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为什么不该叫唐朝？

唐朝、宋朝、元朝、明朝、清朝，这种词我们都说惯了，似乎理直气壮，至少大家都明白在说什么。

但我认为，他们都不能叫朝——虽然现在普遍都叫朝，很多书，甚至百度百科里，都叫朝。

不但唐宋元明清，都不叫朝，汉朝，也不叫汉朝。

它们应该叫“代”。汉代，唐代，宋代，元代，明代，清代。

这个问题我早有意识，有些场合也讲过，但最后的话都是，大家根据习惯叫，说话者、听话者都能理解在说什么就没什么问题。我以前特爱读金庸，在很多文字里也见金庸说“朝”，比如说“唐朝”、“清朝”（《三十三剑客图》、《鹿鼎记》等书）。

金庸的水平比我高太多，他说的应该也没问题。毕竟连大文豪韩愈说起汉来，都说“汉朝”——“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韩愈《答刘正夫序》）

韩愈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讲。我要说的是，在很多文史大家那里，我见他们也似乎随口称，比如钱穆、吕思勉等，虽然也说到“朝”（南北朝另论），但似乎他们是把“朝代”作为一个整体的词来说的。比如吕思勉，说到夏商周，很多时候都不一样，说夏，则说“夏代”，说商，又说“商朝”（吕思勉《中国通史》。）甚至，前面他说到夏时，称“夏代”，但其实没过几行字，他又称“夏朝”。

钱锺书是大学问家，他的《管锥编》中有一部分专论，就叫《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这名称是清人严可均取的，到底什么是三代、什么是六朝，也没做详细说明。严可均既不说，钱锺书也不向大家说明，总之这是唐以前的几乎所有散文的总集。

这很让人混乱。

这也是个有趣的问题，因前几天播《太平年》，有人问我五代十国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这问题可以再讲讲，不算是定论，算是讨论。

《太平年》我虽不看，但五代十国却可以说，就从这个“代”和“国”说起，也许对朝代概念会有个认知。

首先我们说明，处于某一时期的当时人，对自己所处的时期，不以国号称朝，也不以国号称代，比如汉代人绝不说我是汉朝人或汉代人。

朝字则有时讲，比如当朝天子——但不会说汉朝天子。外人（比如匈奴）也不称呼汉为汉朝，一般直指当时皇帝，客气一点会说“大汉皇帝”，不客气中的客气就称皇帝。比如匈奴冒顿单于给汉文帝写过书，抬头就是“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称汉帝国时，则说“汉”——‘汉边吏侵侮右贤王’（汉的边境官吏侵侮我们的右贤王）。汉文帝回书则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说到自己的国家是，也只是说国号“汉”。汉武帝时期就没这么卑微了。

但无论如何，别人不叫，自己也不称自己为汉朝或汉代，司马迁的《史记》也说朝（这个后面细论），但从不说秦朝（代）、汉朝（代）——后世的唐宋元明清当时人也是这样。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朝和代，都是后世人研究历史时划分的说法。说法也不尽相同。既出现朝，又出现代的，有两个典型——南北朝、五代十国。

这是一种对于历史时期的划分方法，以方便述说和记录。

代，就是代替。

所有的新时代，都是代替了前面的时代而有的，以前的叫法就是改朝换代。

唐末期，那些藩镇势力坐大不能管束，后来，一个安徽人叫朱温的接受唐哀帝“禅让”，建立了梁（史称后梁）。

唐江山本来是姓李的，被姓朱的代替了。这就是一代。

沙陀人李存勖又灭了后梁，继续以唐为国号（史称后堂），这又是一代。

同是沙陀人的石敬瑭，又干掉了自己的东家李存勖家的后唐，以晋为国号（史称后晋），这又是一代。

石敬瑭的手下刘知远又干掉了后晋，以汉为国号（史称后汉），这又是一代。

后汉的将领郭威，又干掉了这姓刘的后汉，以周为国号（史称后周），这又是一代。

这你代我我代你的局面转变很快，乱七八糟，人心惶惶，人命与狗命俱同，阴谋共鲜血同飞。而且做法很幼稚，李存勖的李姓是捡来的，就号称自己是大唐正统，刘知远因为姓刘，硬生生的把把自己与近千年以前的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帝刘秀并列，称国号汉。

后来出来一个大才赵匡胤，一举结束了这个乱局，建国号宋，绵延数百年。

在此之前，从朱温开始，到郭威，一共代替了五次，所以叫五代。他们也都没有完成大一统，只是占据了一些重要的地方（在中原地区定都），而其他地方政权也很多，大体有十个，也都有国号，蜀、吴、唐、楚、汉都有，这就是十国。

