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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售楼处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宋雅丽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对面脸色铁青的婆婆,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小丽,你要是不同意,我今天就撞死在这儿!”婆婆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尖得能把售楼处天花板戳个窟窿。
旁边的销售小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户型图差点掉地上。
宋雅丽没动。
她甚至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纯净水。
“妈,您别激动。”林浩从沙发上弹起来,想去扶他妈,被他妈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找个媳妇连房子都要跟你妈抢!”婆婆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供你上大学,容易吗我?现在你要娶媳妇了,翅膀硬了,什么都听媳妇的——”
“妈,您说的什么话,我没有……”
“没有?那房产证写谁的名?”婆婆盯着林浩。
林浩张了张嘴,扭头看宋雅丽。
宋雅丽把纸杯放回茶几,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很素的银耳钉。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安静,甚至有那么一点好欺负的样子。
“妈。”她走到婆婆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您别生气,房产证写您的名字,我没意见。”
婆婆愣住了。
林浩也愣住了。
连那个往后退了两步的销售小姐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婆婆盯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宋雅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我说,我同意。房子写您的名字,您养大林浩不容易,这房子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
婆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悲情变成了狐疑。
“你……你别给我耍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宋雅丽歪了歪头,“妈,我嫁的是林浩这个人,又不是房子。房子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区别呢?”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浩走过来,拉了拉宋雅丽的袖子,压低声音:“小丽,你别这样……”
“没事。”宋雅丽拍拍他的手,转头看向销售小姐,“麻烦您把合同拿过来吧,今天就定下来。”
销售小姐愣了两秒,赶紧跑去拿合同。
婆婆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宋雅丽。她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哭的,有闹的,有当场翻脸的,有摔门走人的,但像宋雅丽这样——在“以死相逼”面前笑呵呵答应把房子写婆婆名字的准儿媳,她是头一回见。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婆婆很快就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她想:管她呢,反正房产证写我的名字,房子就是我的。宋雅丽再能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甚至有点得意起来——瞧瞧,以死相逼这招,还是管用的吧?
二
一个星期后。
售楼处,还是那个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灯,还是那个真皮沙发,还是那个销售小姐。
但今天的气氛,跟上个星期完全不一样。
婆婆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红毛衣,头发专门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脖子上挂着她那串从结婚戴到现在的金链子,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大字:扬眉吐气。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林浩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宋雅丽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
宋雅丽呢?
宋雅丽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针织衫,素着脸,安安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表情平静得好像今天不是来付钱的,是来喝茶的。
销售小姐拿着POS机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林太太,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这个“林太太”叫的是宋雅丽。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默认——今天是来付首付的,付钱的当然是宋雅丽。
毕竟,这是她和林浩的婚房,之前说好的,首付一人一半。
婆婆把那张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放,往前推了推,推到宋雅丽面前。
动作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赏赐感。
“喏,卡给你,去刷吧。”
宋雅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脸上带着笑意。
但那笑意,跟上次答应写婆婆名字时的笑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妈。”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既然是您的房子,这200万首付,不该您出吗?”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浩愣住了。
销售小姐拿着POS机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售楼处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抖。
宋雅丽把茶杯放回茶几,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您的名字,这房子就是您的。我和林浩只是借住在您房子里的租客。既然是您的房子,首付当然该您出。贷款也该您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一点,“妈,您说对不对?”
婆婆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宋雅丽的鼻子:“你——你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您了?”宋雅丽也站了起来,语气依然平静,“您要房产证写您的名字,我同意了。您要我付钱,我也准备付了。但是妈,我付钱的前提是,这房子是我的。现在房子是您的,我凭什么付钱?”
“你——你——”
“您别急。”宋雅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到茶几上,“这是我和林浩之前签的协议,说好了首付一人一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后来您说写您的名字,我也同意了。但是妈,协议改了吗?没有。我的钱呢?还在我卡里。今天您来付钱,我配合您走个过场,有什么问题吗?”
婆婆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宋雅丽和林浩的名字,还有双方的签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林浩!”她扭头冲儿子喊,“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你就不管管?”
