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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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叔父赴外宴。
临行前,叔父亲自检点他的衣冠。抹额端端正正,腰佩端正,连袖口那道细褶都抚平了。叔父垂眼看他,说:“你此行代表的是姑苏蓝氏。”
他垂首:“是。”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他此后漫长的年岁里,生根、抽枝、长成一具与他骨血粘连的壳。
清河聂氏的年宴设在腊月廿三。
厅中烧着极旺的地龙。蓝曦臣端坐叔父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不敢倚靠椅背——云深不知处的家规,坐必正,立必直。他维持这个姿势已近两个时辰,腰背隐隐发酸。
可他不敢动。
席间往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叔父是长辈,辈分在那里,无人敢劝;他便成了最好的对象。
“泽芜君。”有人端着酒樽过来,满面堆笑,“久仰蓝氏家风,今日一见泽芜君仪态,方知传言不虚。”
蓝曦臣起身回礼,接过酒樽,饮尽。
他十二岁,尚未及冠,其实当不起“君”这个敬称。可那人唤得自然,叔父也未出言纠正。
他便没有开口。
那夜他饮了十七杯酒。
归途马车中,他倚在车壁,酒意微微上涌。叔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只说:“今日表现尚可。”
他垂着眼,应“是”。
可他在心里笑了。
叔父夸他了。
那些人敬他、夸他、唤他“泽芜君”,不是因为他是十二岁的蓝涣,而是因为他姓蓝,因为他将这身皮穿得妥帖。
可他那时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
他以为这就是“成为蓝氏嫡长子”应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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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春日。
他往彩衣镇办一件小事,事毕尚有闲暇。他没有立刻回程,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挑担子卖馄饨的,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其实没有见过这样的市井。
云深不知处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行不趋,立不跛。他从幼时起便知道,蓝氏子弟的仪态是一道界,他在这道界里长大,从未想过要跨出去。
可那一日,他站在街边,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举着糖画从面前跑过,鞋底啪嗒啪嗒拍在青石板上,笑声脆生生的。
他忽然想:原来可以这样跑。
他没有跑。
他继续走。
行至桥头,看见一个老人家坐在那里晒太阳。
身前两筐橘子,无人问津。老人家也不急,眯着眼,袖着手,像打盹,又像醒着。
蓝曦臣停下脚步。
他不缺橘子。云深不知处的后山有自家种的果树。
可他还是蹲下身。
“老人家,橘子怎么卖?”
那老人家睁开眼,打量他片刻,没有起身,没有堆笑。只伸出三根手指,慢吞吞道:“三文一个。”
他点点头,将筐里剩下的橘子尽数买了。
老人家收了钱,数也不数,往怀里一揣。然后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眯着眼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你这后生,长得真俊。”
蓝曦臣怔住。
他被人称赞过无数次。说他仪态端方,说他雅正得体,说他当得起泽芜君这个名号。
从来没有人说他俊。
像夸邻家后生,像夸巷口那个替娘打酒的小子,像夸任何一个寻常人。
老人家又说:“买这么多橘子,家里人多吧?”
他答:“是。”
“那敢情好。”老人家摆摆手,“快回去罢,橘子搁久了不新鲜。”
没有留他坐。没有斟茶。没有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
就像打发一个寻常的、买了橘子的年轻人。
蓝曦臣捧着那筐橘子,在桥头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原来不唤“泽芜君”,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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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筐橘子,他一个人吃不完。
带回云深不知处后,分赠了门中弟子。忘机那几日正习琴,他送去几个,搁在案边。忘机抬眼看他,没有问,只是接过去。
后来他往叔父处请安,顺手也带了一碟。
叔父看了他一眼,没有尝。只说:“你今日去了彩衣镇。”
他说:“是。”
叔父问他差事办得如何。他一五一十答了。
那碟橘子静静搁在桌角,至始至终无人动。
他垂眼告退,将那碟橘子又端了出来。
走到回廊尽头,迎面遇见一个洒扫的小弟子。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入门不久,见了他,慌慌张张行礼,险些将扫帚扔出去。
他驻足。
将那一碟橘子递过去。
小弟子愣住,不敢接,结结巴巴道:“泽、泽芜君……”
他说:“无妨。”
便将碟子放进那孩子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轻轻的“多谢”。
不是“多谢泽芜君”。
只是“多谢”。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着那一声“多谢”,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石子落入深潭,涟漪散开,而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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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那年,他接过蓝氏。
接任大典那日,来贺者如云。他着玄端服,佩朔月剑,端坐正堂,受满堂行礼。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
有人赞他年少有为,有人赞他仪态端方,有人赞他当得起蓝氏数百年的门楣。
他一一点头致谢。
没有人知道,他的指尖抵在袖中,一寸一寸,抚过那道细密的针脚。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一件旧衣。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曾抱着他,一针一线地缝。他记不清母亲的面容了,只记得那双手,还有那日落在窗棂上的日光。
那件旧衣他早已穿不下,收在箱笼深处,从不示人。
可那日,他穿着玄端服,佩着朔月剑,端坐正堂,满堂称颂如潮水涌来——
他忽然想摸一摸那针脚。
摸一摸那件与“蓝氏家主”毫无关系的东西。
他没有去摸。
他端坐着,将满堂称颂一一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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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真正明白那身皮壳意味着什么,是在他二十七岁那年的除夕。
那一年,云深不知处遭逢大火。他不眠不休,领弟子灭火、修葺、安置伤者。忙了整整七日,才将诸事理出一个头绪。
第七日夜里,他独自坐在静室。
案上堆着未回的函件。账册、拜帖、调令,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他。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忽然想:若是此刻,我不是蓝氏家主了,这些信,会递到谁手上?