这一时期，被后来的历史学家称为五代十国。

南北朝时期，情况差不多。虽然也是你代我我代你，但却南北同时对峙，都无法占据中原，在南边的宋齐梁陈等政权，都建康（南京），再北方的魏、周等，或都洛阳或都长安，且北方的政权多基于少数民族如鲜卑、羌、匈奴等。

南北双方以及南北各自内部都乱，乱了快三百年。

一直到隋文帝把南全部拿下，完成了大一统。

等于是隋代了两个大的政权集团，后来的唐人修史时，对这段历史也很头疼，大一统的王朝被取代，历史就很好写，比如元取代宋。南北对峙，谁是正统，向有争论，就像三国时谁是正统，大家就各有说法，连写小说的都头疼，《三国演义》就认刘备是正统，不过看在刘姓的面上而已，占据中原的实际上是曹魏。

唐人比较大格局，认为南、北皆正统，都是发生在中华大地上的历史，都该正视。

其中唐太宗朝的大史学家李延寿对这一段时期的历史做了个说明，大概是采取了这一时期内南北军政官员交往过程中泛指的说法——自称或呼称南北朝（这种是非正式时兴称呼，非历史称谓）。

李延寿把它放大定义为对一个历史时期的称呼，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南北朝，其中南朝，四代一百七十年。所谓四代，是宋齐梁陈四代，萧齐代刘宋（一般称水宋或南朝宋，后面不再说明），萧梁代萧齐，南陈代萧梁。总共四代。

北朝也是如此定义。

这个朝明显是对于特殊时期的特指，不同于后来历史对于各代的称呼——国号+朝，而是以方位+朝。

有趣的是，李延寿是唐人，那时候还没出现唐末的五代十国，但李延寿等人修了一个《五代史志》（后并入《隋书》），这五代，就是指南北朝内部的代，加上后来隋的大一代，梁、陈、北齐、北周、隋，合为五代。

宋代人也修五代史，修的是唐末的五代（即五代十国），宋之大文豪欧阳修还来了一个私修五代史，叫《新五代史》，中学时我们学的一篇文章《五代伶官传序》，就是这部史中欧阳修写的序。

唐人、宋人有各自的五代，但不是同一个五代。

但共同点是，大家都认为一个新政权代替了另一个政权，既是代替，也是一个时代，就叫一代。

所以，南北朝、五代的称呼，是对一个时期或者时代的划分。跟我们所说的“汉朝、唐朝、宋朝”是有区别的。

然则，汉朝或汉代、唐朝或唐代、宋朝或宋代等称谓又从何而来呢？

先说朝。

朝字读chao时，其本意都是引申而来的。基本都是拜见、集会的意思，用多了意思就比较固定。比如孔子说“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那这个朝就指的是朝堂或朝廷，总之是集会拜见君主之所在。

司马迁常用这个意思，《史记》里用“朝”字的地方很多，但基本都是基于这个意思。比如《张丞相列传》，说“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王陵死后，张苍当丞相，每逢放假之日，都去拜见伺候王陵的夫人。

就像晚辈问候长辈，下属拜见长官那样，总之是很恭敬的。因为王陵是张苍的救命恩人，当初张苍从秦朝廷逃跑，跟了刘邦，又犯了法，将要被杀时，刘邦的亲信王陵路过，那时杀人要把衣服给扒了，王陵见张苍皮肤白得像鹿晗，觉得这小鲜肉漂亮，就救了张苍。

所以，张苍把王陵当作父亲一样对待，他去看王陵的遗孀，不是甚么花边事件，而是去伺候自己的母亲。

比如《司马相如列传》，“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

临邛令对司马相如很恭敬，每天都去拜见问候。

如果是拜见皇帝，那就是我们常说的“上朝”了，上朝干什么？自然是商议政事，所以，朝事就是政事，上朝就是超级公务员上班。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

汉武帝听说李陵败了的事情，吃不下饭，上班也不高兴，大臣们一看皇帝脸色不好，吓坏了，也不知道说啥。

皇帝上班，叫听朝。大臣们朝着皇帝说话，当然不能说废话，说的是政事、国事。汉武帝拉着个脸，大家都不敢说话，司马迁没眼色，说了两句安慰话，结果被割了一刀子。

君主听朝所在之地，就是朝堂或者朝廷，与之对应的就是“野”，老蒋后来还下野了，也就是不管政事了。处理政事的内容，就叫朝政，参与的一伙人即一党人，就叫朝党。

明显，最早的时候，这种用法不仅限于国家，一般有集会拜见性质的都可以用，《诗经》都用，所谓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用成朝代意思的，在后来。唐人之中的代表是大文学家韩愈。