林浩站起来,表情复杂。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宋雅丽。
宋雅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地等着他表态。
林浩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
“妈,”他说,“我觉得小丽说得有道理。房子既然写您的名字,就该您出钱。”
婆婆呆住了。
她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林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您非要写您的名字,我们也没办法。但是您不能既要房子,又让我们出钱。这不合道理。”
婆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雅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周,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看林浩的态度。
如果今天林浩站在他妈那边,逼她出钱,那这婚,不结也罢。
但他没有。
他站出来了。
虽然声音不大,虽然表情还有点怂,但他站出来了。
这就够了。
“妈,”宋雅丽拿起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递回婆婆手里,“这卡您收好。房子是您的,钱也是您的。我和林浩呢,继续租房子住。等什么时候我们攒够钱,买一套写我们自己名字的房子,到时候再接您过去住。”
说完,她拎起包,冲林浩点点头:“走吧,我约了中介看房。”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宋雅丽身边,拉起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留下婆婆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销售小姐看看婆婆,又看看门口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默默把POS机收了起来。
今天这单,大概是黄了。
三
走出售楼处,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儿凉意。
宋雅丽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比售楼处里的清新多了。
“小丽。”林浩拉住她的手,停下脚步。
宋雅丽回头看他。
林浩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对不起。”他说。
宋雅丽挑了挑眉:“对不起什么?”
“这一周,让你受委屈了。”林浩的声音有点低,“我知道我妈做得过分,我也知道她是故意闹的。但是我没办法……她毕竟是我妈,我不能……”
“行了。”宋雅丽打断他,“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关系,就是母子关系。尤其是林浩这样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母子之间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普通母子,变成了一种掺杂着愧疚、依赖和控制的复杂关系。
林浩不可能像处理普通矛盾那样处理这件事。
所以她没逼他。
她只是等。
等他自己看清楚,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小丽。”林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该争取的,我一定争取。该维护的,我一定维护。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宋雅丽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三年、谈了一年恋爱、准备结婚的男人。
他长得不算帅,个子不算高,赚钱也不算多。有时候还有点怂,有点优柔寡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妈和她之间的矛盾。
但他有一点好:他讲道理。
他分得清是非对错。
他不会因为他妈是他妈,就闭着眼睛站队。
这就够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行了,别煽情了。”宋雅丽抽回手,往路边走,“赶紧的,约的中介三点,再不去要迟到了。”
林浩追上去,跟她并肩走。
走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小丽,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这一出?”
宋雅丽脚步顿了顿,没回答。
林浩笑了:“你这个人啊……”
他想起那天在售楼处,他妈以死相逼的时候,宋雅丽脸上那个笑容。
当时他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行,您要,给您。但后果您自己承担。
“林浩。”宋雅丽突然开口。
“嗯?”
“你不会觉得我太算计吧?”
林浩想了想,摇摇头:“不算计。你只是……保护自己。”
宋雅丽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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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婆婆姓陈,叫陈桂香,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
她这辈子不容易,这是实话。
二十五岁那年,老公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还有一间三十平米的筒子楼。
那时候她哭过,闹过,想过死。但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她硬是撑了下来。
纺织厂三班倒,她上完夜班回家还要给儿子做饭洗衣服。冬天冷,筒子楼里没暖气,她把自己的棉袄改小了给儿子穿,自己穿个薄棉袄硬扛。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看着他找了工作,看着他谈了女朋友,看着他准备结婚。
按理说,该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那个叫宋雅丽的姑娘,她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
不是说宋雅丽不好——恰恰相反,宋雅丽太好了。
本科毕业,在一家外企做行政,收入比林浩还高一点。长得周正,说话办事挑不出毛病,逢年过节还知道给婆婆买点东西。
但陈桂香就是不喜欢她。
因为这个姑娘太有主意了。
林浩跟她在一起之后,好多事都不听妈的了。以前林浩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保管,现在不交了。以前林浩买什么衣服都问她意见,现在不问了。以前林浩周末都在家陪她,现在动不动就“陪小丽逛街”“陪小丽看电影”“小丽说想吃火锅我带她去”。
陈桂香心里不舒服。
特别不舒服。
她觉得宋雅丽在抢她儿子。
所以当林浩跟她说要买房结婚的时候,陈桂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宋雅丽得逞。
房子写宋雅丽的名字?凭什么?
