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子无情,视江山为重,视红颜为尘。可那一夜睦州的大雨,却冲刷出了一位帝王心中最深的疤痕。那一纸薄薄的遗书,比传国玉玺更重,重到压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尊严。世人只知贵妃死后,中宫被废,朝野震动,却无人知晓,在那掀开白布的一刻,在那封遗书之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能让九五之尊,如失魂的野兽般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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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场雨,仿佛要将整个皇城的天都给哭塌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掖庭宫冰冷的青瓦上,溅起一串串凄凉的水花,顺着剥落的朱漆廊柱蜿蜒而下,汇入泥泞的地面,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小太监李子安缩在廊下,抱着自己的双臂,牙关都在打颤。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掖庭宫里最偏僻的那处小院,熄了最后一丝声息。
曲贵妃,曾经冠绝六宫、圣眷优渥的曲海盈,没了。
没有哭嚎,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悄无声-息地灭了。
消息是掌事太监王瑾亲自来传的,他那张素来刻板的脸上,此刻竟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都给咱家把嘴闭严实了,”王瑾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阴冷,“里头的那位,是自己‘病’故的,谁要是敢在外头嚼半句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可李子安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他下午当值时,曾远远瞥见皇后娘娘宫里的小宫女提着一个食盒,鬼鬼祟祟地进了那院子。
当时他还纳闷,皇后娘娘素来与曲贵妃不睦,怎会突然好心送来汤食?
后来那宫女出来时,脸色煞白,走路都有些发飘,撞见他时,眼神躲闪,像是见了鬼。
如今想来,那食盒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续命的良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李子安就吓得一个哆嗦,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一个小小的洒扫太监,天家贵人的事,哪轮得到他来揣测。
风雨更大了,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闷响。
李子安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明黄色的御辇,正朝着掖庭宫疾驰而来。
“皇上……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的通传,划破了雨夜的死寂。
掖庭宫上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掖庭是什么地方?是冷宫,是皇城里最晦气、最被遗忘的角落。皇帝,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尊贵如他,怎会亲临这等污秽之地?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杀人夜。
御辇在宫门前停下,帘子猛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当今圣上李烨,未等太监放下脚凳,便一步跨了出来,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绣着九龙纹的龙袍。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理会身后王瑾高举着油纸伞的焦急呼喊。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铁青,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是滔天的怒火,又仿佛是无边的悔恨。
“人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王瑾一个哆嗦,赶紧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回……回陛下,在……
在里头。”
李烨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径直迈开大步,朝着那座最偏僻的小院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很急,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华贵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那背影,不像是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倒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所有人都跪伏在雨水里,头深深地埋下,不敢去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景象。
李子安跪在人群的最后,偷偷抬起一丝眼缝,只看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那扇破败的木门后。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像是濒死之人的呻吟。
随着木门的推开,一股狂风夹杂着雨水倒灌进屋,将屋内那唯一一豆如萤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吹灭。
小院,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寂的黑暗里,只剩下皇帝那一声声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门外愈发疯狂的风雨声。
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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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苦涩。
这味道,让李烨的心狠狠一揪,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拧着。
他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三个月?还是半年?
