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大周最后一个长公主。
国破那日,他拿刀架在我弟弟脖子上,逼我签和离书。
签完他撕了婚契,却没放我走。
“公主金枝玉叶,”他擦着刀刃上的血,“给我娘当个洗脚婢,很公平。”
我当了三年洗脚婢。
三年后他把我押上高塔,要我看着他娶妻纳妾,诞育麟儿。
昨夜他新后临盆,塔下红烛烧了满城。
我对着烛火笑了一下。
——原来今夜是木樨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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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陈家当了三年洗脚婢。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大周最后一个长公主,十六岁下嫁寒门状元,十里红妆压垮了半座京城。三年后叛军破城,我那状元夫君亲自开的内城门。
他叫陈鹤卿。
叛军统帅是他同窗,他说服不了对方退兵,只能说服对方饶他一命,顺便带上他的老娘和妹妹。
至于我。
“公主金枝玉叶,”他把刀从我弟弟脖颈上移开,刀尖朝下,血珠滴在太和殿的金砖上,“给我娘当个洗脚婢,很公平。”
我弟弟那年十二岁,被两个叛军押着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我把和离书签了,凤印解了,金册交出去,玉簪自己拔下来放在案上。
“放他走。”
陈鹤卿摆了摆手。
我弟弟被拖出去的时候拼命回头,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我没有看他。我看着陈鹤卿,把他的玉佩从腰间拽下来,轻轻放在那堆凤印金册旁边。
这玉佩是当年我赠他的定情之物。
他没拦。
第二天我被押进陈府后门,婆婆周氏正坐在正堂喝燕窝。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把碗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来了?”
我说是。
“这双手,”她盯着我垂在身侧的手,“描过凤纹吧?”
我没说话。
“去把恭桶刷了。”
我在陈家刷了三年恭桶,洗了三年脚。
第一年冬天我的手就烂了,冻疮裂开的口子能塞进米粒,夜里疼得睡不着。我把碎布缠在手上,第二天接着刷。周氏嫌我手脚慢,让管事娘子抽了我十鞭子。
鞭子是浸过盐水的。
陈鹤卿那日恰好回府,打正堂过,隔着帘子听见我闷哼。
他没掀帘子,脚步都没顿。
第二年开春他纳了第一房妾,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女。周氏办了三日宴席,宾客盈门,我端着铜盆从回廊下过,盆里盛着周氏刚换下的脏衣。
有个喝醉的宾客拉住我,问我叫什么名儿。
我说奴婢姓周。
他哈哈大笑,说巧了,跟老夫人一个姓。
我没有笑。
第三年中秋他升了中书侍郎,周氏在佛堂供了长明灯,谢菩萨保佑陈家飞黄腾达。那晚她在佛堂念经,让我跪在蒲团边给她捶腿。
她念了一个时辰,我捶了一个时辰。
末了她睁开眼,垂头看我。
“当年本朝开国,你祖上也不过是马奴。”她慢慢地说,“今日我儿入阁拜相,你跪在这儿给我捶腿。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真龙天凤,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我把她的腿轻轻放下,替她拢好裙摆。
“老夫人说得是。”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
那年腊月陈鹤卿被册封为从一品,周氏请旨封了诰命。同月他续娶了正妻,是叛军统帅嫡幼女,年方十六,鲜妍娇俏。
新妇进门那日,陈家红绸挂满廊柱,炮竹屑铺了一地。
周氏终于想起府里还养着个前朝余孽,怕新娘子看着碍眼,便让管事娘子把我挪去后院柴房。
我收拾那床破絮时,管事娘子倚在门边剔牙。
“老夫人心善,留你一条贱命。”她啐出一块肉渣,“你可记着恩。”
我把破絮夹在腋下,弯了弯腰。
“记着。”
第三年秋,新后入主中宫。
陈鹤卿嫁的是嫡长女,正室所出,贵重非凡。大婚那日他遣人来柴房传话,说公主殿下慈悲,允我在塔上观礼,沾一沾喜气。
塔是后院那座废弃的藏书楼,早年间陈鹤卿他爹还在时用过的,死后便封了。管事娘子开了锁,把我推上去,从外头扣死了门。
塔很高,能望见前院的红烛,能望见满城的烟火,能望见他牵着新娘的手跨过火盆。
我看了很久。
天边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周氏派人来送饭。
饭菜从塔底的洞口递进去,馊的,米饭里夹着砂石。我一口口吃完了,把碗筷码齐,推回洞口。
送饭的婆子隔着门啐了一口。
“真当自己还是娘娘呢。”
我没有应声。
我在等一个人。
第三年冬,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那夜下着细雪,塔底的门锁被人撬开,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男人拾级而上。他提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出他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寡淡,下颌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这道疤是为我留的。
八年前他是我父皇的禁军统领,姓沈,单名一个砺字。
叛军破宫那夜,他护着我从密道逃出去,追兵赶上,他回身挡了一刀,把我推进密道深处。
“殿下往南走,臣稍后就来。”
我等了他三天。他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死在叛军刀下,却也没能脱身。陈鹤卿留了他一命,关在刑部大狱,一关就是三年。
今夜他出来了。
风灯搁在地板上,他垂着眼看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三年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先动的。
他单膝跪下去,像八年前在父皇殿外那样,垂着头,一只手搭在膝上。
“臣来迟。”
我看着他发间的雪,化成细碎的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不迟。”我说,“今夜正好。”
木樨是陈家发迹那年种下的。
周氏信风水,说木樨属金,旺官运。陈鹤卿升中书侍郎那年,她命人在后院遍植木樨,花开时节满府甜香,闻久了却有些发腻。
我在这腻人的香气里住了三年,闻惯了,闭着眼也能摸到每棵树的方位。
沈砺把陈家宅邸的地图画在破布上,借着塔顶漏下的月光摊在我面前。
我只扫了一眼,伸手指向西北角。
“库房在这里。”
他抬眼看我。
“当年我下嫁,”我说,“嫁妆三万担,黄金三千两,良田八百顷,铺子七十二间。陈家收了我多少东西,尽数锁在这间库房里。”
他没有问我要做什么。
他只是说:“库房有锁。”
“我有钥匙。”
我从破絮里摸出一枚铜钥匙,黄澄澄的,三年了还擦得锃亮。
这钥匙是我用命换的。第一年腊月周氏丢了一对金镯,满府搜查,搜到我住的柴房。管事娘子翻遍了我所有家当,只翻出一床破絮、一只豁口的碗。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没看见我藏在墙缝里的这枚钥匙。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钥匙有什么用,只是留个念想。
后来我才知道,念想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库房底下是地窖。”我把钥匙握进掌心,硌得生疼,“陈鹤卿每半月开一次地窖门,从不在白日,都在子时。”
沈砺沉默片刻。
“地窖里有什么?”
