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怕的是什么?是识人不明,错把砒霜当蜜糖。
尤其是在那人心叵测的方寸职场之内,你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那些盘根错节、倚老卖老的老油条吗?他们明火执仗,虽令人厌恶,却也让你时刻提防。
《增广贤文》里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正的危险,往往披着最温和、最诱人的外衣,在你最渴望、最脆弱的时候悄然降临。它不像冬日的寒风,刮得你脸疼;它更像春日里的暖阳,照得你浑身舒泰,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它为你准备好的陷阱。
那是一种捧杀,一种利用,一种将你视作棋子,用你的血汗去铺就他青云之路的阴谋。
等你猛然惊醒,早已是万劫不复。
那一声我这是为你好,那一个升职的承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渊?
或许,只有走到悬崖边上,才能看清来时那条开满鲜花的路,原来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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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湟州入秋,天高云淡,可盐铁司衙门里的天,却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叫林泉,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辰。
没有长寿面,没有贺礼,甚至没有一句寻常的问候。
我坐在靠窗的老旧案桌前,就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一笔一划地核对着积压了三年的仓储账目。
墨锭是上好的徽墨,纸是库里领来的毛边纸,可我笔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在这盐铁司里,我待了整整三十年。从一个满怀抱负的青衫少年,熬成了一个鬓角染霜、腰背微驼的中年文吏。
三十年,我送走了一任又一任司丞,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新人。他们有的平步青云,有的黯然离场,唯有我,像这衙门里的老槐树,扎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的差事,是仓储主簿,说白了,就是个管库房账本的。
活计繁琐,责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罪过。可这职位,品阶却是最低的,油水半点也无。
我身后的不远处,坐着钱主事。
他才是名义上总管仓储的官,可他每天来衙门,只做三件事:喝茶,骂人,等下值。
林老泉,我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钱主事呷了一口滚烫的碧螺春,满足地咂咂嘴,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这陈年烂谷子的账,你翻来覆去地看,能看出花儿来?前任张司丞都没管,你一个没名没分的老书吏,瞎操什么心?
我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笔,顿了一顿。
这批账目,是三年前西山大营调拨军粮的旧账,数目巨大,手续繁杂。当时经手的就是这位钱主事。
我最近在整理旧档时,无意中发现,其中几笔大的出库记录,与入库的存根对不上。
不是小数目,足足有上千石的亏空。
我本想私下里找钱主事问个明白,可他一听,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把账本丢回给我。
看错了!肯定是你看错了!老眼昏花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林泉自问,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对这账上的每一个数字,比对我自己的掌纹还要熟悉。
怎么可能会看错?
钱主事,这笔账非同小可,若是上面查下来……我压着心里的火气,试图再次提醒他。
查?
谁来查?
他嗤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林泉,我劝你一句,安分守己地混到告老还乡,比什么都强。
不该你管的事,别伸手,手伸长了,容易被人剁掉!
他的话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握着笔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霉味,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三十年啊。
我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到头来,却要受这等腌臜小人的气。
我图什么呢?
或许,我图的,只是一个公道,一份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清白。
就在这时,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紧张。
来了!来了!京里来的新任何司丞,已经到城门口了!
整个衙门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脸上神色各异。
有的人兴奋,盼着新官上任能带来新气象;有的人忧虑,不知这位新大人的脾性如何,会不会影响自己的饭碗。
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钱主事,也猛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官服,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谄媚。
只有我,依旧坐在原位,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谁来,都一样。
半个时辰后,新任盐铁司少丞何敬明,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走进了衙门。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身上带着一股京城官员特有的清贵与干练。
与湟州这地方的暮气沉沉,格格不入。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何敬明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开始巡视整个衙署。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我这个偏僻的角落里。
我正低着头,假装整理卷宗,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这位是?何敬明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一时间,几十道视线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这在三十年里,还是头一遭。
我有些无措地站起身,躬身道:下官林泉,忝为仓储主簿。
林泉……何敬明轻轻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听闻,湟州盐铁司有一位林主簿,账目做得极好,三十年如一日,分毫不差,想必就是先生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
我只是一个微末到尘埃里的小吏,远在京城的他,如何会听闻我的名字?
我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带着欣赏,带着好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是尽些本分而已。我惶恐地回答。
一旁的钱主事见状,连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说道:何大人,林主簿是我们司里的老人了,做事是勤勉,就是人有些……古板,不知变通。
他这话,明着是夸,暗里却是在给我上眼药。
何敬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我的案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摊开的账本上,那上面是我用蝇头小楷标注的各种记号和疑问。
这是……西山大营三年前的军粮账?他眉头微挑,一眼就看出了账本的来历。
是。我恭敬地回答。
这账,有什么问题吗?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处我用朱笔圈出的地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正是我发现的那上千石亏空的源头之一。
我该说实话吗?
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钱主事?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钱主事,他正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阴冷如毒蛇。
我若说了,便是与他彻底撕破脸,日后在这衙门里,恐怕再无宁日。
可若不说,我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何对得起这位新任大人如此直接的垂问?