他记不清了。
自从她因“魇镇之术”被皇后抓到把柄,为了平息前朝后宫的风波,也为了“保全”她,他亲口下旨,将她迁入这掖庭宫。
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他以为,等风头过去,他总能找到机会将她接出去。
他派人传话,让她安心静养,万事有他。
可他忘了,他是皇帝,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需要权衡的利弊。
前朝的奏折,边关的急报,世家的掣肘……一件件,一桩桩,将他的时间与精力消磨殆尽。
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在睦州烟雨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对他回眸一笑的少女。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她,是睦州知府的掌上明珠,曲海盈。
“殿下,你看这雨,下得真好,洗得这山都绿了。”她笑着,眼眸里亮晶晶的,比雨后的天空还要清澈。
他那时便想,若能一生一世看着这双眼睛,该有多好。
后来,他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他把她接进了宫,封为贵妃,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荣宠。
他以为他能护她一世周全。
可他错了。
这深宫,比他想象的要险恶百倍。
他给了她荣宠,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尤其是 ,那个他为了平衡朝局而不得不立为正妻的女人。她的家族手握重兵,是支撑他皇位的关键。
他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当海盈被构陷时,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将她打入冷宫,让她暂时脱离是非的中心。
他天真地以为,这是在保护她。
“陛下,烛火。”
王瑾颤抖着声音,将重新点燃的蜡烛凑了过来。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这间陋室。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与她之前居住的,金碧辉煌、珍宝满屋的“听雨轩”,恍如两个世界。
李烨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张木板床上。
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甚至有些发黄的白布。
那白布勾勒出一个纤瘦得惊人的轮廓,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李烨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过短短数步的距离,他却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脑海里,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
他记得,她最喜欢穿一身水绿色的罗裙,站在梨花树下,笑靥如花。
他记得,他送了她一支凤凰展翅的白玉簪,她宝贝得不得了,日日都簪在发间。可后来,那支簪子被皇后“不小心”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皇后惶恐地跪下请罪,他却只看到海盈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碎了的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那时,她的语气里,就带着一丝他没能读懂的绝望。
他还记得,有一年七夕,她亲手绣了一个小小的锦囊给他,神秘兮兮地说:“这里面,装着我最宝贵的东西,陛下一定要替我好好收着。”
那个锦囊,至今还贴身放在他的龙袍内。可他却把锦囊的主人,丢在了这冰冷的地方。
“陛下……”王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知道,皇帝此刻的心,一定比这屋子还要冷。
李烨走到了床边。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执掌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掀开那层布,又怕。
怕看到那张他日思夜想,却又不敢去见的脸。
他派来的人,每日都回报说,贵妃娘娘饮食起居尚可,只是心情郁结,不爱说话。
尚可?
这单薄的轮廓,是“尚可”?
这死一般的寂静,是“尚令”?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和蚀骨的悔恨,交织着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王瑾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陛下,老奴……老奴刚才替娘娘整理遗容时,发现……
发现娘娘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手里,攥着东西?
李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个锦囊里的秘密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的懦弱。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那张白布的一角。
布料的触感冰冷、粗糙,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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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布被猛地掀开。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猝然闯入李烨的眼帘。
那张曾经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脸,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骼和紧闭的双眼。
眼角,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瘦得脱了相,几乎已经认不出是当初那个灵动娇俏的曲海盈。
李烨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海盈。
他的海盈,脸颊上该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殆尽的残花,了无生气。
他的目光,贪婪而又痛苦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骨血里。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昏黄的烛光下,他看到她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颜色很淡,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死后的正常现象。
但李烨不是寻常人,他曾在皇子夺嫡的腥风血雨中挣扎求生,对这些阴暗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这是……中毒的迹象!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不是病故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是谁?
是皇后?还是那些早就视她为眼中钉的妃嫔?
不,或许……是她们所有人!
李烨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只紧紧蜷缩着的手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李烨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冰冷而僵硬,掰开的过程异常艰难。
李烨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揪紧。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骨节声响,她的手被掰开了。
手心里躺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信物。
既不是那支被摔碎的玉簪的残片,也不是那个锦囊里的秘密。
而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手心的汗水而浸润得有些模糊,上面用清秀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一封信。
一封遗书。
李烨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从她冰冷的掌心拿起。
王瑾见状,连忙将蜡烛凑得更近一些,烛光摇曳,将皇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照得忽明忽明。
李烨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信的,没有称谓,只有一个字——“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自从他登基之后,她和其他人一样,恭敬地称呼他“陛下”。
只有在他们最初相识于睦州时,她才会这样亲昵地,带着一丝娇憨地叫他的名字。
他强忍着眼中翻涌的酸涩,继续往下看。
信上的内容,他看得很快,又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悲痛,迅速转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关于枕边人的真相。
他看到了一个精心编织了数年,将他、将海盈、将整个后宫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巨大阴谋。
原来,那场所谓的“魇镇之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栽赃陷害。
原来,海盈被打入冷宫,并非她命运的终结,而仅仅是那个恶毒计划的开始。
原来,皇后送来的那些所谓的“安神汤”,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信纸,很短。
可上面记载的一切,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李烨一直以来对皇后的那点仅存的、基于政治利益的“信任”与“体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当他读到最后一行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决绝,仿佛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烨,若有来生,不复相见。”
“轰——”
李烨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手中的信纸,轻飘飘地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与愤怒,如同山洪海啸般将他瞬间吞没。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瘫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拜天地,不是跪拜君王,而是在一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面前,彻底地崩溃了。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与从他眼眶中滚落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整个屋子,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永不停歇的,仿佛在为亡魂哀鸣的雨声。
王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过去:“陛下!陛下您保重龙体啊!”
