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画面里,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好像是春晚,但声音调得很低。她就那么坐着,盯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发呆。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叫李娟,今年三十二,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去年刚离婚,带着六岁的女儿小雨回娘家过的年。
说起来挺讽刺的,我在公司天天研究用户心理、情感需求,写各种营销文案煽情,结果自己亲妈在想什么,我压根不知道。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带着小雨到家。我妈站在门口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拿着个红包要塞给小雨。我爸在旁边念叨:“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张罗,非要包韭菜馅的饺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太吃韭菜了,容易胃胀。但我没说,笑着点头。
年三十那天,我妈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在厨房忙。我进去帮忙,她把我往外推:“去去去,陪小雨看电视,这儿用不着你。”
隔着厨房门,能听见切菜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油下锅的刺啦声。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她这两年老犯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咳。
晚饭做了一大桌。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韭菜饺子。我妈不停地给我和小雨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小雨,这个鱼没刺,吃这个。”
我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七八岁的时候特别皮,有年三十放鞭炮把新棉袄烧了个洞,吓得不敢回家,躲在柴火垛后面,我妈找了我半夜。
“你妈回来哭得啊,”我爸摇头,“以为你被拐跑了。”
我妈瞪他:“说这些干啥。”然后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当时没太在意。
吃完饭看春晚,小雨闹着要放烟花。我带她去楼下,我妈也跟下来。冷风呼呼的,她站在单元门口,缩着脖子,看着我们放。我喊她过来一起,她摆手:“我看着就行。”
烟花冲到天上,嘭地炸开,五颜六色的。我扭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正看着我,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十点多,小雨困了。我带她上楼睡觉,我妈还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春晚正热闹。
“妈,早点睡。”
“哎,我把这儿收拾收拾。”
我把小雨哄睡着,自己也迷糊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尿憋醒。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
房间里黑漆漆的,小雨睡得很香。我蹑手蹑脚下床,想去厕所。推开房门,发现客厅有光。
我以为是我爸看球赛忘了关电视。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没看,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张照片。那是好几年前的全家福,我还穿着高中校服。
她没发现我。我就站在走廊暗处,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动了一下。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用手指擦了擦,又放回去。然后抬头看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什么小品,观众笑得欢。她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怎么说,就像完成任务似的。
她咳嗽了几声,起来倒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好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白了好多,在电视的光里,像落了一层霜。
三点四十五,她坐回来。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春晚。然后就那么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我以为她睡了,刚想过去叫她回屋睡。结果她眼睛又睁开了,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不敢过去了。
悄悄退回房间,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她笑着说:“快吃,吃完带小雨去庙会玩。”
我看着她,她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
“妈,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一觉睡到大天亮。”她把饺子往我碗里拨,“多吃点。”
我没再问。
初五我就要回杭州。临走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东西,自己做的辣酱、腌的咸菜、一兜橘子。“这个辣酱你小时候爱吃,现在外边买的都不如这个味儿。”她一边塞一边念叨。
“妈,够了够了,拿不动了。”
“哎,行吧。”她停下手,站在门口。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小雨在前面蹦蹦跳跳。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朝我们挥手。
车开出去很远,我打开手机,翻出那段监控。当时装这个,是为了防盗,没想到拍到这些。
我看着画面里那个凌晨三点还坐在客厅的人,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年冬天她给我织的毛衣,我嫌土不肯穿。想起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说了你也不懂”。想起她说“找个人照顾你吧”,我烦她唠叨。
想起那个烟花下的眼神,想起照片前的背影,想起她说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雨在后座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没事,风沙吹眼睛。”
其实车里哪来的风沙。
昨天晚上,我给妈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干啥呢?”
“看电视呢,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小雨说想姥姥了。”
“哎哟,让她接电话。”
小雨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又把电话给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
“哎。”
“那个……家里的监控,你如果觉得别扭,我把它拆了。”
“拆它干啥,挺好。我每天还能看看你们出门进门。”
我愣了一下。她一直没说过,她能看见我们。
“妈,等天暖和了,你来杭州住一阵吧。”
“行啊,等暖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杭州的夜里灯火通明,车来来往往。
想起我妈说过,我小时候睡觉喜欢踢被子,她一晚上要起来给我盖好几次。后来我大了,不需要了,她大概还是习惯半夜醒来,只是不知道该去给谁盖被子了。
监控拆不拆,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点十七分的客厅里,有个人在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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