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红杏劫

陇东的风，刮起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卷着塬上的荒草，往沟沟壑壑里钻。黄沙梁这个村子，穷得就剩下土坷垃和日头，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女人孩子。

王栓就是跑出去的那个。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媳妇秀莲摸着黑给他烙了油饼，揣了俩煮鸡蛋，眼圈红红的：“在外头别太省，顾好自个儿。”王栓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搓了搓秀莲的脸，又看了看炕头上睡得正香的娃，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晨雾里。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秀莲一个人撑着家，地里的活计，家里的娃，还有那头犟脾气的老黄牛，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可到了夜里，窑洞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娃的呼吸声在耳边，王栓的影子却远在千里之外。炕是凉的，心也是空的。

村里的李二，媳妇前年跟人跑了，也是一个人过。他瞅着秀莲不容易，常来搭把手，帮着挑水，帮着犁地。秀莲一开始还客气，后来也就习惯了。李二人长得壮实，说话嗓门大，身上有股子庄稼人特有的热乎气，不像王栓，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那天收玉米，天突然变了脸，下起了瓢泼大雨。俩人躲在玉米秆堆里，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秀莲的头发往下淌，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子。李二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突然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秀莲浑身一僵，想推开，可李二的胳膊像铁箍一样。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热气，喷在她的耳朵上：“秀莲，我知道你苦。”

一句话，就把秀莲心里那道防线冲垮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玉米秆上，像是给这桩见不得光的事，敲着鼓点。

从那以后，俩人就像地里的野草，疯长在了一起。

大多时候是在李二家。他家的窑洞偏，离村中心远，不容易被撞见。秀莲总是趁娃在邻居家玩的时候过去，门一插，屋里的空气就变得黏稠起来。李二会从炕席底下摸出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喂给她，笑着说：“甜不甜？”秀莲含着糖，点着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不对，可她管不住自己。她贪恋李二怀里的温度，贪恋他说的那些软话，贪恋这种被人疼的滋味。

“栓子快回来了，”有一次，秀莲靠在李二胸口，声音发颤，“咋办？”

李二的手顿了顿，搂得她更紧了：“要不，咱就这么过？”

“咋过？”秀莲苦笑，“纸包不住火，早晚得让人知道。”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李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只要他不在了，咱俩就能光明正大在一块儿。”

秀莲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狠戾，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疯狂。

“你疯了？”秀莲的声音都在抖，“那是人命！”

“人命咋了？”李二捏着她的下巴，眼神发直，“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守着你和娃，跟守活寡一样。他配不上你！只要他没了，你带着娃，跟我过，咱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不比现在偷偷摸摸强？”

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秀莲的心里。她想起王栓走后的日日夜夜，想起地里的苦，想起夜里的冷，想起李二对她的好。那点愧疚，慢慢被欲望和贪念吞噬了。

俩人开始谋划。

第一次，是王栓过年回来的时候。

李二打听到王栓喜欢喝两口，就提了瓶散装白酒，上门去串门。秀莲在厨房里忙活，炖了鸡，炒了俩菜。李二一个劲地劝酒，王栓实诚，架不住劝，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三巡，王栓的舌头都硬了。李二给秀莲使了个眼色，秀莲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手都在抖。那碗汤里，放了李二从镇上兽医站偷偷买来的药，说是能放倒一头牛。

“栓子，喝碗汤暖暖身子。”秀莲的声音发颤。

王栓接过碗，刚要喝，炕头上的娃突然哭了起来，喊着要尿尿。王栓放下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着娃去了茅房。等他回来，酒意醒了大半，再也不肯喝那碗汤。

第一次谋划，就这么黄了。

夜里，俩人躺在李二的炕上，都没说话。秀莲心里后怕，又有点不甘心。李二骂骂咧咧的，说王栓命大。

“不行，得再来一次。”李二咬着牙，“这次，不能出岔子。”

第二次，是开春的时候。王栓在家待了半个月，要回城里的工地了。他要去镇上坐班车，李二自告奋勇，说要骑摩托车送他。

秀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李二的摩托车刹车，早就坏了。李二说，只要在那段下坡路，猛地把车把一拐，王栓就会摔下去，掉进旁边的深沟里。沟里全是石头，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王栓背着包，坐上了李二的摩托车。秀莲站在村口，看着摩托车突突地开走，手心里全是汗。她在心里祈祷，祈祷王栓能平安，又祈祷李二能成功。

摩托车越开越远，拐过了那个山坳。秀莲的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掉。

没过多久，摩托车突突地回来了。

李二的脸煞白，下车就踹了摩托车一脚，骂道：“操他娘的！半路杀出个放羊的老头，差点撞着！”

原来，就在那段下坡路，李二正要动手，村里的放羊老汉赶着一群羊，从旁边的小路钻了出来。李二吓得赶紧刹车，差点把自己摔下去。王栓还乐呵呵地说：“二娃子，你这车刹车不行啊，得修修。”