那是我儿子赚的钱!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她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以死相逼这招,是她想了三天想出来的。
她知道这招有用。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林浩就什么都听她的。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她闹过,林浩放弃了想去的城市,留在本市上了大学。找工作的时候她闹过,林浩放弃了一个外地的高薪offer,在本市找了个普通的工作。谈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她闹过,那姑娘跟林浩分了手。
这次,一定也能成。
果然。
她往售楼处地上一坐,说要撞死在这儿,宋雅丽就松口了。
陈桂香心里那个得意啊。
但她没想到的是,宋雅丽松口的代价,是让她自己掏钱。
200万。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200万。
她卡里只有二十万,还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棺材本。
今天她揣着那张卡来售楼处,是想好了的:只要宋雅丽去刷卡,她就说密码不对,卡刷不了,让宋雅丽先垫上,回头再还。
回头?
回什么头?
房子写她的名字,钱是宋雅丽出的,回头她就是不还,宋雅丽能拿她怎么办?
去法院告?告婆婆?房子是婆婆的名字,钱是媳妇自愿出的,这官司打到天上也打不赢。
陈桂香觉得自己这招太聪明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宋雅丽压根儿没接招。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亲儿子,她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居然站在宋雅丽那边,替宋雅丽说话!
陈桂香站在售楼处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银行卡快被她攥出水来。
她想追出去。
想骂。
想哭。
想再闹一场。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她知道,闹也没用了。
宋雅丽不吃这套。
她儿子也不吃这套了。
五
那天的闹剧之后,事情僵住了。
婚房暂时买不成了。
林浩和宋雅丽继续租房子住,在城中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月租两千五。房子不大,采光也不太好,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陈桂香来过一次。
那天她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里面逼仄的空间,破旧的家具,心里一阵发酸。
“这地方怎么住人?”她说。
宋雅丽正在厨房里煮面,听见这话,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笑:“妈,住得挺好的。我和林浩一个月能攒一万多,攒两年就能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陈桂香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想说:搬回去住吧,住我那儿,把房租省下来攒首付。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房子,在售楼处那天的闹剧之后,已经成了一个没法提的话题。
林浩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看着他妈,也没说话。
陈桂香站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
有点涩。
还有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输了。
但她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赢。
六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陈桂香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花絮,热热闹闹的,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往年这时候,林浩早就回来了,帮她擦窗户,贴春联,准备年货。今年倒好,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妈,今年三十我跟小丽去她家过,初二回来。
陈桂香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去她家过年?
她一个寡妇,一个人过年?
这儿子还是不是她儿子了?