我没有回答。
窗外起了风,木樨枝叶沙沙作响。我望向塔底那条通往正院的青石路,三年来周氏每日晨昏定省,必从这条路走。
她今年六十有三,腿脚不好,走得很慢。
我数过,从她住的佛堂到正堂,一共三百四十七步。
“老夫人年轻时在戏班待过。”我忽然说。
沈砺怔了一下。
“不是名角,连龙套都算不上,只在后台给青衣梳头。”我望着那条青石路,“后来她嫁了陈鹤卿他爹,一个穷秀才,考了二十年也没中举。她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供出一身伤病。”
“所以她恨。”
我顿了顿。
“恨戏班嫌她手笨赶她出门,恨老天不长眼让她嫁个废物,恨那些生来富贵的人——比如我。”
沈砺没有说话。
“陈鹤卿小时候读书极用功,她常对他说,这世上只有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旁的什么情谊、恩义、良心,都是穷人的裹尸布。”
我慢慢转过头来。
“她说得很对。”
三年了,周氏的起居我从不敢忘。
她寅时过半醒,卯初用早膳,卯正上佛堂念经,念足一个时辰,巳时回正堂理事。午膳后小憩半个时辰,申时喝茶听曲,戌时沐浴,亥时歇息。
每月初一十五,她必去库房清点我的嫁妆。
这是她的规矩,风雨无阻。
明日正好是十五。
我把那枚钥匙交给沈砺时,手指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他接过去,垂下眼帘,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有问他这三年在牢里是怎么过的。
他也没有问我这三年在陈家是怎么过的。
我们都不需要问。
“后日卯时,你在后门接应。”我说,“一个人来,不要带马。”
“殿下要去何处?”
我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入宫。”
陈鹤卿这三年步步高升,早不是当年那个寒门状元了。
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掌着半个朝堂的权柄,出入仪仗煊赫,连周氏出门都有人清道。他的正妻是叛军统帅嫡女,他的妾室是世家贵女,他的儿子刚满百天,已封了正四品荫官。
他什么都有了。
可他还留着我。
三年了,他从不来看我,也从不说要放我走。周氏磋磨我,他当不知道;管事娘子克扣我的吃食,他也当不知道。
他只是让人锁着塔门,让我在这里活着,日日夜夜听着前院的笙歌。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不想知道。
后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我从塔上下来,三年里第一次踩到实地,膝盖软了一下,沈砺扶住我的手臂。
他扶得很稳,像八年前扶我上马车那样,掌心滚烫,隔着破旧的袄子也能觉出来。
“臣在。”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后门。
陈府还在沉睡。木樨花的甜香裹着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我绕过佛堂,绕过正院,绕过那间我刷了三年恭桶的净房,停在一扇紧闭的朱门前。
库房。
门没有落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
满室珠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眼疼。金锭银锞码成小山,绫罗绸缎堆到房梁,我陪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搁在最显眼处,凤衔珠的款式,三年了还崭新如昨。
周氏正站在那套头面前,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她老了。
三年不见,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也塌下去,眼袋垂着,像两只干瘪的布袋。她穿着那身诰命服,手里的沉香念珠转得极慢。
看见我,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你。”
我没有行礼。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她盯着我,目光从我破烂的袄子滑到我溃烂的手,又从我的手滑到我瘦削的肩。
三年了,我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头发枯黄,跟当年那个珠围翠绕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的东西?”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一个亡国贱妇,浑身上下哪一件不是我陈家的施舍?”
我没有接话。
“这库房里的一针一线,”她抬起手里的念珠,朝那堆金山银山划了一圈,“都是我儿的俸禄、我儿的冰敬、我儿的炭敬。你那些破烂嫁妆,早三年前就赏了下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
“你今日穿这身衣裳,也是我陈家赏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袄子,旧棉裤,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三年了,周氏从没给我做过新衣裳。这袄子是管事娘子不要的,棉裤是柴房婆子施舍的,鞋是我自己拿破布缝的,缝了三层,还是磨穿了。
我抬起头。
“老夫人说得是。”
她的笑意更深了。
“你到底也算在我陈家侍奉过三年,”她放缓了语气,念珠转得快了些,“今日擅闯库房,我不追究。你回去塔上待着,莫要乱跑,回头我让管事娘子给你送两件冬衣。”
我没有动。
“当年我下嫁,”我说,“嫁妆三万担,黄金三千两,良田八百顷,铺子七十二间。”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家用这些银子打点了叛军,买下满府性命,买下陈鹤卿的乌纱帽,买下你这身诰命服。”
我顿了顿。
“老夫人身上的衣裳,是我的嫁妆换的。”
她的脸慢慢沉下去。
“你放肆。”
“老夫人手里的沉香念珠,是我的嫁妆换的。”
“来人——”
“老夫人膝下这个儿子,也是我的嫁妆换的。”
她猛地住了口。
库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像一头垂老的困兽。
我看着她。
“当年你吞我三万嫁妆,说戏子比公主金贵。”
她没有说话。
“今日我来还你这个人情。”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不是钥匙,是一枚铜钱,五铢钱,大周年间铸造,早已不通行市面。钱币磨得光亮,正中那圈方孔边缘泛着暗红——不是锈,是旧年沁进去的血。
这枚钱是我弟弟留给我的。
叛军破宫那夜,他塞进我手心,说姐姐,活下去。
我把它攥了三年。
周氏盯着那枚铜钱,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把铜钱轻轻放在那堆金锭上。
“今夜陈家九族,”我说,“正好缺个压台的。”
出库房时天已大亮。
日光晃眼,我抬手挡了一下,沈砺从暗处迎上来,没有问周氏如何了,只是把一件玄色斗篷披在我肩上。
斗篷是新的,里衬缝着细密的兔毛,暖意一寸寸渗进骨缝。
“殿下。”
“去宫门。”
他不再言语,护着我从后巷离开。走出十余步,陈府里隐约传来尖利的哭叫,很快被人捂住,截成短促的闷哼。
我没有回头。
宫门在三个时辰后落锁。
陈鹤卿今日在内阁议事,出来时天色将暮。他在宫门值房稍坐片刻,喝了半盏茶,命人传轿。
轿帘掀开时,他顿住了。
我坐在他的轿中。
三年不见,他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张清隽的脸,还是那身月白官袍,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
只是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只一瞬。
“殿下。”他说。
“陈大人。”
我们之间隔着三尺。三尺是臣子见君王的距离,三年前他在太和殿跪我,就是跪在三尺之外。
如今他没有跪。
我也没有叫他跪。
“殿下今日出府,”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可是塔中住得不惯?”
我没有回答。
“母亲方才遣人来报,”他顿了顿,“说殿下取走了库房一件东西。”
我仍是没有回答。
他沉默片刻。
“殿下来寻臣,是为取回嫁妆?”
轿中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轿壁上,被光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
“我来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眼。
“八年前你殿前钦点状元,我在珠帘后头,隔着十二旒冕冠看你。”我说,“你抬起头,往东偏了三寸。”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开恩科以来头一回有女帝临轩,满殿文武都在看我。”我说,“你却在看我。”
他没有说话。
“后来父皇赐宴,你多饮了几杯,醉中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长公主殿下。”我说,“我说是。你说——”
我顿住。
轿中很静。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戌时三刻。
他低声接道:“我说,殿下是这世上待臣最好的人。”
我看着他。
“那年母后薨逝,父皇哀毁过度,半年不曾视朝。我带着弟弟跪在太庙前,满朝文武没一个敢递折子。”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你跪在金水桥边拦了我的驾。”我说,“你那时只是候补翰林,连上殿奏事的资格都没有。你跪了三天三夜,跪到双膝溃烂,跪到晕厥在金水桥上。”
“后来太庙的门开了。父皇说,陈爱卿忠勇可嘉,擢为詹事府司经局校书。”
我顿了一下。
“那是从六品,你连升四级。”
他没有说话。
“你升官那日来谢恩,”我说,“父皇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说,臣斗胆,求娶长公主殿下。”
烛火轻轻爆了一声,灯花坠落在案上,碎成暗红的一点。
“父皇说,陈卿家世寒微,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臣愿以毕生功业相抵,求陛下开恩。”
他闭上了眼睛。
轿中长久的沉默。
“那年我十六岁,”我说,“父皇问我愿不愿嫁。”
“我说愿意。”
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常想,”我说,“当年你那三天三夜,跪的到底是我,还是那条金水桥。”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底翻涌的暗流,又像长夜尽头将明未明的天光。
“殿下。”他的嗓音喑哑。
我站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来扶,指尖触到我的袖口,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我绕过他,掀开轿帘。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年太庙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跪的……不是金水桥。”
我背对着他。
“臣跪的是殿下。”
夜风从轿帘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没有回头。
“太晚了。”
我踏出轿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紧绷着,尾音轻颤。
“殿下今夜……可还回府?”
