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一把手,五十多岁了,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回家陪老母亲吃饭。不是非开不可的会,他一概不组织;就算必须开,也铁定卡在十一点二十结束,绝不拖一秒。
我是单位的人事干事,姓方。这事在局里从第一年的“看不懂”,到第二年的“盯着学”,再到今年的“心里暖”,藏着职场人的体面与软肋。
顾局今年五十三,正处,手里管着两百多号人。他有个专属保温桶,磨掉了漆的不锈钢壳,每天早上从家里拎来,中午又拎回去。起初,议论声能淹死人。
办公室的老吴,还有三年退休,私下跟我叹:“他这个岁数,正是冲副厅的关口,天天中午往家跑,不怕被上级说不务正业?”
刚考进来的选调生小孟,头个月就撞了钉子。他拿着急件堵在电梯口:“顾局,就签一个字!”顾局看了眼表,十一点半,摇摇头:“下午上班第一时间找我,我妈在等。”小孟回去就跟同批的人抱怨:“多大的官,还搞特殊化。”
只有司机老王,最清楚这“雷打不动”的由来。他跟我讲,两年前冬天,顾局临时被市长叫去开会,拖到十二点四十。等他到家,八十六岁的老母亲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冷馒头,冻得直哆嗦,见着他就说:“儿啊,我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那天起,顾局立了铁规矩。
我第一次撞见他家的光景,是去年年底送考核表。老家属院,七楼,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顾局却拎着菜,一步两阶,稳得很。
开门的是顾局,系着蓝围裙,手里还拿着个汤勺。屋里飘着小米粥的香,老太太坐在餐桌旁,眼神有点散,见我就笑:“又来客人啦,快坐。”
桌上就两样菜:蒸蛋羹,炒菠菜,都是软烂的。顾局把菜端去热,回头跟我解释:“老太太前年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牙也掉光了,就认我做的饭。”
他喂老太太喝粥,一勺一勺,耐心得很。老太太突然问:“你爸今天咋没来?”顾局手顿了顿,笑着说:“他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
我心里一酸。司机老王说过,顾局父亲十年前就走了,老太太脑梗后,记性时好时坏,唯独记得每天中午等儿子吃饭。
局里的风气,悄悄变了。
顾局在考勤里加了“孝亲调休”,每月半天,不扣绩效。他还定了规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除了应急,不许安排任何工作。
变化最明显的是老吴。他父亲在邻市养老院,以前总说工作忙,半年才去一次。有次他跟顾局请假,顾局批了三天,还说:“把手里的活交出来,安安心心陪老爷子。”
老吴回来后,眼圈红着跟我说:“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就想跟我吃顿热乎饭。顾局说得对,工作没了能找,爹没了,就真没了。”
小孟也变了。他母亲查出糖尿病,他开始每天中午给家里打视频,监督老人吃药。有次他跟我说:“以前觉得顾局是‘摆谱’,现在才懂,他是给我们立了个榜样。”
今年三月,老太太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顾局的“中午回家”,变成了“中午去医院”。他每天五点起来熬粥,装进保温桶,中午拎着去病房,喂完饭,陪老人坐半小时,再赶回单位。
有人劝他请全职护工,顾局摇摇头:“护工能喂饭,喂不了她心里的踏实。她这辈子为我操碎了心,现在轮到我了。”
上个月,省里来考核,有个年轻的考核组人员质疑:“顾局中午总离岗,会不会影响工作?”
顾局没辩解,只拿了单位的成绩单:全年任务完成率100%,群众满意度全省前三。他说:“我不搞无效会议,不做表面文章,把时间花在该花的地方,工作和尽孝,不冲突。”
考核组组长听完,当场竖起大拇指:“一个连母亲都不孝顺的人,怎么可能真心为老百姓办事?”
考核结果,我们局拿了优秀。
那天中午,我去医院送文件,看见顾局坐在花坛边,给老太太剥橘子。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格外暖。老太太吃着橘子,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远处,突然明白,顾局坚守的从来不是一顿午饭,而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是职场与亲情之间,最难得的平衡。
前几天,我在电梯里碰见顾局。他的保温桶里,装着老太太爱喝的南瓜粥。他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有两件事不能等,一是尽孝,二是珍惜。”
电梯门开了,他快步走向停车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背影上,坚定又温暖。
我想,这世间所有的成功,都比不上此刻,他走向母亲的脚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