她当时就想打电话骂过去,但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
因为她知道,骂也没用。
儿子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听她的小男孩了。
她放下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
陈桂香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候林浩还小,她带他去公园玩。公园里有个卖气球的,林浩想要,她没钱,就哄他说:浩子乖,咱不买气球,咱回家吃糖。林浩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步三回头,但一句都没闹。
那时候她觉得儿子真乖。
现在想起来,鼻子有点酸。
除夕夜,陈桂香一个人煮了一盘饺子,就着咸菜吃了。吃完继续看电视,看到半夜,睡着了。
初一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重播着昨晚的春晚。
外面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陈桂香坐起来,揉揉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儿子是她的,得听她的,得按她想的来。她为他付出了一切,他就该什么都顺着她。
但她从来没想过: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更没想过:她用“付出”当武器,逼儿子按她的想法活,其实是在一点点把儿子往外推。
推到最后,儿子真的走了。
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
陈桂香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洗漱。
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老太太。
这是她吗?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陈桂香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七
初二那天,林浩和宋雅丽回来了。
陈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拎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点紧张。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准确地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宋雅丽。
林浩把东西放下,喊了一声“妈”,就进屋了。
宋雅丽站在门口,跟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妈,过年好。”
陈桂香愣了一下,点点头:“……过年好。”
宋雅丽脱了鞋进屋,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放在茶几上:“妈,给您买了件羽绒服,您试试合不合适。”
陈桂香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宋雅丽也不等她说话,转身进厨房帮忙热菜去了。
陈桂香站在原地,看看那个袋子,又看看厨房里忙碌的宋雅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午饭是宋雅丽做的。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盘陈桂香爱吃的红烧排骨。
陈桂香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眶有点热。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现成的年夜饭了。每年都是自己一个人,随便煮点东西对付过去。有时候林浩回来陪她吃,但更多时候是他去宋雅丽家过年,她一个人在家。
今年本来也该是那样。
但宋雅丽来了。
还给她做了饭。
陈桂香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妈,好吃吗?”宋雅丽问。
陈桂香点点头:“好吃。”
宋雅丽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林浩看看他妈,又看看宋雅丽,没说话,但嘴角有点往上翘。
吃完饭,陈桂香破天荒地主动收拾碗筷,让宋雅丽歇着。
宋雅丽也没客气,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去了。
陈桂香在厨房里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是宋雅丽的笑声,跟林浩在说什么,笑得挺开心的。
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沙发上,宋雅丽靠在林浩肩膀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笑得前仰后合。
陈桂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靠在老公肩膀上笑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宋雅丽。”
厨房门口,宋雅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倚在门框上:“妈,怎么了?”
陈桂香低着头洗碗,没看她。
“房子的事……”她顿了一下,“是我过分了。”
宋雅丽没说话。
陈桂香继续洗碗,声音有点闷:“我不是非要那个房子,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把我儿子抢走。”
宋雅丽还是没说话。
陈桂香把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说,“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我养了他三十年,他什么都听我的。你来了,他就不听了。我受不了。”
宋雅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妈,林浩没有不听您的。他只是……长大了。”
陈桂香没说话。
“您养他三十年,辛苦,我们都知道。但他不是您的附属品,他是一个人。他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孩子。您不能让他一辈子拴在您裤腰带上,那对他不公平。”
陈桂香听着这话,眼眶又有点热。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就是……就是不甘心。”
宋雅丽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您得想开点。您把他攥得越紧,他越想跑。您放手了,他反而会回来。您看今天,我们不是回来看您了吗?”
陈桂香抬起头看着她。
宋雅丽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上一次在售楼处的笑容不一样。
这一次,是真的笑。
陈桂香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这个姑娘。
她以为宋雅丽会恨她,会不理她,会撺掇林浩不回家。
但宋雅丽没有。
她带着林浩回来过年了,给她买了羽绒服,给她做了红烧排骨,还跟她说“您得想开点”。
这个姑娘,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行了,妈,别愣着了。”宋雅丽拍拍她的肩,“出来看电视吧,林浩找了个电影,说是挺好看的。”
陈桂香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厨房。
客厅里,林浩已经把电影调出来了,是一部老片子,《你好,李焕英》。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
陈桂香看着看着,眼眶湿了。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一个人拉扯林浩的那些年。
也想起售楼处那天,自己坐在地上又哭又闹的样子。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电影放完,片尾曲响起来。
陈桂香擦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给你们热饭。”她说。
宋雅丽站起来:“我去吧,妈您歇着。”
陈桂香拦住她:“你坐着,我去。”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中午剩的菜端出来,一样一样放进蒸锅里。
蒸锅冒着热气,厨房里暖烘烘的。
陈桂香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很踏实。
很久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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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年后,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陈桂香把林浩和宋雅丽叫过来,说有话说。
林浩还以为他妈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宋雅丽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坐在旁边喝茶。
陈桂香从屋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三十万。”她说,“是我的积蓄,还有这些年你们给我的钱,我没花,都攒着呢。”
林浩愣住了。
宋雅丽也愣了一下,放下茶杯。
陈桂香看着他们,表情有点复杂。
“这钱你们拿去付首付,房子写你们俩的名字。”她顿了顿,“我不跟你们争了。”
林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雅丽看着他,又看看婆婆,开口了:“妈,您这是……”
陈桂香摆摆手,打断她。
“我想通了。”她说,“房子写我的名字,有什么用?我又住不了几年。将来还不是你们的?我争来争去,争的是个虚名,把儿子媳妇都争跑了,我图什么?”