我站在宫门值房的石阶上。
夜空中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照得满城琉璃瓦泛着冷光。远处隐隐有喧哗声,像是东南方向起了火,半边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
我没有告诉他,那是他家的方向。
也没有告诉他,今夜陈家库房底下那间他每半月去一次的地窖,我早在三年前就摸清了位置。
地窖里没有金银,没有账册,没有谋逆的罪证。
地窖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被关了三年。他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认人。
他被关进来那年,亲眼看着姐夫把刀架在姐姐脖子上。
他吓疯了。
我走下石阶,沈砺从暗处迎上来,把玄色斗篷拢紧我的肩。
身后的值房里,烛火灭了。
我走入夜色。
东南方的火光越烧越旺,照亮半个京城。隐约有钟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沉闷、悠长,一下,两下,三下。
陈府有九族。
陈鹤卿有高堂,有妻妾,有襁褓中的嫡子,有分居各府的叔伯姑舅。
周氏有她供奉了三年长明灯的佛堂,有她亲手植下的满府木樨。
今夜风很大,木樨最宜火。
火光映在我眼底,暖意融融。
“殿下。”沈砺低声。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他只是说:“风大。”
我把斗篷拢紧了些。
“走吧。”
三年了。
我弟弟在等我带他回家。
2
地窖的铁门被撬开时,里面的味道像一口陈年老井。
不是腐臭。周氏舍不得让他死,每日送饭送水,只是从不跟他说话。三年没人说过话的味道,是灰。
沈砺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跳了三跳,照出角落里蜷着的一团。
太瘦了。
我弟弟今年该满十五,那团影子看着像十岁。他缩在墙根,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指节白得发青。
火光照到他脸上时,他没有动。
眼睛睁着,看着火光的方向,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我蹲下去。
三年了,我想过很多次再见他时该说什么。姐姐来晚了。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带你回家。
他看着我。
我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动了。
他慢慢伸出那只瘦成枯枝的手,指尖触到我鬓边的碎发,轻轻捻了一下。
像小时候他发烧,我守在他床边,就是这样捻他的额发。
他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三年没有说话,他已经忘了怎么发声。
我握住他的手腕。
太细了,我一只手能圈过来。当年太庙前他跪在我身后,抱着我的腰说姐姐我害怕,那手腕还是圆滚滚的。
“阿珩。”我说。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姐姐带你回家。”
他听懂了。
他慢慢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沈砺把斗篷解下来裹住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动了。沈砺把他打横抱起来时,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袖口。
攥得很紧。
我没抽开。
“臣在前。”沈砺说。
地窖的台阶很深,一共四十七级。沈砺抱着阿珩走得不稳,三年牢狱他的腿伤没有好全。我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指腹蹭过青砖缝里干涸的苔痕。
四十七。
当年周氏从佛堂走到正堂,三百四十七步。我数了三年。
今夜她再也不用走了。
地窖口透进来火光,橘红色,比火折子亮得多。
陈府烧透了。
我们出来时正院房梁刚刚塌下来,轰的一声,火星溅上半空,像除夕夜放的焰火。佛堂的木鱼声早停了,管事娘子的哭嚎从后罩房传来,被人拖到院子当中,浇了满身凉水——不是救火,是灭火前先问话。
她抖着嗓子喊,是老夫人!老夫人开的库房!
没人信。
老夫人爱财如命,怎会亲手烧自己的金山银山?
可钥匙确实是周氏的,门闩确实是周氏拨开的,库房里那盏打翻的油灯边上,确实有一串她从不离身的沉香念珠。
珠子烧了一半,焦黑,裂开,散落满地。
我弯腰捡起一粒,攥进掌心。
阿珩靠在我腿边,眼睛还直着,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满天火光,嘴唇翕动。
这一次我听见了。
他在喊姐姐。
陈府的丧事办了七日。
陈家九族,烧死的、压死的、踩踏争道溺死在井里的,一共一百四十三口。周氏是烧死的,仵作验尸时说她喉咙里没有灰——火起时她根本没有呼救。
她跪在佛堂蒲团上,双手合十,头垂着,像在念经。
佛堂的梁塌下来,正中后脑。
陈鹤卿领回她的遗骸时,一滴泪都没掉。
他跪在灵堂守了七日七夜,滴水未进,面如金纸。同僚来吊唁,见他这副模样,回去都说陈侍郎纯孝,母亲没了,人几乎废了。
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那把火。
也没人敢问,那夜他从宫里回府时,马车在巷口停了很久。
更没人敢问,他进府第一件事不是去正院看母亲的尸身,而是直奔后院那座废弃的塔。
塔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塔封了。
封条是他亲手贴的。
第七日,他续弦的正妻遣人来请我。
我没去见她。
来的是她陪嫁的嬷嬷,五十来岁,规矩极严,见我不跪,只垂着眼说夫人有请。
我说不去。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旧袄子,没说话,走了。
次日她又来。
说夫人愿意奉还部分嫁妆,只求殿下离京,永不相见。
我说不必。
第三日她再来。
这次她跪下了。
“夫人说,殿下要怎样才肯放过大人。”
我正给阿珩喂药。他靠在床头,眼睛还是直的,勺子递到嘴边,他张口,咽下去,喉结滚一下,再张口。
三年没吃过热食,第一口粥吐了半碗,第二口咽下去了。
我擦掉他嘴角的药渍。
“他欠我三年。”
嬷嬷跪在地上,脊背绷得很直。
“夫人说,大人这三年……”
“这三年他封侯拜相,娶妻生子,高堂在侧,尊荣备至。”
我把空碗搁下。
“他不欠我。”
嬷嬷抬起头。
“殿下——”
“他欠阿珩。”
阿珩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阿珩,”我说,“困不困?”
他不说话,攥住我的手指。
那嬷嬷跪在原地,半晌没动。
末了她叩了一个头,退出去了。
次日陈府来人,抬了三十六口箱子,搁在我落脚的客栈门外。
箱盖打开,珠光晃眼。
是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是我陪嫁的蜀锦云锦宋锦,是我的金锭银锞玉如意。
我把头面拎起来,对着天光看。
红宝石还是那样红,比我十六岁出嫁那日更亮,想必周氏这三年时时擦拭。
我把头面搁回去。
“抬回去。”
领头的管事扑通跪下了。
“殿下若是不收,大人说,他只能亲自来赔罪。”
我看着他。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出入有人清道。来见我一个亡国贱妇,不怕御史参他?”
