不信,有羡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首富,”他说,“他……”
“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阿忠,”他说,“你值。”
我看着他。
“你值这五千万。”他说,“不,你值更多。五年,五次救命,什么钱都买不来。他给你的不是钱,是他欠你的情。”
我没说话。
“收着吧。”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你不要,他在地下也不安生。”
我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收起来,继续吃面。
12
那之后,我没动那笔钱。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五千万,太多了。多到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还是住在那个城中村的小单间里,还是每天找活干,还是过普通人的日子。战友问我为什么不买房子,我说不急。他问我为什么不换好车,我说用不上。他问我为什么还穿那些旧衣服,我说穿着舒服。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陈先生的律师寄来的。
信里说,陈先生生前立了遗嘱,除了那五千万,还有一套房子留给我。房子在市中心,两百多平,精装修,市值三千多万。
我看着那封信,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去看了那套房子。
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小区,最高的楼层。推开门,里面什么都准备好了。家具,电器,窗帘,甚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他在的时候,应该经常站在这里看吧。
他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会想什么呢?
我想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原来他早就把我当成了家人。
只是他一直没说。
13
我搬进了那套房子。
不是想住,是想替他守着。
战友来看我,站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他说这房子真好,真大,真贵。他说阿忠你命真好,遇到这样的人。他说阿忠你这辈子值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够了,坐到我旁边,看着我。
“阿忠,”他说,“你想他吗?”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想。
怎么会不想。
五年了,我天天在他身边。他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我都知道。我知道他喜欢喝浓茶,不喜欢喝咖啡。我知道他怕冷,冬天要开暖气。我知道他睡不着的时候会起来,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我知道他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习惯,也见过他那些别人没见过的脆弱。
我救了他五次,也陪了他五年。
他走了,我这心里,空了一大块。
“阿忠,”战友说,“你得往前看。”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可往前看,怎么看?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星星。他想看星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着?他看星星的时候,会想什么?会不会想到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但愿他看得见。
14
一年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五千万拿出来,成立了一个基金。专门帮助那些退伍后找不到工作的军人。给他们培训,帮他们找工作,让他们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战友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这是陈先生教我的。
他这辈子,帮助过很多人。我也是被他帮过的人。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基金成立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记者,有领导,有那些需要帮助的退伍军人。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脸,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退伍那会儿,我站在街边,不知道往哪去。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先生那天,他看着我,说“你跟我干吧”。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命悬一线,每一次死里逃生。
想起那张一百块。
我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
还是那张钞票,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可它在我兜里揣了一年,我舍不得换,舍不得花,舍不得让它离开。
它是他给我的。
是我这辈子收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我把钞票揣回去,看着台下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我这条命,是陈先生给的。我现在把它还给他,还给你们。”
台下响起掌声。
我没哭,笑了。
15
又是三年过去了。
我还在那座城市,还住在那套房子,还在打理那个基金。日子一天天过,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战友的饭馆开大了,换了个好地方,生意更好。他隔三差五叫我过去吃饭,我还是去,去了就坐下,吃他做的菜,喝他泡的茶。他老婆孩子我都熟了,孩子叫我叔叔,叫得可亲。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过马路。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陈先生。
他也坐轮椅。
他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被人推着走。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推轮椅的那个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是个年轻姑娘,不认识。她冲我点点头,推着老人继续往前走。
我也点点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星星。
今天的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那张一百块,对着星星看了看。
钞票还是皱巴巴的,边角还是卷着。可那些皱褶,那些卷边,这些年我看过无数次,早就看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道褶是哪一年留下的。
“陈先生。”我开口。
没人应。
夜风轻轻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是没人应。
可我知道他在听。
我把钞票揣回兜里,站起来,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家具上。那些家具还是他买的,那些窗帘还是他挂的,那些锅碗瓢盆还是他准备的。五年了,我没动过。
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
它们在这儿,就像他也在一样。
我关掉灯,走进卧室,躺下。
窗外,城市的夜景还在。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和几年前他站在窗前看见的一样。
不一样的是,看的人换成了我。
我闭上眼睛,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会回来的。”
我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可我知道,你在。
在我心里,在我兜里那张钞票里,在这套房子的每个角落。
你在。
一直都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舒服,和他当年给我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那年他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辛苦你了”的时候,我的心跳。
像那年我替他挡刀,躺在医院里,他握着我的手说“好样的”的时候,我的心跳。
像那年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血一路洒过去,他在我耳边说“阿忠,这辈子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的时候,我的心跳。
咚,咚,咚。
一直跳着。
一直。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爱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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