宋雅丽看着她,没说话。
陈桂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过年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挺久的。你说得对,林浩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把他拴一辈子。我也该……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钱你们拿着。不够的你们自己添。买个好点的房子,以后有孩子了也宽敞点。”
林浩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他母亲的手:“妈……”
陈桂香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别跟我煽情,我不吃这套。”
林浩笑了。
宋雅丽也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陈桂香面前,伸手抱了抱她。
“谢谢妈。”
陈桂香浑身僵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
她已经很多年没被人抱过了。
上一次被人抱,还是林浩小时候,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宋雅丽的背。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去买房子吧。”
九
一个月后,新房子定下来了。
是个三室两厅的大户型,一百二十多平,够一家三代人住。小区环境不错,有幼儿园有菜市场,离地铁站也不远。
签合同那天,陈桂香也跟着去了。
售楼处还是那个售楼处,水晶吊灯还是那个水晶吊灯,连那个销售小姐都没换。
销售小姐看见他们仨一起走进来,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年前那场闹剧。
老太太坐在地上要撞死,准儿媳妇笑呵呵地说写您的名字,交钱那天又反转,老太太气得脸都绿了。
她当时以为这家人肯定黄了,婚房肯定买不成了。
没想到,他们又来了。
还是一起来的。
“您好,是来签合同的吗?”她迎上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宋雅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证件。
销售小姐接过证件,偷偷看了陈桂香一眼。
陈桂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茶,表情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得意,没有挑衅,没有扬眉吐气。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看一眼林浩和宋雅丽,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
销售小姐有点懵。
“林太太,您先看看合同,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
宋雅丽接过合同,认真看了起来。
林浩凑过去,跟她一起看。
两个人头挨着头,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翻页的时候配合默契。
陈桂香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她和老公也这样,挨在一起看东西,头碰着头,谁也不嫌谁烦。
那时候真好啊。
可惜老公走得太早。
她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烫嘴。
但她觉得刚刚好。
合同签完,销售小姐带他们去刷卡。
这一次,陈桂香没有抢着递卡。
宋雅丽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销售小姐把收据递给她:“恭喜您,林太太。”
宋雅丽接过收据,笑了笑:“谢谢。”
走出售楼处,阳光正好。
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陈桂香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林浩牵着宋雅丽的手,走得不紧不慢。宋雅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林浩伸手帮她捋了捋,动作很自然。
陈桂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这次,她没有不舒服。
反而有点高兴。
儿子找到了愿意共度一生的人。
这是好事。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我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林浩回头看她,笑了:“妈,您会做红烧排骨?”
陈桂香瞪他一眼:“我不会,你妈这些年怎么把你养大的?”
林浩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宋雅丽也跟着笑,伸手挽住陈桂香的胳膊:“那我给妈打下手。”
陈桂香被她挽着,有点不自在,但没有抽回来。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往家的方向。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尾声
一年后。
陈桂香抱着孙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小家伙刚满三个月,肉嘟嘟的,眼睛像林浩,鼻子像宋雅丽,越看越好看。
陈桂香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小宝贝,”她轻声说,“叫奶奶。”
小家伙当然不会叫,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陈桂香也不急,就那么抱着他,轻轻地晃。
客厅里传来林浩和宋雅丽说话的声音。
林浩在收拾婴儿床,宋雅丽在整理小衣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拌两句嘴,又很快和好。
陈桂香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极了。
她忽然想起那年售楼处的闹剧,想起自己坐在地上又哭又闹的样子,想起宋雅丽笑着答应写她名字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
后来她觉得自己输了。
再后来她才发现,其实没什么输赢。
有的只是一家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走到最后,还在一起,就是赢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把孙子抱得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真好啊。
她想。
真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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