管事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接话。
沈砺从里间出来,站到我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眼扫过那三十六口箱子,像扫过一堆无用的石头。
“殿下,”管事的抖着嗓子,“大人说……”
“说什么。”
“说殿下若是不收,他便把箱子搁在客栈门口,日日夜夜守着,守到殿下肯收为止。”
沈砺的手按上腰间。
那是一把新打的刀,刀鞘乌沉,连血槽都没开过。
“让他来。”我说。
管事的抬起头。
我转身往里走。
“他守三年,我看了三年。如今换他守,我没什么不惯。”
箱子在客栈门口搁了三日。
陈鹤卿没有来。
第四日清晨,箱子不见了,换成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缄着,漆上压了一枚印。
是八年前他送我的那枚玉佩,背面刻着我的小字。
我没有拆信。
沈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按在刀柄上。
我把信搁进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灰烬落进铜盘,碎成细末。
“殿下。”沈砺没有回头。
“嗯。”
“他今夜会来。”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阿珩睡熟了,呼吸轻而浅,我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知道阿珩在这里。”
沈砺转过身。
“臣守夜。”
我摇摇头。
“他不敢。”
陈鹤卿这一生,从寒门到阁臣,从状元到国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从不敢行差踏错。
那年太庙前跪三天三夜,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赌。
赌赢了,他平步青云。
赌输了,他万劫不复。
如今他位极人臣,更不敢输。
他不会来的。
子时三刻,有人叩门。
三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沈砺按刀起身,我按住他的手腕。
“我去。”
门拉开一线,廊下风灯被吹得晃晃悠悠,光晕里站着他。
他瘦了很多。
七日夜不食不眠,面颊塌下去,颧骨支出来,眼下青黑。他穿着素服,头上只束一根木簪,是我八年前送他的那根。
他看见我,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
我没有应。
他垂着眼,灯影把他的睫毛拉得很长,在颧骨上落成一小片阴翳。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粒念珠,”他说,“烧残了。”
我没有说话。
“仵作说,珠子在她掌心攥着,火起时没有松。”
风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摇了摇。
“她到死都在念经。”
“陈大人今夜来,”我说,“是要问罪?”
他抬起眼。
那双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从来都看不懂。
“我来谢殿下。”
我顿了一下。
“母亲信佛四十年,长斋,绣经,每月十五去寺里供灯。”他慢慢说,“可她一辈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戏班赶她那年她十七岁,大雪天,一个人从通州走回京城,走了三天三夜。她那双冻坏的脚,每到阴雨天就疼。”
风灯的芯子哔剥响了一声。
“她恨了一辈子,”他说,“恨到不知道该恨谁。”
我看着他。
“今夜终于不必恨了。”
他垂着眼。
廊下长久的沉默。
“阿珩……”他低声。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他住了口。
我往前一步,他下意识后退。
“那年太庙前,”我说,“你跪的不是金水桥。”
他看着我。
“你跪的是殿下的嫁妆,是殿下的宗室身份,是殿下能给你的锦绣前程。”
他没有反驳。
“后来叛军破城,你开城门换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陈氏满门的荣华富贵。”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没有杀我,也不是念旧情,”我说,“你只是需要一个活着的长公主,让天下人看看前朝余孽跪在你母亲脚边洗恭桶,是何等快意。”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没有?”
我往前走一步。
“周氏那三百四十七步,你走了三年,每一步都从我身上踏过去。”
他闭上眼。
“陈鹤卿,”我说,“你太脏了。”
他站在廊下,素服单薄,风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很久,他睁开眼。
“那年殿前钦点,”他的声音很低,“我在珠帘后头看见殿下。”
我没有接话。
“殿下穿着杏黄礼服,十二旒冕冠太重,压得殿下微微垂着头。满殿文武都在看臣,殿下也在看臣。”
他顿了顿。
“殿下往东偏了三寸。”
风灯灭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臣后来常想,若是那年殿下没有偏那三寸……”
他没有说下去。
我推开房门。
“你该走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走。
“阿珩……”
“他忘了。”
我背对着他。
“三年前的事,他全都忘了。不记得太庙,不记得叛军,不记得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身后没有声音。
“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全。”
我转过身。
“你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眉目安静,像八年前殿前谢恩时那样。
“臣知道。”
他走了。
房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信笺吹落在地。
我弯腰拾起来。
是阿珩白天画的,歪歪扭扭几根线,勉强能认出是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他画了很久,画完塞进我手里,不肯松。
我把画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
窗外传来更鼓声。
寅时初刻,天快亮了。
3
阿珩在第七日开口说话。
不是对我。
那日午后我煎好药端进屋,他正靠在窗边,日光把他的侧脸切成薄薄一片,瘦得像纸扎的人。他盯着窗外那棵槐树,盯了很久。
沈砺站在门边。
然后阿珩说:“树上有鸟。”
三年了。
他嗓子坏了,声音沙得像砂纸划过粗陶,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玻璃里捡出来的。
沈砺顿了一下,抬头往窗外看。
槐树枝叶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嗯。”沈砺说,“灰喜鹊,飞走了。”
阿珩便不说话了。
他把额头抵在窗棂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
我端着药碗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当晚阿珩发了高热。
三年地窖阴寒入骨,大夫说能活着已是奇迹,这副身子是冰里捂不热的,只能慢慢养。
可他偏偏在最不该病的时候病了。
那夜京城落了入冬第一场雪。客栈没有地龙,我拿所有的厚衣裳裹住他,他还是在抖。牙关磕得咯咯响,人已经烧糊涂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姐姐。
我抱着他,从亥时抱到寅时。
窗外雪越落越厚,沈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把汤婆子塞进阿珩脚边,蹲下身,把被角掖紧。
“臣去借马车。”
“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阿珩烧得通红的脸。
“他不能入宫。”
沈砺沉默。
“太医署的人他认得。”我说,“那年是他亲自拿刀架在阿珩脖子上。”
沈砺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臣杀了他。”
“你杀不了。”
他看着我。
“他如今是国丈,出入有禁军护从,府邸在皇城根下。”我说,“你近不了他的身。”
沈砺没有说话。
阿珩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攥住我的衣襟,呢喃了一句什么。
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冷。”
我把他抱紧。
“殿下。”沈砺低声。
我没有抬头。
“臣去请城南的刘大夫。”他说,“治过牢里的疫症,不怕沾手人命。”
他终于走了。
房门合上时,带进来几片雪,落在地砖上,很快化成水渍。
我盯着那点水渍,很久没有动。
阿珩又烧了三日。
刘大夫说底子亏得太狠,能用的药都用了,剩下的全看他自己。
沈砺白日出门寻药,夜夜守在门边,刀搁在膝上,一坐就是一宿。
我没有睡。
第三夜阿珩忽然睁开眼睛,直直看着房梁。
“姐姐。”他说。
我俯下身。
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我梦见他了。”
我没有问是谁。
“他说……那年对不起我。”
阿珩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我握住他的手。
“他还说……”阿珩的眼眶慢慢红了,八岁后我再没见他哭过,那年太庙他跪在我身后,吓得发抖,硬是没掉一滴泪。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阿珩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他拿着刀,手也在抖。”
我闭了闭眼。
“阿珩,”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房梁,很久没有说话。
“姐姐,”他说,“我想回家。”
我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好。”
我们没有家。
大周亡了三年,宫城改了姓,太庙供了别人的祖宗。父皇的梓宫还停在西山,叛军统帅说要等天下大定再议葬礼,一议就是三年。
可阿珩想回家。
我便带他回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落了第三场雪,积到脚踝深。沈砺租了辆青帷马车,车厢里铺三层褥子,汤婆子换了又换,阿珩裹成一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今会动了。
他趴在车窗边,看雪从枝头扑簌簌落下来,看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跺脚哈手,看两个孩童在雪地里追着跑,摔成一团,嘻嘻哈哈滚出去老远。
他看了很久。
马车转过鼓楼西大街,他忽然说:“这里以前是卖蜜饯的。”
我一顿。
他指着街角那间挂着茶幌子的铺面。
“姐姐给我买过杏脯。”
那是八年前。
父皇还在,母后也还在,阿珩七岁,刚刚换完门牙。他爱吃甜,母后不许他多吃,我偷偷带他溜出宫,在这间铺子称了半斤杏脯。
他吃完了,回去被母后罚抄《孝经》,抄到半夜。
我在灯下陪他磨墨。
那半斤杏脯的纸包,我收在妆奁最底层,后来不知失落何处。
“阿珩,”我说,“你还记得。”
他看着那间铺子,没有回答。
马车从鼓楼西大街驶过,茶幌子渐渐变成雪雾里模糊的一点。
“姐姐,”他说,“我不是全都忘了。”
我没有说话。
“我记得太庙的石阶很凉,跪久了膝盖疼。”他垂着眼,“我记得那天早上你给我梳头,辫子扎歪了,你说没事,反正要戴冠。”
“我记得他进殿来时穿着红色官服,是新科状元的吉服。你从珠帘后头看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来。
“姐姐,那年你嫁他,是真的喜欢他吗?”