李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双目无神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写满了他所有罪证的遗书。
良久,良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盛满悲伤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再无一丝泪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和仇恨。
他的目光穿透了这间破败的小屋,穿透了重重雨幕,仿佛直直地射向了皇城深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坤宁宫。
“王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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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在。”王瑾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
李烨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身形有些踉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重新淬火的利剑。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安详的睡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致命的信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外无尽的黑暗之中。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王瑾的心头,“朕要……废后。”
04
废后。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压得王瑾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陛下,三思啊!废后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萧家在朝中……
这……这万万不可啊!
”
李烨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他没有理会王瑾的劝谏,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张被他揉皱,又被泪水浸湿的信纸。
他将信纸重新抚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海盈冰冷的手。
王瑾还想再劝,却被李烨那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在说:再多说一个字,死。
王瑾瞬间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入雨水之中。
李烨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封遗书上。
那上面,没有血泪的控诉,没有恶毒的诅咒,只有一行行冷静到令人心碎的陈述。
“烨,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请不必为我哀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皇后娘娘从未想过要我的性命,她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烨,你可知,萧家早已不满于你对我的‘专宠’,更不满于你对他们日益增长的戒心。
他们,要反了。”
“所谓的‘魇镇之术’,不过是一个,一个借口。他们要借我之事,攻讦你沉迷女色,德行有亏,而后清君侧,行废立之事。
这盘棋,从我入宫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布下。”
“皇后知道了他们的密谋。她来找我,将一切都摊开在我面前。
她说,她是萧家女,但更是你的皇后,是大周的国母。她不能眼看着萧家将这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
“她给了我两条路。一条,是她将萧家的谋逆计划告知于你,让你与萧家彻底撕破脸。
但彼时萧家势大,禁军中亦有他们的人,胜负难料,届时必将血流成河,动摇国本。”
“另一条路……便是我自己‘病逝’于这掖庭宫中。
我死了,‘魇镇’的源头便断了,你‘改过自新’,萧家便失去了发难的最好借口。他们便只能暂时蛰伏,而你,也赢得了喘息之机,可以从容布置,将他们的爪牙一一拔除。
”
“她送来的汤药,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一种名为‘缓归’的慢性毒物。它会一点点耗尽人的生机,让人看起来就像是积郁成疾,油尽灯枯。
她说,这样,我死得‘体面’,你也好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我选择了第二条路。烨,我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奇女子,我只是自私。
我自私地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稳坐这万里江山。因为这江山,是你用半生心血换来的。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功亏一篑。”
“睦州的雨,总是那么温柔。那年杏花巷口,你我初见,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你说,将来要带我看尽长安的繁花。可长安的花,太艳,也太冷,带着刺,会伤人。
”
“我累了,不想再争了。这深宫,像一个巨大的囚笼,我拼了命,也飞不出去。
或许,死亡才是我唯一的解脱。”
“只是,烨,我心中仍有不甘。不甘心就此成为一枚被舍弃的棋子,不甘心让你永远被蒙在鼓里,将那恶毒的妇人当成贤德的国母!”
“所以,我写下这封信。皇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会用最后的力气,将真相告诉你。
她以为我死了,她的秘密就永远埋葬了。可她错了。
我要你,为我报仇。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一个公道。
”
“拔除萧家,稳固江山。这是我,曲海盈,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烨,若有来生,不复相见。”
字字诛心。
李烨将信纸死死地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懦弱,为了江山权衡,才将她推入深渊。
他一直以为,是皇后歹毒,容不下她,才痛下杀手。
可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百倍!
她不是被他抛弃的,也不是被皇后杀死的。
她是……为了保住他的江山,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向了死亡!