第二次谋划，又失败了。

秀莲看着李二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她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越挣扎，陷得越深。

李二却像是魔怔了，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开始天天盯着王栓家的窑洞，嘴里念叨着：“必须让他消失，必须……”

秀莲有点怕了。她想抽身，可李二死死地缠着她。

“你现在想跑？晚了！”李二掐着她的胳膊，恶狠狠地说，“这事你也有份！要是我被抓了，你也跑不了！”

秀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后悔了。她后悔自己耐不住寂寞，后悔自己动了歪心思，后悔招惹了李二这个疯子。

日子一天天熬着，王栓又要走了。这次，他要去更远的地方，说是能多挣点钱，回来盖新房。

临走前的晚上，王栓摸着秀莲的头发，叹了口气：“秀莲，苦了你了。等我挣够了钱，就回来，再也不出去了。”

秀莲的心里像刀割一样。她看着王栓黝黑的脸，看着他手上的老茧，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温柔，突然就崩溃了。

“栓子，你别走！”秀莲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王栓愣住了，拍着她的背，柔声问：“咋了？是不是受啥委屈了？”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踹开了。

李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眼神凶狠得像头野兽。他看到秀莲抱着王栓，气得浑身发抖，嘶吼道：“贱人！你敢反悔！”

王栓猛地站起来，挡在秀莲身前，喝道：“李二！你想干啥？”

“干啥？”李二冷笑，举起锄头，“今天，我要让你们俩，都死在这儿！”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王栓眼疾手快，抄起炕边的扁担，迎了上去。

窑洞窄小，锄头和扁担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娃吓得哇哇大哭，秀莲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栓常年在外干活，力气比李二大。几个回合下来，李二渐渐落了下风。他急红了眼，扔掉锄头，扑上去掐王栓的脖子。王栓被他压在身下，脸憋得通红，双手使劲掰着他的手。

就在这时，秀莲突然爬起来，抓起炕桌上的煤油灯，朝着李二的脑袋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煤油灯碎了，煤油溅了一地，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李二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捂着头在地上打滚。火苗舔着他的衣服，很快就烧了起来。

王栓趁机推开他，拉起秀莲，抱着吓傻的娃，冲了出去。

窑洞里的火越烧越大，映红了半边天。村里人都赶来了，看着熊熊燃烧的窑洞，议论纷纷。

李二的惨叫声，在火海里渐渐消失了。

秀莲站在火光里，浑身冰凉。她看着那片火海，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罪孽，被烧得一干二净。

王栓搂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第二天，火灭了。窑洞成了一片废墟，李二的尸体，被烧得辨认不出模样。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秀莲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李二想杀王栓，她是自卫。

警察调查了一番，也没查出别的，就按过失致人死亡定了案。念在她是自卫，又有孩子要养，判了缓刑。

王栓没有走。他留在了村里，重新盖了窑洞。

秋后，陇东的日头薄得像张纸，晒在身上没什么暖意。秀莲蹲在窑门口择菜，枯黄的菜叶飘了一地，跟脚下的黄土融成一片。王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颤。

娃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院子里唯一软和的动静。

秀莲的手顿住了，指甲嵌进菠菜的根茎里，掐出一汪青汁。

缓刑判决书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磨得边角发毛，像块烙铁，贴着心口烫。她总忍不住去摸，摸一次，心就揪紧一分。

李二被烧得焦黑的样子，总在夜里钻出来。他倒在火里惨叫，头发滋滋地冒着黑烟，像一截烧糊的柴火。那叫声，跟他当初在玉米秆堆里抱她时的喘气声，重叠在一起，搅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总在想，如果那天没收玉米，如果没躲那场雨，如果李二伸胳膊的时候，她能狠下心推开，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王栓还是那样，话少，手糙，身上带着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不再提外出打工的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回来就帮着喂牛、哄娃、修农具。他从没问过她跟李二的事，没问过那碗加了药的汤，没问过李二为什么要举着锄头闯进来。

他越是不问，秀莲心里越疼。

那天夜里，王栓把她和娃从火里拉出来，他的手烫得厉害，是救她时被火苗燎的。他没骂她，没打她，只是抱着吓傻的娃，蹲在废墟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落了一地，像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沉默。

秀莲知道，那堵墙，是她亲手砌起来的。

她想起王栓走的那天，天没亮，她摸着黑烙油饼，油星子溅到手上，烫出个泡，她没吭声。王栓搓她脸的时候，手掌糙得硌人，可那温度，是真的暖。她当时怎么就没拉住他呢？怎么就任由他背着包，钻进那片晨雾里了呢？

她也想起李二。想起他帮她挑水，扁担压得他肩膀往下沉；想起他从炕席底下摸出的水果糖，甜得齁人；想起他说“只要他不在了，咱俩就能光明正大过日子”时，眼里的那股狠劲。那时候，她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怎么就忘了，人命不是草，不是想除就能除的？

