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夏末,长安城里闷热异常。宫门紧闭,医官几度出入未果,吕太后的病情一日不如一日。有人小声嘀咕:“若是当年不那样对人,只怕不会落到这一步吧?”旁边老宦官哼了一声:“话别说满。没有她当年的手段,这个天下未必是刘家的。”短短几句闲话,其实点到了一个尴尬却绕不开的问题——吕雉,到底是毒后,还是守成之主?
围绕这个女人,史书上的评价极其分裂。一面是“人彘戚夫人”的血腥细节,一面是“天下晏然”的施政成效。很多读者一看吕后,满脑子都是残酷、狠辣,却忽略了她所处的时代环境,也忽略了她身上那种复杂又矛盾的一面。
有意思的是,这个在后世被骂得不轻的女人,从出场那一天起,命运就像被人按在浪尖上,一刻不安稳。
一、从“白富美”到阶下囚:命运第一次翻转
公元前240年前后,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尘埃尚未落定,砀郡单父县却在忙一桩喜事。地方小豪强吕公,请客设宴,宾朋满堂。就是在这场酒席上,泗水亭长刘邦,被萧何领进门来。
在当时沛县人的眼里,这个刘姓亭长名声并不算好:年纪不小,家境清寒,脾气还有点“混不吝”,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劲,绝对谈不上什么青年才俊。要说找女婿,换谁都得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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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吕公看人,不看当下,看“相”。史书记载他认定刘邦“隆准而龙颜”,是将来要做大事的。试想一下,在一个讲究门第、讲究实际的年代,把养在深闺的女儿,嫁给一个名声一般的乡亭长,这个决定有多冒险,不难想象。
吕雉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出身殷实,家教完备,说是当地的“白富美”不过分。而刘邦已过而立,前头还有个私生子刘肥。婚事一成,吕雉不仅要适应从富足到清寒的落差,还得接受自己一嫁过去就是后妈的现实。
不得不说,这段婚姻的起点,对吕雉来说并不算幸福。丈夫不守规矩、家中并不宽裕,可她在史书留下的早期形象,却是勤勉持家、恭顺长辈。能撑起这个家,只能说明一点:她的性情,在最初绝不是后人想象的那样阴冷。
婚后没多久,秦制的严苛就撞上了这个小家庭。刘邦身为亭长,要押送一批服徭役的囚徒去骊山修陵。路远、活重,又极危险,沿途有人不断逃跑。眼看人数不够,即便勉强押到骊山也是死罪,刘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人全都放了,自己带着一帮人上了芒砀山。
刘邦逃走了,官府总要有人担责。抓不到亭长,就抓他家属。吕雉自此被投入狱中,成了风评不佳的官吏的“罪代”。年轻女子忽然沦为阶下囚,每日受辱受气,这一笔苦楚,不难想象,但在刘邦的传奇故事里往往被轻描淡写带过。
如果说婚前的选择,是父亲替她做的赌局;那么婚后的这场牢狱之灾,就是命运向她开的第一次恶意玩笑。
二、楚汉风云里的“隐身人”与“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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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9年,大泽乡的烽烟烧起,秦帝国开始摇晃。借着时局松动,刘邦在沛县发动起义,翻脸从“逃犯”变成了“义军首领”。这时的吕家,做出了一个不小的决定——押宝刘邦。
吕公不仅出钱出物,两个儿子吕泽、吕释更是直接随军,亲妹妹也被嫁给刘邦的死党樊哙。这种联姻和投入,不单是感情,更是政治上的站队,与其说是“女婿走运”,不如说吕家在为下一代布局。
而吕雉呢?她的名字,在楚汉战争最激烈的那些年里,出现得很少。史书的笔墨大多给了鸿门宴、垓下之围,给了韩信、张良、萧何,却很少停留在这个守家看子的女人身上。
公元前206年前后,刘邦入关中,被封汉王,又和项羽在天下之争中缠斗。战争初期,刘邦屡战屡败,甚至被迫带着少量残部东逃。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把父母、妻儿留在了楚营,成为项羽用来牵制他的筹码。
被敌方扣押的这几年,吕雉所承受的屈辱和恐惧,史书交代不多,只留下一个带点冷意的事实:她被关押了数年,直到“鸿沟议和”后才被释放。
更扎心的是,她重回刘邦身边的时候,年代已经是公元前203年左右。汉王营中佳丽成群,最得宠的戚夫人风头正劲。曾经的正妻,带着一儿一女,风尘仆仆踏进营帐,却要面对一个事实——在男人的世界里,“打天下”比“顾家庭”重要太多。
试想一下,那个时刻的吕雉是什么心情?她守着婆家,受着敌营的屈辱,最后换来的是丈夫变得比过去更远,更冷。这一层心理落差,往往比刀枪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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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阶段往后看,吕雉在性情上的变化,其实并不难理解。一个原本愿意忍耐、肯担事的女子,在一次又一次被抛下之后,开始变得谨慎、冷硬,对未来充满防备,这在动荡时代并不稀奇。