她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争取了时间,为他铺平了道路。
而他,这个天下的主人,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还在为了那些所谓的“朝局安稳”,对萧家一再容忍!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一股混杂着无边悔恨与滔天恨意的岩浆,在他的胸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噗——”
一口心头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也溅上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鲜红的血,与清秀的墨迹交融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
“陛下!”王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滚开!”
李烨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拭着信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血迹,又如何能擦得干净?
就像他欠她的,生生世世,也还不清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与泪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又狰狞。
他抬起头,看向坤宁宫的方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萧氏……朕与你,不死不休!”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背影,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决绝与疯狂。
“陛下!您要去哪?”王瑾哭喊着追问。
李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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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烨并没有直接冲去坤宁宫。
当他踏出掖庭宫那扇破败的木门时,被冰冷的雨水一激,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怒火,反而奇迹般地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冷静。
海盈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时间,换来了机会。
他不能浪费,更不能辜负。
直接去杀了皇后?太便宜她了。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要将萧家这棵盘踞在大周朝堂之上数十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要让皇后眼睁睁看着她所倚仗的一切,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他要让她尝尽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最后,再将她打入她亲手为海盈打造的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王瑾。”李烨停下脚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份沉稳之下,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奴……奴才在。”王瑾连滚带爬地跟上来,大气都不敢喘。
“传朕口谕,命禁军统领赵德全,即刻封锁皇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再传旨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于宣政殿候驾,朕……
要连夜审案。”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王瑾心头巨震,他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还有,”李烨顿了顿,补充道,“派人去掖庭宫,将下午当值的所有宫人,尤其是那个叫李子安的小太监,秘密带到偏殿,好生‘看护’,不许任何人接触。”
他想起了那个小太监的惊鸿一瞥,那将是扳倒皇后的第一枚棋子。
“最后,”李烨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王瑾一人能听见,“派最信得过的人,去太医院,将过去三个月,所有给掖庭宫送去的药渣,全部给朕封存起来,一根草都不能少!”
王瑾一一记下,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皇帝的每一个命令,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刀刀都切向了皇后的命脉。
这不再是夫妻间的反目,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必将血流成河的……战争。
天色微明时,雨终于停了。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冰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三位朝廷重臣跪在殿下,一个个面色凝重,如履薄冰。
龙椅上的李烨,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脸上的悲恸之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将那封遗书的摹本,扔在了三人面前。
当然,信中关于萧家谋逆的部分,被他隐去了。他只留下了皇后如何用慢性毒药,步步为营,害死贵妃的陈述。
即便如此,这也足以让三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惊得魂飞魄散。
“三位爱卿,都看清楚了?”李烨淡淡地开口。
“臣……臣等惶恐!”三人齐齐叩首。
“朕不要你们惶恐,”李烨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朕要你们,查!”
“查皇后宫中那个送食盒的宫女!查太医院开具的方子!
查那些药渣!朕要证据,要铁证!
要让这桩谋害皇嗣、毒杀贵妃的案子,办成铁案!”
他刻意加重了“谋害皇嗣”四个字。
因为曲海盈的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让他肝胆俱裂的事——她曾有过一个月的身孕,却在一次“偶感风寒”后,悄无声息地流掉了。而那次风寒,正是皇后派人“悉心”照料的。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心爱之人共同拥有的孩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已经消失了。
想到这里,李烨垂在龙袍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先是坤宁宫的一名小宫女,在提审过程中“畏罪自尽”。
紧接着,太医院数名御医被“请”进了刑部大牢。
朝堂之上,御史台的言官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雪片般的奏折飞向御前,弹劾中书令萧何(皇后的父亲)结党营私,其子骠骑将军萧山克扣军饷,其弟户部侍郎萧川贪墨赈灾款……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陈年旧案,却不知为何,在此时被集中翻了出来,且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萧家在朝中的党羽,被一个接一个地揪出来,或下狱,或罢官。
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开。
坤宁宫内。
皇后萧氏砸碎了她最心爱的一套琉璃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废物!全都是废物!
”她厉声尖叫着,美艳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看不住!连几副药渣都处理不干净!