风刮过来，带着塬上的土腥味。秀莲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膝盖里。

菜篮子里的菠菜，蔫头耷脑的，像极了她现在的日子。

王栓的斧头声停了。她听见他走过来，在她身边放下一捆劈好的柴。他的影子罩住她，像一把伞。

“天冷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明儿把炕烧热点。”

秀莲没抬头，肩膀耸动着，眼泪砸在菠菜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知道，这日子还得过下去。火能烧了窑洞，烧了李二，烧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可烧不掉她心里的疤。

这疤，会跟着她一辈子，跟着这黄土地，跟着这没尽头的日子，一寸一寸地疼。

日子还是那样穷，还是那样苦。可窑洞里的炕，再也没有凉过。

王栓还是很少说话，只是每天下地干活，回家就帮着秀莲带娃。秀莲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做饭，洗衣，伺候公婆。

俩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是李二的死，是那场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

陇东的风，还是那样刮着，带着土腥味，卷着荒草，往沟沟壑壑里钻。黄沙梁的日子，还在一天天过着，像黄土地上的野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却再也长不出往日的模样。

十年后

娃长成了大姑娘，眉眼像秀莲，性子却随王栓，沉默寡言，背着书包去镇上读高中，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新盖的窑洞添了瓷砖，院子里栽了两棵苹果树，秋天的时候，红澄澄的果子挂了一树。王栓的背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咳嗽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是年轻时在外打工落下的病根。秀莲也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针，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单薄模样。

这天，娃放假回来，饭桌上摆着炒鸡蛋、腌萝卜，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羊肉。是王栓昨天去山里逮的野山羊，卖了大半，留了点给娘俩解馋。

娃扒拉着米饭，突然开口：“妈，学校要填档案，问……问有没有亲属受过刑事处罚。”

秀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王栓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哭。

秀莲弯腰捡筷子，指尖抖得厉害，半天没捡起来。王栓放下碗，替她捡起筷子，递到她手里，声音还是那样哑：“照实填。”

娃愣了愣，点点头，没再追问。

夜里，娃睡熟了。秀莲和王栓坐在炕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洒在俩人俩人身上，一片惨白。

“栓子，”秀莲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怨我？”

王栓没说话，从炕头摸出烟袋，卷了支烟，火柴划亮，火光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烟圈飘起来，散在月光里。

“那年，你砸煤油灯的时候，”王栓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烟味，“我看见你眼里的怕了。”

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提那天的事。

“我知道你苦，”王栓吸了口烟，咳嗽了几声，“守着家，守着娃，守着我这个不着家的人。换成谁，都熬不住。”

“我错了，栓子，我错了……”秀莲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该对不起你，不该……”

“都过去了。”王栓打断她，把烟袋放下，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那手还是那样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火都烧没了，还提啥错不错的。”

秀莲哭得更凶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愧疚、悔恨，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她靠在王栓的肩膀上，像当年那样，只是俩人的肩膀，都已经塌了。

王栓没劝她，只是任由她哭，月光里，他的眼眶也红了。

第二天，娃走了。秀莲送她到村口，千叮万嘱，让她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再回黄沙梁。娃点点头，上了班车，车窗里，冲她挥了挥手。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秀莲站在原地，看着班车消失在山坳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王栓在院子里，给苹果树剪枝。阳光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驼着的背上。

秀莲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剪刀。

“我来吧。”她说。

王栓没争，退到一边，看着她。

风吹过苹果树，叶子沙沙作响。秀莲剪着枯枝，动作很慢，很稳。

日子还在过，像塬上的风，没完没了。

那堵墙，好像还在，又好像，慢慢塌了。只是塌了的地方，再也长不出花来。

冬天的时候，王栓的咳嗽越来越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秀莲守着他，给他熬药，给他擦身子，给他讲娃在学校的事。

王栓总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把黄沙梁盖得严严实实。王栓就在这场雪里走了，走的时候，握着秀莲的手，很安详。

秀莲没哭，只是坐在炕沿上，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雪光映着她的脸，一片平静。

开春的时候，娃回来了，带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的通知书，映着黄土，格外刺眼。

秀莲把通知书放在王栓的坟前，坟上的草已经绿了。

“栓子，娃考上了，”她蹲在坟前，轻声说，“你看，咱娃有出息了。”

风刮过来，带着塬上的土腥味，卷着草叶，落在通知书上。

秀莲没走，她守着窑洞，守着苹果树，守着这片黄土地。

有人劝她，跟娃去城里住。她摇摇头，说，城里的楼太高，她住不惯。

其实她知道，她是离不开这里。这里有她的罪，有她的悔，有她的一辈子，还有王栓。

夕阳落下去，染红了半边天。秀莲坐在窑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边的云，手里攥着那张磨得发毛的缓刑判决书。

风，还在刮着。

黄沙梁的日子，还在一天天过着，像黄土地上的野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岁岁年年，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