韩愈把一个朝代，既叫“朝”，把一朝天子也叫“朝”。

韩愈把国号加在了朝之前，比如《答刘正夫序》，说，“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

意思是汉代的人都能写好文章，其中司马相如、司马迁、刘向、杨雄写得最好。

这明显把整个汉代，作为朝来称谓。

而在《柳子厚墓志铭》中，他又说，“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

是说柳宗元（柳子厚）的曾祖是唐时在想，与褚遂良、韩瑗等人得罪了武则天，死于唐高宗时期。

应该说，这个说法是被后来广泛应用的一种说法。

一个皇帝，即为一朝。理解的逻辑就像美国总统每一任就称任，总统可以连任，每个任期（4年）是一届，连任了，他还是那一任，但多加一届。一般他们最多连两届，但罗斯福因为特殊原因，连干四届，甚至死在了任上。但不管他几届，他都是美国第32任总统，至于他的届数，则远超32这个数字，因为连任两届的总统也不少。

我们可以把这个任，看做一朝。华盛顿干了两个四年，是第一任的第一届和第二届总统，那华盛顿这八年就算一朝；亚当斯干了一届四年，算是一朝；罗斯福干了四届超过十年，也算是一朝。

比较特殊的是特朗普，因为他不是连任，中间被拜登打断了，所以，他是第45朝、第47朝总统。

这个“任”字，就相当于“朝”了。换到中国的皇帝，比如汉武帝，不管他换多少年号，他都是一朝。皇帝干得好，那就形成一个王朝，有很多关于王朝的电视剧，什么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之类的。

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武帝朝。比如，司马迁就是武帝朝的人。前面所说的那个李延寿，就是唐太宗朝的人。前面说的韩愈写柳宗元的曾祖，是死于唐高宗朝。

这样就可以具体确定一个时间了。

这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中的那个“朝”。因为每朝（相当于每任）皇帝上来，都会任用自己的人才。

至于“代”，本义就是更替、替代，用来表示历史时期，那用起来更方便了。应当还具有时代的意义。

比如我们说“古代、近代、当代”，就是对于历史分期的说法。

中国历史上，把一个时期称为一代的例子也很多，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这实际上是说了三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夏商周，孔子认为，周代借鉴了很多夏、商的经验，已经比较成熟丰富，所以制度选择上，他选择周制。

孔子不是看不起夏商，而是周总结了经验，借鉴了很多好的东西，比较成熟。

那无论是夏、商、周，各自都有很多君主，比如周，有周武王、周成王、周幽王等等，

他们综合起来，一直到被别人替代，这一段时期，就是一代，每一代则有很多朝天子，周武王是一朝，周成王是一朝，幽王是一朝等等。

这样说起来就非常清楚，比如我们说唐代太宗朝，那就指的是李世民当皇帝的那一段时期，唐代高宗朝，就指的是李治当皇帝的那一个时期。再比如说，欧阳修是宋代仁宗朝中的进士，英宗朝受非议，神宗朝被贬，再详细还可以说到年号，时间线就很清晰了。小说中的韦小宝是清康熙朝（或圣祖朝）的宠臣。等等。

虽然大家其实说到朝或代时都是把它当作“朝代”二字看的。但一来不明晰，二来懒得分辨，就得过且过。

对于很多名人，我们介绍他总是要说明他所处的时代。比如前面所说的李延寿，百度百科的介绍就说他是“唐代著名史学家”；司马迁则是汉代（或西汉）伟大的史学家等等。相信历史书也这样写。

虽然似乎有一些规定说，朝代指建立国号的帝王世代相传的整个统治时代。又说，“朝”特指当政政权，但又说，魏晋南北朝前仅统一天下的政权可称“朝”。

说到具体的朝代时，则是“汉朝”、“唐朝”。

然则，夏商周也叫三朝，不称三代了？所以，都跟百度百科一样，称夏朝、商朝、周朝了？

这完全跟规定不一样，夏商周也不是完全一统的政权，中国历史上真正的政权大一统，那就是秦始皇称帝时的秦。

所以，这种规定纯粹是自相矛盾的。

何不称汉代、唐代呢？

这样才是最清晰。

这个问题一定是有人说过的，我不是研究历史的，只是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记忆力也不好，应该是吕思勉或者钱穆在某书中粗略说过这个问题，我懒得查找了。但道理是可以想通的。

虽然，连大史学家在述说是都一会儿朝一会儿代的，那是因为在他们心中，无论说朝或者代，都是“朝代”二字的意思（南北朝、五代十国单论）。

但如果我们把这种大一统的时期，称为代，以朝指其中的某一具体君主负责时期。是否就非常清晰了。

比如唐代、宋代、元明清代。说到魏征时，我们说按照历史上的惯例，说唐代太宗朝名臣。

这样就很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