三、从贤妻到“狠后”:权力博弈的代价
刘邦在公元前202年称帝,是为汉高祖,天下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立谁为太子,重用谁守天下,这些决定,对后宫女性影响巨大。
早些年立下的太子刘盈,为人温和,性情柔弱,不像刘邦那般强势。而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年纪虽小,活泼伶俐,又得父亲偏爱。刘邦曾当着群臣的面说过:“太子不类我,赵王倒像我。”这话传出去,对吕后母子无疑是当头一棒。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太子被废,不只是位置没了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性命难保。宫闱之内面带笑容的寒暄背后,藏着的是真刀真枪的生死较量。吕后非常清楚,一旦刘如意取代刘盈,自己这一支,很难有容身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她面对这种危险时,选择的并不是单纯流血,而是先拉拢人心,寻找合法路径。她与张良密议,借“五老献策”的名义,让刘邦意识到换太子会引起群臣不安,甚至威胁江山稳定。刘邦权衡再三,压下了废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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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布局,看上去颇有后宫争宠的味道,但实质上已经涉及到帝国权力结构。吕后的选择,带着很强的现实计算:护儿子,也是护刘氏宗庙。
公元前195年,刘邦在长乐宫病逝。太子刘盈即位,是为汉惠帝,吕后尊为太后,开始摄政。
也正是在这一阶段,那些被后人反复咀嚼的“血腥故事”开始出现。赵王刘如意被毒杀,戚夫人被制成人彘,这些事例极大地塑造了吕后“狠毒”的公众形象。
从伦理情感角度看,这些做法确实冷酷,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不适。然而,把视角稍微拉远一点就会发现,这种极端手段在权力斗争中并非孤例。秦末汉初,本就处在礼法未成型、旧制已崩坏的过渡期,各方势力手段都不算温和。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处理刘邦诸子的问题上,吕后并非“逢刘必杀”。刘肥因为识时务、退让及时,得以保全性命,只是被削地而已;刘恒远在代国,行事低调,最终在“诸吕之乱”后被推上帝位。换句话说,她在选择谁保谁除时,既看血缘,也看威胁,考虑的是己方能否稳住局面。
不得不承认,吕后在这段时期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但也不能忽略,她做这些事的出发点,往往是确保刘盈的皇位稳固,以及保证吕氏集团和刘氏皇权之间的平衡。是非功过,从不同角度看会差别很大。
四、以“女主”身份守江山:冷面之下的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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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惠帝在位时间不长,自身性格偏软,对政务兴趣有限。戚夫人之事,对他的震撼极大,甚至据说曾感叹“此非人所为”,从此更加远离朝堂。
皇帝不管事,朝政自然落到太后手上。吕后开始临朝称制,凡奏事皆先过她。很多人印象里,似乎她忙着“封诸吕”“清刘氏”,而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她掌权的十五年里,西汉政权并未出现大规模动荡,反而逐步走向稳定。
在对内政策上,吕后做了几件影响深远的事。秦朝晚期的“挟书律”“妖言令”等严苛法令,使得士人惶惶,书籍被毁,学术凋敝。吕后时期,这些带有“焚书坑儒”颜色的措施被逐步废除,民间藏书、献书重新得到鼓励,传统典籍重新流传。
另外,她延续并发展了黄老之术倡导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西汉初年,本就承接战乱之后的疲敝局面,百姓需要时间恢复生产。吕后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反其道而行,而是偏向宽缓,让农民安心耕作。司马迁在《史记·吕太后本纪》中记下“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这并不是随口一句,而是对那段时间社会状态的概括。
在对外关系上,她面对的是刚刚完成统一、极为强势的匈奴。刘邦曾因白登之围差点被围死,对北方游牧势力心有余悸。吕后执政期间,冒顿单于多次遣使,信中不乏挑衅的语气,有时甚至接近羞辱。但从实际行动看,吕后坚持和亲、守势,不贸然开战。
从今天的视角回去看,这种选择多少带着一点“忍辱负重”的意味。汉朝当时国力有限,大战一场,得不偿失。她宁可承受名誉上的尴尬,也没有在边境轻启战端。这种权衡,说不上光彩,却非常务实。