”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失控到这个地步。
曲海盈那个贱人,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皇帝这几日,一面表现出对贵妃之死的哀痛,下令以皇后之礼厚葬,一面又雷厉风行地清洗朝堂,这截然不同的两面,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派人去见皇帝,却都被挡了回来。
她想去找太后,却发现慈宁宫早已被禁军“保护”了起来。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蜘蛛,眼睁睁看着那张自己编织了多年的网,被一点点地扯碎,却无能为力。
她终于意识到,李烨不是在跟她闹脾气,他是在……要她的命!
不,是要整个萧家的命!
恐惧之下,她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她派心腹秘密出宫,联络她的兄长萧山,让他集结京郊大营的私兵,准备……兵谏!
她以为这步棋能逼迫皇帝让步,却不知,这正踏入了李烨为她准备好的,最后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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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夜,深了。
坤宁宫内,一片死寂。
皇后萧氏身着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在凤座之上,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宫门外,隐隐传来甲胄碰撞之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她知道,图穷匕见了。
宫门被轰然推开,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的李烨,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看死人般的冰冷。
“陛下深夜驾临,是来欣赏臣妾这身凤袍吗?”萧氏强撑着镇定,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容。
李烨没有说话,只是用剑鞘,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廊柱。
“这坤宁宫的柱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比掖庭宫那腐朽的烂木头,可要结实多了。”他淡淡地说道,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在萧氏的身上。
萧氏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李烨冷笑一声,“那你兄长萧山,此刻正带着三千私兵,试图冲击宫门,这个,你听得懂吗?”
萧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正好撞上赵统领的伏兵,是吗?”李烨替她说完了后半句,眼中满是讥讽,“皇后,你真以为,这皇城还是你萧家的天下吗?”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氏的心上。
“朕给你机会了。海盈死后,朕给了你足足七天的时间。
你若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可你,却偏偏要自寻死路!
”
“是你!”萧氏终于崩溃了,她从凤座上冲下来,指着李烨尖叫道,“是你逼我的!
你为了那个贱人,要废了我,要毁了我萧家满门!我不过是为了自保!
”
“自保?”李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用慢性毒药,断了她的生机,害死朕的皇子,逼她为了朕的江山自尽于冷宫,这也是自保?”
他猛地将那封血色斑驳的遗书,狠狠地甩在了萧氏的脸上!
“你好好看看!看看你所谓的‘自保’,都做了些什么!”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萧氏的目光触及到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她……她竟然把所有事都写下来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吗?”李烨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你以为她死了,就死无对证了吗?
萧氏,你太小看海盈了,也太小看朕了!”
“不……不是这样的……
”萧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我是为了你!为了大周的江山!
萧家若反,天下必将大乱!我是在帮你啊!
烨,我是在帮你!”
她试图去拉李烨的袍角,却被李烨一脚踢开。
“帮我?”李烨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最大的错,不是害死了她,而是你用她最珍视的东西——朕的江山,来逼死了她。
你让她用最痛苦的方式,来成全你的‘大义’。”
“你让她,连恨朕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萧氏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化不开的痛苦,忽然明白了。
她赢了权力,赢了地位,却从一开始,就输掉了这个男人的心。
输得,一败涂地。
“来人。”李烨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将罪妇萧氏,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掖庭……就住曲氏从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让她在那里,好好地,长长久久地,对着那四面破墙,忏悔自己的罪孽!”
“至于萧家……谋逆之罪,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冰冷的宣判,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
萧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瘫倒在地,像一摊烂泥。
李烨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华丽却即将成为另一座冷宫的坤宁宫,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赢了。
他为海盈报了仇,也彻底巩固了自己的皇权。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这长安的繁花,终究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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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圣上再未踏足后宫半步,亦未再立后。他成了一位真正的孤家寡人,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朝政之中,开创了一个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盛世。
许多年后,白发苍苍的李烨,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望向睦州的方向。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个海盈留下的锦囊,颤抖着打开。
里面没有珠玉,没有信物,只有一片早已干枯卷曲的绿叶。那是他们初见时,她从杏花巷的树上,随手摘下赠予他的。叶子上,还依稀可见她当年用指甲掐出的两个小字:心悦。
老皇帝将那片枯叶紧紧贴在心口,浑浊的老泪,终于滑落。万里江山,终究抵不过,那年睦州烟雨里,少女的一句“心悦君兮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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