马车辘辘前行,雪落在车顶,细碎如盐。
我没有回答。
阿珩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又趴回车窗边,看着雪。
“我也喜欢过他。”他说,“他教我射箭,教我认《舆地图》,说等我长大带我去看关外的草原。”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姐姐好。”
雪越落越大了。
阿珩没有再说话。
马车驶出西直门时,沈砺勒住缰绳。
前方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素服,木簪,膝下没有垫任何东西。雪已经积到他的小腿,他从肩到膝覆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尊快被埋住的碑。
是陈鹤卿。
他跪在道中,没有撑伞,没有仆从。雪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没有抬手去拂,只是直直望着马车的方向。
沈砺的手按上刀柄。
他没有动,只是回头望我。
阿珩也看见了。
他靠着车窗,雪光映得他的脸没有血色。他看着雪地里那个人,眼珠一动不动。
“姐姐,”他说,“他老了。”
陈鹤卿今年三十一。
三年不见,他鬓边生了白发。
阿珩把视线收回来,靠回褥子里。
“我不想见他。”
沈砺扬起马鞭。
陈鹤卿跪在原处,没有躲,没有开口。马鞭破空,车轮从他身侧碾过,泥雪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没有动。
自始至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马车驶出老远,我掀开车帷往后看了一眼。
雪雾茫茫,他跪在那里,像一粒快被抹去的墨点。
阿珩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我们走了七日。
阿珩的身子撑不住快马,只能慢慢行。沈砺白日驾车,夜里寻客栈,从不合眼。我让他歇,他只说无妨。
第七日黄昏,马车停在一座废弃的村庄前。
这是大周龙兴之地。
三百年前,我祖上在此聚义起兵,一路杀进京城,夺了这万里河山。
三百年后,这里只剩断壁残垣。
村口的老槐树烧秃了半边,树下那口井填满了枯枝。我牵着阿珩走过青石路,他低头看着脚下磨损的石板,忽然蹲下去,手指描摹石缝里一道深深的辙印。
“姐姐,”他说,“这里是当年太祖系马的地方。”
《太宗实录》第一卷第三页:太祖尝系马于此树下,与乡人约,得天下当免此村赋税三世。
免赋的诏书早已不存,这村子也已荒废多年。
阿珩站起来。
“我想去祖陵。”
祖陵在村北五里。
沈砺把马车赶到山口,再往前是石阶,车不能行。阿珩说他能走,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
他走得很慢,没有喊累。
祖陵的石碑倒了一座,不知是叛军推的还是风雨蚀的。石供桌翻在一边,香炉滚进草丛,冻住的雪水在炉口结成冰棱。
阿珩把香炉扶正。
他的手冻得通红,没有戴手套。我解下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怀里,他摇摇头,把手炉放回供桌上。
“祖父爱清静,”他说,“烧炭的烟气他闻不惯。”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他在供桌前跪下。
三年前他还是个孩子,跪在太庙前浑身发抖。如今他跪在祖陵的雪地里,脊背笔直。
“祖父,”他说,“孙儿回来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起积雪,扑在他单薄的肩上。
他跪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久到星辰在头顶次第亮起。
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时腿已经僵了,我扶住他,他轻轻靠在我肩上。
“姐姐,”他说,“他们不在了。”
我抱紧他。
“我在。”
他埋在我肩窝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夜我们宿在祖陵守陵人的旧屋。
房子空了三年,灶台积了灰,床板生了霉。沈砺生起火,阿珩坐在火堆边,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睫照成淡金色。
他忽然说:“姐姐,我想留在祖陵。”
我顿了一下。
“不是现在,”他垂着眼,“等我好了。我想守着祖父和父亲,还有……母后。”
母后葬在西山,没有迁来祖陵。
叛军统帅说等天下大定,再议前朝帝后葬礼。
一议三年。
“好。”我说。
阿珩抬起头。
“姐姐会来接我吗?”
我看着他。
“我会来接你。”
他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看着碗里晃动的涟漪。
“姐姐,”他说,“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的。”
我没有接话。
“那年你让沈统领护着我先走,自己留下挡追兵。”他说,“你说你会跟上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没有。”
他捧着碗,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后来我被关进地窖,每天对着那扇铁门想,姐姐什么时候来接我。”
“第一天我想,姐姐一定是有事耽搁了。第十天我想,姐姐是不是受了伤。第一百天我想,姐姐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阿珩。”我的喉咙像被砂纸堵住。
“第三百天我就不想了。”他说,“我想,姐姐活着就好。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姐姐还活着。”
他把碗放下。
“现在姐姐来接我了。”
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我很高兴。”
那夜阿珩睡得很沉。
我坐在火堆边,沈砺坐在门边。火光照不透他眼底的暗色,他垂着眼,刀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刀鞘。
“殿下,”他低声,“臣有话要说。”
我看着火。
“八年前宫变那夜,臣奉命护殿下从密道撤离。”
他没有看我。
“追兵赶上时,臣回身挡刀,坠马昏迷。醒来时已被押入刑部大牢。”
火舌舔着枯枝,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臣在牢里三年,”他说,“每一日都想,殿下可还活着。”
我抬起头。
“第三年臣终于知道,殿下还活着,在陈家后宅,替人刷恭桶洗脚。”
他顿了顿。
“臣那一刻想杀人。”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不是救殿下。是杀人。”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臣在牢里三年,从刀头舔血的禁军统领,变成刑部卷宗里一个无名囚犯。”他说,“臣什么都没有了。”
“臣只剩一个念头。”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被映成暗红。
“殿下活着,臣便活着。殿下死,臣便死。”
我垂下眼。
“沈砺。”
“是。”
“那年你护送我出宫,我叫你先走,”我说,“你没有听。”
他沉默。
“我叫你护着阿珩,不要回头,”我说,“你回了头。”
他垂着眼。
“臣抗旨。”他说,“请殿下降罪。”
我看着火光。
“你欠我一条命。”
“是。”
“今夜我要你还。”
他抬起眼。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五铢钱,放在掌心。
“三年前叛军统帅入京,第一道军令是收缴前朝铜钱,熔铸新币。”我说,“这一枚是漏网之鱼。”
他接过去,借着火光端详。
钱币正中那圈方孔边缘,暗红沁痕早已干涸,在火光下像一道锈迹。
“这是阿珩的血。”我说,“那夜他塞给我时,掌心被钱文硌破了。”
沈砺握紧那枚钱。
“殿下要臣做什么。”
“我要你入宫。”
我看着他。
“叛军统帅三年前登基,年号永昌。他有七子三女,嫡长子立为太子,今年十七。”
沈砺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何时。”
“明日。”
他把五铢钱收进贴身的衣襟。
“臣遵旨。”
火堆燃尽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
阿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攥住我的衣角,又沉沉睡去。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窗纸上透进来第一线日光。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年在太庙前,陈鹤卿跪在金水桥边,雪落满他的肩。
我从宫门出来,他抬起头,隔着重重飞雪望向我。
那双眼睛很亮。
他说,殿下是这世上待臣最好的人。
我站在阶上,没有应他。
那时我十六岁,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
后来我二十六岁,站在祖陵守陵人的旧屋里,掌心里那枚五铢钱的沁痕已被我握得温热。
我摊开手掌。
日光下,那圈暗红淡了许多,像旧年桃花谢尽后,枝头残留的最后一点颜色。
沈砺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短打,刀换了短刃,藏在腰间。那张脸太惹眼,他用灰土抹去了那道旧伤疤的轮廓,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贩夫走卒。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殿下。”
我抬起头。
他顿了一下。
“臣去了。”
“嗯。”
他垂下眼。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像八年前那样,垂着头,一只手搭在膝上。
“臣万死,”他说,“求殿下一句话。”
我看着他。
“那年宫变,殿下叫臣先走,”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因臣是臣。”
他抬起眼。
“是因阿珩殿下是殿下之弟。”
火光跳了最后一跳,灭了。
“臣想知道,”他说,“若无阿珩殿下……”
他没有说下去。
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照不亮他眼底那点快要熄灭的星火。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砺。”
“是。”
“那年我叫你先走,是因我知你会回头。”
他怔住。
“八年前太和殿初见,”我说,“你跪在殿外候旨,从辰时跪到午时。太监给你递水,你不接,说君前失仪,不敢饮。”
他没有说话。
“我隔着窗看你,”我说,“你在数砖缝。”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百四十七道,”我说,“太和殿陛阶,从丹墀到殿门。”
他张了张嘴。
“那年你二十二岁,”我说,“我十四岁。”
他垂下眼。
长久的沉默。
“臣……”
“你去吧。”
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房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祖陵清晨的雾气里。
阿珩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门边。
“沈统领呢?”