至于“大封诸吕”,问题就更复杂一些。一方面,她确实大量任用外戚,安排吕氏子弟担任列侯、将军,这为后来的“诸吕之乱”埋下了伏笔;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她掌权的基础,没有吕氏集团在朝中支撑,她这个以“太后”身份行使“女主”权力的人,很难立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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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把这一切归结为“篡权乱政”,未免有些粗糙。在一个制度尚未完备的时代,权力从来不是按教科书分配,而是人与人之间反复博弈的结果。
五、死亡、清算与另一种评价
公元前180年,吕后病逝于长安。史书中有“病犬祸”的说法,说她生前曾被苍犬抓伤,后来发病而亡。民间又衍生出“为戚夫人报冤”的传闻,带着明显的报应色彩。
她一死,原本气焰很盛的吕氏集团,马上暴露出一个致命弱点——缺少一个既能号令朝臣,又能震慑诸侯的核心人物。短短一年内,以刘章、刘襄等为代表的刘氏宗室,与功臣勋贵联手发动“诛诸吕”,将吕氏一网打尽。
有一点容易被忽视:参与倒吕的主力之一,正是当年被吕后压制过的刘肥之子。刘肥当年被迫“献地认母”,忍辱退让,终究保住了自己和儿孙的命。到了这一刻,他的后代拿起刀,算是把旧账清了一笔。这一前一后,颇有几分历史反讽意味。
政治上看,“诸吕之乱”的平定,标志着刘氏对皇权的再度掌控,为后来汉文帝入主长安打开了通道。公元前179年,代王刘恒被迎立为帝,是为汉文帝。此后几十年的“文景之治”,常被称为西汉前期的黄金时代。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总结汉初盛世的论述中,人们往往只记得文帝、景帝的宽仁,却很少追问一个问题:在他们享受“治”的基础时,早期的制度调整、社会安定,是谁在过渡期一点点铺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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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时间轴看,秦末战乱到汉景帝全面掌权,这中间近半个世纪的断层,如果把吕后十五年的统治完全抹去,不仅不公平,也不符合史实。她的狠,是事实;她的稳,也是事实。两者叠加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比较接近真实的吕雉。
六、被放大的“恶”,被忽略的“人”
谈到吕雉,很多人先想到的是“人彘”二字。这件事的血腥程度确实骇人,不少史家的笔触也带着明显的震动,后世评论自然顺着这条线,把她塑造成近乎“妖后”的形象。
但静下来看,会发现一个现象:同一时代里,男性权力人物的残忍行为,并不少见。秦始皇南征北战,修陵役夫枉死无数;项羽坑杀秦卒;刘邦也曾诛灭韩信三族、把彭越剁成肉酱示众。可在评价他们时,史书多强调“雄才大略”“有过苛刻”,对于具体残酷细节往往一笔带过。
到了吕后这里,类似的手段却成了她身份的主标签,这背后固然有她做事过线的一面,也反映出传统史学对“女性掌权”本能的警惕。一个女人,不安分守在内廷,而是直接干预政局,甚至主宰朝纲,在男权社会的眼里,天然就带着“僭越”的嫌疑。
退一步讲,如果把她的一生放在她所处的环境里去看,很多行为虽然依旧难以被认同,却多少能找到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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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她在父亲决定下嫁给一个不被看好的亭长,靠勤苦支撑家庭;中年时,先被丈夫遗弃在敌方营中,又在回归后发现丈夫另有新宠;后来,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和地位,她不得不学习在权力缝隙中求生的规则。她变狠,是在一次次被推到悬崖边缘后做出的选择。
遗憾的是,史书上的她,多数时候只是一个“太后”的符号,一个权力的化身。她在牢里受过哪些侮辱?被扣在项羽营里的那些年如何支撑?看到刘邦宠爱戚氏时的怨与冷,她是怎么咽下去的?这些属于“人”的部分,基本都被抹掉了。
只剩下一个被凝固的形象:冷脸,果决,手段毒辣,权力欲强。这种处理方式,对一个历史人物来说,有点单薄。
从功绩看,她在施政上的宽缓,在对外上的克制,在制度延续上的承接,都实实在在影响了西汉的稳定;从过失看,她在清除异己时不择手段,对皇室内部的打击过猛,留下了宗室内部的阴影。把这两头都摆在桌面上,比简单贴一个“十恶不赦”的标签,更接近历史原貌。
在漫长的封建王朝里,像吕雉这样亲自把手伸进权力核心的女性,并不多见。她既不是那种柔弱的“贤内助”,也不是传说中只知作恶的“毒妇”。她在乱世中护夫、在危局中护子,又在守成期护住了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王朝,只不过,选择的路径太锋利,代价也特别沉重。
评价她时,如果只盯着“恶”,容易失衡;若只看“功”,又会失真。权衡之下,把她看成一个功过参半、行事极端,却实实在在参与了汉初秩序重建的政治人物,或许更为贴切。
把“十恶不赦”的大帽子扣在她头上,对她固然苛刻,对那段历史,也未免简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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