没有人会递。
因为他们是写给“泽芜君”的。
不是写给“蓝涣”的。
他垂下眼。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他搁在案边的手。那手修长、洁净,指节分明。
许多年来,这双手握过朔月,握过竹简,握过无数封署着“泽芜君”的函件。
可它没有握过
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握一件“无用”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
是那筐橘子。
十五岁那年的彩衣镇,他捧着那筐橘子,在桥头站了很久。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握着一件与“蓝氏嫡长子”毫无关系的东西。
只是橘子。
只是买橘子。
只是被一个不相识的老人夸了一句“长得真俊”。
他竟记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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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
他仍是蓝氏家主。仍是泽芜君。仍穿那身皮,仍行那些礼,仍应对那些敬畏的目光与小心翼翼的措辞。
他渐渐不再去想这些事。
年节走动,赴宴待客,迎来送往。人来敬酒,他饮;人来问安,他答;人来称颂,他颔首致谢。
他待所有人温和,待所有人周全,待所有人不近不远。
那身皮壳穿得太久,已与他骨血粘连。
他几乎忘了,那是身外之物。
直到这一日。
丙午马年正月初四。
他往金麟台走动,赴一场寻常的年宴。
满堂寒暄声,满堂敬畏的目光。他端坐,他应对,他饮尽一杯又一杯敬来的酒。
他做这一切,已经不需要刻意。
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在殿中角落里,看见一个年轻修士。
那人他并不认得,大约是金氏旁支子弟,站在最偏的角落,自始至终不曾上前。
只在众人举杯时,远远地,向他举了举。
隔着满堂的喧嚣与灯火。
隔着满堂敬畏、讨好、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
那人举杯。
没有称呼。
没有寒暄。
没有那种亮晶晶的、近乎殷切的光。
只是
只是平平静静地,向他举了举杯。
像两个寻常人,在宴上偶遇,遥遥致意。
蓝曦臣微微顿住。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彩衣镇桥头的那个老人家。
老人家眯着眼,说:“你这后生,长得真俊。”
然后摆摆手,像打发任何一个寻常晚辈。
他那时捧着橘子,站在桥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后来他忘了。
许多年里,他忘了。
此刻,他隔着满堂喧嚣,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修士遥遥对望。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将那一声“泽芜君”当作奖赏,暗自欢喜了一整夜。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听见一声“多谢”便怔在原地,却不知自己在怔什么。
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望着满案的信函,忽然想:若我不是蓝氏家主了,这些信,会递到谁手上?
没有人会递。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写给蓝涣的。
他们写给泽芜君。
写给姑苏蓝氏的家主。
写给这具他
写给这具他穿了二十余年的皮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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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
原来那不是奖赏。
那从来不是奖赏。
那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
蓝曦臣收回目光。
他低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阿瑶在身侧说着什么,他一
他一一应答,声音平和,周全如仪。
没有人发现他方才那片刻的失神。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短短一息之间,想通了二十余年不曾想透的事。
他仍是温和的,端方的,当得起这满堂敬畏的泽芜君。
可是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席散。
阿瑶送他至阶下。
阿瑶低声道:“二哥,今日人多,招呼不周。”
他看阿瑶。
那张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妥帖周到,分毫不差。
从前他只觉阿瑶周全。
如今他忽然明白,阿瑶这身皮壳,穿得比他更久,穿得比他更疼。
他唤:“阿瑶。”
阿瑶抬眼。
他沉默片刻。
他想说许多话。想说你已不必如此。想说你
他想说
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阿瑶的眼睛。
然后他说:
“阿瑶,新年安康。”
阿瑶怔了怔。
随即笑开。
那笑意终于染进眼里。
蓝曦臣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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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渡口去。
江风吹动衣袂。寒意料峭,到底是正月里。
可他觉着,今日的风,似乎没有来时那样冷了。
他走着。
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金麟台的灯火渐渐远了,那些敬畏的目光、周到的应酬、小心翼翼的措辞,都落在那一殿喧嚣里。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着。
走着。
渡口在前。江水汤汤,映着零星几点渔火。
他在渡口站定。
江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他腰间那柄随了他许多年的朔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手只是寻常的一双手。指节分明,掌纹纵横。
不是泽芜君的手。
是蓝涣的手。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是他这一生,从十二岁至今,第一次为自己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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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
静室外那株老梅,花已落尽了。
他推门而入。
案上有忘机手写的春帖。墨迹干了许久,纸边微微卷起。
他俯身,将那道卷边抚平。
窗外无风。檐下那盏红灯笼的光透进来,映在案上,温温的,融融的。
他在案前坐下。
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隙漫进来,漫过他膝上的衣褶,漫过他搁在案边的手。
他没有再想那些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明日还要往云梦去。江澄那孩子,嘴上总说蓝氏不必年年遣人,可若真不去,怕又要沉着脸不说话。
他想着,唇角微微扬起。
——他仍是蓝氏家主。他仍是泽芜君。
他仍会在每一场宴席上,应对那些敬畏的目光,饮尽那些敬来的酒,将那些小心翼翼的措辞一一妥帖接住。
他不会推开那身皮壳。
那是他的身份,他的职责,他自十二岁起便穿在身上的东西。
可是他知道。
从今往后,他穿着它,与从前不再一样。
他穿着它。
但他不再以为,那是他自己。
窗外,寒梅落尽。
檐下灯笼的光,温温地照进来。
他熄了灯。
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泽芜君。
没有蓝氏家主。
只有蓝涣。
只有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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