“他出门办些事。”我把被角掖好,“过几日便回。”
阿珩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姐姐,”他说,“雪停了。”
4
沈砺走后的第七日,阿珩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他在祖陵守陵人的旧屋里找到一把破埙,三号孔裂了,吹不成调。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漫山的雪擦了一下午。
我没有问他从哪里学来的埙。
母后在时,阿珩从不肯好好学琴。太傅一走,他便从琴凳上溜下来,爬到假山顶上去掏鸟蛋。
那是八年前。
他那时还没学会离别。
第十日黄昏,我坐在火堆边补阿珩的袄子。针脚粗得难看,沈砺在时这些事从不需我做。
阿珩趴在窗边,忽然说:“姐姐,有人来了。”
我放下针线。
暮色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村口,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靴子跑丢了一只。
是沈砺。
他冲进门时我几乎认不出他。
五日前他离开时换了贩夫走卒的短打,此刻那身衣裳从肩到肋裂开三道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在寒冬腊月里竟未结冰,还在往外渗。
他没有先包扎伤口。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五铢钱,放在桌上。
钱币上沾着血,他的,不是阿珩的。
“殿下,”他说,“太子薨了。”
阿珩的埙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墙角。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说:“臣幸不辱命。”
然后他倒下去了。
沈砺昏了三日。
刘大夫远在京城,这荒村里连块干净的白布都寻不出。我把袄子撕了给他裹伤,刀伤三处,最深的在肋下,再偏半寸神仙难救。
他烧得烫手,嘴唇干裂,昏迷中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阿珩守在一旁,把冷水帕子换了一道又一道。
第二夜他忽然开口说胡话。
“殿下快走……”
他的眉头紧锁,刀疤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臣挡着……”
我握住他的手。
“我在。”
他听不见。
“殿下……往南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稍后就来……”
阿珩抬起头。
“姐姐,”他轻声说,“沈统领那年在密道口,是不是也是这样说。”
我没有回答。
第三日清晨沈砺退了烧。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太子真薨了。”
我端着药碗,没有接话。
他撑着要坐起来,扯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永昌帝三子夺嫡,太子一死,余下两位必有一争。”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陈家是太子党。”
他顿了顿。
“陈鹤卿身为国丈,脱不了干系。”
我把空碗接过来。
“你的伤要养。”
“殿下——”
“养好再说。”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再说话。
永昌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二月二,龙抬头,京城传来消息:永昌帝废太子谥号,以庶人之礼葬之。太子党六部尚书罢免四人,陈鹤卿削去侍郎衔,留职待参。
沈砺的伤好了大半,肋下那道最深的刀口结了痂,他总忍不住去挠,被我拍开手。
阿珩把埙修好了。
三号孔他用松脂封住,只能吹五个音。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残雪吹了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我听出来是幼时太傅教的《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没有吹完。
三月,永昌帝下罪己诏。
杀子不详,天降灾异,着大赦天下,前朝旧事一概不究。
沈砺在灯下把这封诏书抄了三遍,每一遍都把“一概不究”四个字描得很重。
“殿下,”他说,“他怕了。”
我看着烛火。
“他杀了太子,太后与他反目,两位皇子各结朋党。”沈砺搁下笔,“他在给陈家递台阶。”
我没有说话。
“陈家若在这时献上——”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
“献上我这个前朝余孽,便是大功一件。”
沈砺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
“他当然敢。”我把诏书接过来,对着光看,“三年前他敢开城门,今夜他为何不敢献我。”
沈砺没有说话。
阿珩靠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
他走进来,把那枚五铢钱放在我手心。
“姐姐,”他说,“那年你给我这枚钱,叫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看着他。
“我活下来了。”他说,“姐姐也该活着。”
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掩上门。
那一夜他没有再出来。
三月初九,陈府来人。
不是管事,是陈鹤卿的正妻,叛军统帅嫡幼女。
她这回没有让嬷嬷传话,亲自登门。
我让她进来。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年正室养尊处优,益发丰润秾丽,一双杏眼含着三分傲气,进门时下巴微抬,像一只被人冒犯了领地的猫。
祖陵守陵人的旧屋逼仄,她的织金披帛太长,垂到落灰的地砖上。
她没有落座。
“殿下好手段。”她说。
我站在窗边,没有应声。
“一把火烧我陈家九族,遣死士刺杀太子,”她盯着我,“殿下是嫌陈家死得不够干净?”
阿珩从里间走出来,站到我身侧。
她看见阿珩,瞳孔微微一缩。
“三年前殿下入陈府,地窖里那个孩子……”她顿了一下,“大人每月十五去地窖,我以为是藏了什么谋逆罪证。”
阿珩垂着眼,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大人这三年,”她慢慢说,“夜夜梦魇。”
我没有接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嫁给大人三年,”她说,“他从不唤我的闺名。”
她的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
“他唤我‘夫人’。”她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她顿了顿。
“可我有时想,他到底是把我当妻,还是当一块太师府的牌位。”
阿珩抬起头。
她并没有看他。
她看着我。
“殿下,”她说,“我来是有话要传。”
我看着她。
“大人说,永昌帝不日将下密旨,召前朝余孽入京正法。”她一字一句,“大人愿以阖府功名保殿下不死。”
沈砺的手按上刀柄。
她恍若未闻。
“条件只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殿下需入陈氏家庙,”她说,“为老夫人守灵三年。”
屋里很静。
阿珩攥住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大人说,三年前他欠殿下三年,”她垂下眼帘,“今夜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以为这是还?”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殿下,”她说,“三年前你入陈府,可知大人为何从不来看你?”
我没有回答。
她沉默片刻。
“他不敢。”她说。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三月未尽的料峭寒意。
“他怕见了殿下,”她说,“便狠不下心把殿下留在塔中。”
她的声音很轻。
“他怕自己会放殿下走。”
阿珩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我袖口的布料里。
“他更怕殿下不肯走。”
她说完,转身离去。
织金披帛拖过门坎,沾了灰,她没有回头。
那夜我没有睡。
阿珩靠在我膝边,不知何时睡着了,眉头还蹙着,手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沈砺守在门外,刀搁在膝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我望着那点残烛。
三年前太和殿,他拿刀架在阿珩脖子上,逼我签和离书。
他那时没有看我。
签完我撕了婚契,放在案上,起身离开。
我走到殿门口,他忽然说——
“殿下的嫁妆,臣会使人送去陈府。”
我没有回头。
“不必。”我说,“赏你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臣谢殿下赏。”
那是三年前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夜有人告诉我,他不敢见我。
我低头看着烛火。
烛泪一层层堆叠,凝成垂死的珊瑚。
阿珩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
我把被角掖好。
“沈砺。”
门开了。
他站在门边,等我示下。
“明日,”我说,“回京。”
他垂着眼。
“是。”
“不是去陈家,”我说,“入宫。”
他抬起眼。
“永昌帝要见我这个前朝余孽,”我站起身,“我便去见。”
阿珩醒了。
他坐起来,睡眼惺忪,望着我。
“姐姐?”
我俯下身,替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阿珩,”我说,“你留在祖陵。”
他张了张嘴。
“沈砺会护着你,”我说,“若我三日后未归——”
“我跟姐姐一起。”
他打断我。
他从未打断过我说话。
他望着我,眼睛很黑,像三年前地窖里那扇从不透光的铁门。
“姐姐,那年你说会跟上来。”他说,“我等了三年。”
我看着他。
“今夜我不等了。”
他站起来。
他十五岁,已比我高了,站在我面前,微微垂着头,像在努力看清我的脸。
“姐姐去哪里,”他说,“我便去哪里。”
沈砺跪下去。
“臣也去。”
窗外天色将明。
永昌九年三月十四,我踏进阔别三年的宫门。
城头换了旌旗,殿陛磨平了旧刻痕,太和殿的朱漆重刷过一遍,红得扎眼。引路太监低眉顺眼,不敢看我,也不敢不看。
阿珩走在我身侧,脊背笔直。
沈砺按刀跟在三步之后。
永昌帝在太和殿东暖阁见我。
三年前叛军破宫那夜,我来不及见父皇最后一面。三年后我站在他曾经批折子的地方,隔着满殿陌生的沉香气息,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老人。
他老了。
不过三年,他须发皆白,眼袋垂成干瘪的皮囊,手里盘着一串蜜蜡,盘得油润透亮,珠子与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跪下去。
“前朝余孽周氏,”引路太监尖着嗓子,“叩见圣上。”
我没有叩。
他也没有叫起。
他垂着眼,打量着我,像打量一件搁置太久、不知该扔该留的旧物。
“你便是长公主。”
“是。”
“朕听过你。”他把蜜蜡搁下,靠在引枕上,“陈爱卿的前妻。”
我没有应声。
他慢慢笑了。
“陈爱卿那三年把你关在塔里,”他说,“却从不肯在奏折上写你死了。”
他顿了顿。
“朕催了三次。”
他看着我。
“三次他都说,臣妻尚在。”
我没有说话。
他把蜜蜡又拾起来,一颗一颗捻过。
“朕这儿子,”他说,“不成器。”
我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日光把他的侧脸切成灰败的浮雕。
“他十四岁入御书房伴读,朕亲手教他骑射,教他策论,教他帝王心术。”他慢慢说,“他什么都学得好,只一样学不会。”
他顿住。
“他不会输。”
暖阁里很静。
蜜蜡珠子相撞,细碎如秋虫振翅。
“太子死了,”他说,“是他杀的吧。”
不是疑问。
我没有否认。
他看着那串蜜蜡,看了很久。
“杀得好。”
我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房梁。
“朕有七子三女,活到成年的四子两女。太子居长,生母是朕的发妻,朕立他二十年,他恨了朕二十年。”
他顿了顿。
“去年他生辰,朕赐他玉如意一对。他接过去,当着太监的面摔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干涩的弧度。
“他说,父皇当年弑君夺位,手里若捧着如意,如何举得起刀。”
他没有看我。
“他说得很对。”
我垂下眼帘。
“那年破城,你父皇悬梁自尽,”他慢慢说,“朕没有拦。”
“朕欠你一条命。”
他把蜜蜡放下。
“朕今夜还你。”
他摆了摆手。
太监捧着一道明黄圣旨上前,展开。
“永昌九年三月十四,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前朝皇女周氏,着即赦免前罪,赐金还山,永不复问。”
他把圣旨递向我。
“拿着。”他说,“离开京城,再不要回来。”
我没有接。
他抬眼看我。
“陛下,”我说,“臣女不要金还山。”
他的眉头微微一跳。
“臣女要太庙。”
他看着我。
“臣女要西山。”
他放下蜜蜡。
“臣女要父皇的梓宫入太庙,母后的金椁迁祖陵。”我一字一句,“臣女要大周列祖列宗的神位,重享香火血食。”
暖阁里长久的寂静。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种极轻的笑,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了一下,很快黯下去。
“你比你父皇硬气。”他说。
我没有接话。
“你父皇当年若有你三分硬气,”他把圣旨搁回案上,“这天下何至易主。”
他站起身。
太监要扶,他甩开。
他走到我面前,垂眼俯视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三日后,”他说,“着礼部议帝后迁葬仪注。”
他顿了顿。
“你去西山,迎你母后回家。”
我叩下头去。
额心触到金砖,凉意渗进骨缝。
“臣女谢陛下。”
三日后。
西山陵寝地宫开启那天落了雨,不大,细如牛毛,沾衣不湿。
礼部侍郎撑伞站在阶下,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
我接过沈砺递来的油纸伞,独自走上地宫的石阶。
母后的梓宫搁在玄室正中,三年了,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
我把伞搁在门外。
跪下去。
“母后,”我说,“女儿来接您回家。”
玄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石缝渗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我把额头抵在金椁上。
冰的。
三年前叛军破城那夜,母后服毒自尽。
她死在父皇梓宫前,手里攥着一封未写完的家书,墨迹洇湿了大半,只剩下抬头两个字:
“珩儿”。
她没有写完。
我把那封家书从袖中取出,搁在金椁上。
字迹早已模糊,三年贴身收藏,边角磨出了毛边。
阿珩站在玄室门外。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跪在门槛边,隔着雨幕,望着这边。
望着那封从未寄出的信。
“母后,”他说,“儿子回来了。”
雨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躲。
礼部侍郎终于壮着胆子开口,问何时起椁。
我说再等等。
等雨停。
可雨一直不停。
阿珩跪在雨里,从午时跪到申时,跪到他的膝盖浸在积水里,跪到他的嘴唇冻得发青。
他没有动。
申时三刻,雨忽然住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日光从那里漏下来,正正落在地宫门前的石阶上。
阿珩抬起头。
他望着那道日光,很久。
“母后,”他说,“是您吗。”
日光没有应他。
可他的眼泪忽然落下来了。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见他哭。
不是地窖里无声的惊惧,不是病中高热时的呓语。
是真正像个十五岁孩子那样的哭。
他把头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抬头。
“姐姐,”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涩涩的,“我从前不敢哭。”
我看着他。
“我怕我一哭,”他说,“就撑不下去了。”
我抱住他。
他埋在我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起椁时天已黄昏。
礼部侍郎指挥工匠将金椁抬上灵车,动作轻缓,生怕磕碰分毫。我站在阶下,沈砺立在我身后半步。
阿珩已不哭了。
他站在灵车边,手扶着椁沿,一步一步跟着走。
仿佛这样便能送母后最后一程。
灵车驶出西山时,天边最后一线光沉入山脊。
远处官道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很快又垂下去了。
阿珩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
我没有回头。
永昌九年四月初八,帝后梓宫奉安祖陵。
那天祖陵的石碑重新立起来了,供桌扶正了,香炉换了新的。阿珩亲手把香点燃,插进炉中,青烟袅袅,直升天际。
他跪在阶下,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父皇,”他说,“母后。”
他顿了顿。
“儿子回家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起香灰,扑在他额上,像一道旧年的印记。
他没有拂去。
那夜我独坐在守陵人的旧屋里。
阿珩累极了,沉沉睡去,眉头舒展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
沈砺守在门外,刀搁在膝上。
月色很好。
我取出那枚五铢钱,借着月光看那圈暗红的沁痕。
三年了,颜色褪了很多,边缘也磨钝了,不再硌手。
我把它握进掌心。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砺按刀起身。
月色下站着一个人。
素服,木簪,瘦得脱了相。
陈鹤卿隔着那道破旧的木门,望着屋里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中天,久到他肩上的露水凝成薄霜。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门槛边。
转身离去。
沈砺待他走远,拾起那物。
是一枚玉佩。
八年前我赠他定情之物,背面刻着我的小字。
三年前太和殿和离,我亲手从他腰间拽下,搁在金册凤印旁边。
我以为早被他丢弃。
月光下,玉色莹润,没有一丝裂痕。
他把玉佩放在我掌中。
我把那枚五铢钱压在玉佩之上。
很沉。
玉没有碎。
5
永昌九年五月,陈鹤卿复起。
太子党一夜间土崩瓦解,陈家门前冷落的车马重新排成长龙。他官复原职那日,吏部送来的贺仪堆满半条街,他原封不动退回去,连名帖都没拆。
阿珩问我:他为何不收?
我说:从前敢收的东西,如今不敢收了。
阿珩没有再问。
六月初三,祖陵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砺认得她。
是陈鹤卿的正妻。
她这回没有穿织金披帛,只一身素净青袄,发髻上绾着银簪,脂粉不施,眼底两团乌青。
她站在祖陵石碑前,对着新立的香炉看了很久。
阿珩在屋里磨墨,隔窗望见她,没有作声。
她转身朝旧屋走来。
我让她进来。
她站在门边,没有落座,也没有往日那三分傲气。
她只是说:“殿下,大人病了。”
我没有应声。
“太医说是积郁成疾,”她垂下眼帘,“他不肯服药。”
沈砺靠在窗边,手指搭在刀鞘上。
她恍若未觉。
“他病中总说胡话,”她的声音很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她顿了顿。
“‘殿下往东偏了三寸。’”
阿珩的墨锭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我。
“殿下,”她说,“我嫁他三年,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窗外蝉声聒噪。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大人不肯吃药,太师府递了牌子,太后遣御医来瞧。”她慢慢说,“御医说,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今夏。”
她抬起头。
“殿下若肯……”她顿住,喉间滚了一下,“殿下若肯去见他一面,他便肯吃药。”
沈砺的手指从刀鞘上移开。
他望着我。
阿珩也望着我。
我站起身。
“他的命,”我说,“与我何干。”
她闭了闭眼。
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青袄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六月的槐荫里。
阿珩把墨锭拾起来。
“姐姐,”他说,“那年你嫁他,是真的喜欢他吗。”
这是他第二回问这句话。
我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阿珩,”我说,“你可曾吃过一种野果,入口极涩,可你还是咽下去了。”
他看着我。
“只因那是你饿了三日后唯一能找到的东西。”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你吃饱了,”我说,“你便再也咽不下那涩味。”
“可你饿过。”
他没有再问。
六月十九,永昌帝下旨,命陈鹤卿赴江南赈灾。
说是赈灾,实是外放。太后与次子联手,将太子旧党一一清洗出京,陈鹤卿为首,无可幸免。
他启程那日,京城落了入夏第一场暴雨。
阿珩趴在窗边数雨滴,数到第七十三,忽然说:“姐姐,他会死吗。”
我没有回答。
他没有追问。
七月半,中元节。
我在祖陵给父皇母后烧纸钱。阿珩蹲在一旁,把锡箔折成元宝,一个一个放进火盆。
他的手指很稳。
火光照亮他的脸。
他忽然说:“姐姐,我想去京城。”
我顿了一下。
“我想看看,”他说,“他从前走过的那些路。”
我没有问他口中的“他”是谁。
七月十七,我们回京。
沈砺赁了城南一间小院,僻静,不起眼,门前三棵槐树,浓荫覆满半条巷子。
阿珩每日出门。
他去看金水桥。
他去看太庙。
他去看当年陈鹤卿跪了三天三夜的那道石阶。
他蹲在阶边,手指描摹石缝里磨损的刻痕,描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八月初三,江南传来消息:陈鹤卿赈灾不力,触怒圣颜,着锁拿进京,交刑部议处。
沈砺把邸报搁在我面前。
“殿下,”他说,“罪名是贪墨。”
我看着那两个字。
“他不贪。”
沈砺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怕行差踏错,从不敢贪一文钱。”我把邸报推开,“这是太后的人栽赃。”
沈砺垂着眼。
“殿下,”他说,“他死在江南,殿下可会难过。”
我没有回答。
八月十五,中秋。
阿珩在院里摆了一碟月饼,一碟瓜果,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母后,”他说,“今年儿子没能去西山看您,您莫怪。”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拜完,回头望着我。
“姐姐,”他说,“那年中秋,我在塔上望见陈府的月亮。”
我顿了一下。
“很圆。”他说,“比祖陵的月亮圆。”
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阿珩。”
“姐姐,”他没有看我,“三年里我总想,你也在望着这轮月亮吗。”
他顿了顿。
“你若也在望,”他说,“我便不算是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他把一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姐姐,”他说,“沈统领何时回来。”
沈砺三日前出京,去向未对我言。
我接过分半的月饼。
“快了吧。”
八月二十三,刑部定谳:陈鹤卿贪墨赈灾银两,着斩监候,秋后处决。
阿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三棵槐树。
他忽然说:“姐姐,他会死吗。”
这是第三回问。
我站在廊下。
“阿珩,”我说,“你在意他生死。”
他没有回头。
“那年他教我射箭,”他说,“第一箭脱了靶,他笑我手抖。”
他顿了顿。
“他把自己那张弓送给我,说多练便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地窖里没有弓,”他说,“我每日在墙上画那道箭痕。”
他转过头来。
“我画了三年,”他说,“墙皮都磨穿了。”
他的眼眶没有红。
他只是望着我。
“姐姐,”他说,“我不知该不该恨他。”
我走过去,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开。
“不必逼自己,”我说,“恨与不恨,都无妨。”
他低下头。
“姐姐恨他吗。”
我看着他的发顶。
“阿珩,”我说,“恨太累了。”
他沉默很久。
“那年太庙前,”他说,“我跪在姐姐身后,看他跪在金水桥边。”
他的声音闷闷的。
“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破了,血渗进石缝里。”他说,“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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