我正犹豫间,何敬明却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众人,朗声说道:诸位,我初来乍到,对司里的事务尚不熟悉,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我的身上,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像林先生这样,甘于寂寞,踏实肯干的栋梁之才。有林先生在,是我何某人的福气,也是我湟州盐铁司的福气。
在我何敬明这里,绝不会让任何一颗明珠,蒙尘于角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先生的才干,不该只埋没于这故纸堆中。放心,这里的一切,都该变一变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钱主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难看到了极点。
而我,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十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上官如此肯定我的价值。
这是第一次,有人称我为栋梁之才。
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诺,要改变这一切。
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新任上司,我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或许,我的转机,真的来了。
然而,就在我心潮澎湃之际,我却忽略了,何敬明说那番话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笑意。
也忽略了,当他转身离开时,与钱主事在人群的遮掩下,那一个极快却又意味深长的对视。
那一眼,很复杂。
没有敌意,没有怨恨,反而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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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何敬明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得很旺。
他雷厉风行,不过三天,就将司里上下的人事和职权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些平日里只知喝茶聊天的闲职,被他撤了七七八八。一些有能力但被打压的年轻人,被他破格提拔。
整个盐铁司的风气,为之一新。
人人都说,这位从京城来的何大人,果然是手腕非凡,不拘一格降人才。
而我,林泉,成了这第一场变革中,最令人瞩目,也最令人嫉妒的人。
何敬明上任的第四天,就单独召见了我。
那间我从未踏足过的司丞官署,窗明几净,燃着上好的檀香。
何敬明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书案后,而是亲切地让我坐在了他对面的客座上,亲自为我沏了一杯茶。
林先生,不必拘谨。他笑得如沐春风,我年岁比你小,若不嫌弃,你我便以兄弟相称。
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推辞:大人言重了,下官万万不敢。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兄,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盐铁司生死存亡的大事,想托付于你。
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大人请讲,只要下官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何敬明凝视着我,缓缓说道:我来湟州之前,就听闻此地盐铁账目混乱,积弊甚深。尤其是仓储一块,更是个烂摊子。我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能力,而且绝对忠诚的人,帮我把这个烂摊子,彻底理清楚。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这个人,除了林兄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我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器重!
大人放心!我站起身,深深一揖,林泉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何敬明满意地点点头,扶我坐下。
好,有林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这件事,难度很大,阻力也很大。
司里盘根错节,有些人,屁股底下不干净。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查,必然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甚至联合起来对抗我们。
我立刻明白了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暗中查访?
正是。何敬明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林兄果然一点就透。
他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交到我的手上。
这是后山档案库的钥匙。那里存放着我盐铁司建司以来所有的原始账目。平日里,除了司丞和仓储主事,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我握着那冰凉的钥匙,感觉重如千斤。
钱主事那边……我有些迟疑。
他那边,你不用管。何敬明淡淡地说道,我已经找了个由头,派他去巡查各地的盐井了,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这段时间,整个仓储司,由你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诱饵。
林兄,钱主事这个位置,他坐得太久了,也太安逸了。在其位不谋其政,占着茅坑不拉屎,这种人,是我何敬明最不能容忍的。
只要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等他回来,这个主事的位置,就是你的。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事?
仓储主事?
那个我眼馋了半辈子,却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我看着何敬明真诚的脸,听着他掷地有声的承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怎么?林兄不愿意?何敬明见我发愣,笑着问道。
不不不!
我回过神来,激动地语无伦次,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多谢大人栽培!
多谢大人!
我甚至想要跪下谢恩,却被他一把扶住。
林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你为我办事,我给你前程,天经地义。
你只需记住,你是我何敬明的人。在这湟州,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那天,我是飘着走出司丞官署的。
五十年来,我从未感到如此的意气风发。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换上崭新的官服,坐上主事的位置,昂首挺胸地接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我仿佛看到了钱主事回来后,那张错愕、悔恨、不甘的脸。
我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拼了!
为了何大人的知遇之恩,为了这迟来了三十年的前程,我这条老命,拼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以档案库为家。
白天,我处理完手头日常的公务,应付着同僚们或嫉妒或试探的目光。
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下值了,我便独自一人,提着灯笼,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后山那扇尘封已久的沉重大门。
档案库里阴冷潮湿,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纸张腐朽的气味。
我点亮油灯,就着那豆大的光芒,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旧账里。
何敬明说得没错,这里的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
许多关键的票据和存根都遗失了,记录的字迹也潦草不堪,更有甚者,还有被人为涂改、撕毁的痕迹。
这哪里是账本,分明就是一个个被刻意掩盖的罪证。
但我没有退缩。
我林泉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跟数字打交道有股子韧劲。
我一卷一卷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我将在衙门里发现的那些亏空,与这些原始账目相互印证,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饿了,就啃几口怀里揣着的干饼。
困了,就在冰冷的石地上靠着墙眯一会儿。
我的眼睛熬得通红,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可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因为,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贪腐网络,正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不仅仅是钱主事。
他还只是这条大鱼身上的一片鳞。
从他经手的账目往上追溯,我竟然发现,许多亏空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了一个我已经快要忘记的名字——前任盐铁司丞,张敬德。
这位张大人,一年前已经高升,调任青州担任布政司参议,可谓是前途无量。
而他,恰恰是钱主事的姻亲,也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我发现,在张敬德任上的那几年,盐铁司的账目亏空最为严重。
大批的官盐、铁器,通过做假账的方式,被悄无声息地运出仓库,流入了黑市,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而这些银子,一部分落入了钱主事等人的口袋,另一部分,则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向了远在青州的张敬德。
这是一个天大的案子!
一旦捅出去,足以在整个湟州乃至青州官场,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我拿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初步证据,双手都在颤抖。
我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我终于找到了病根所在,只要将这份证据交给何大人,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扫清这些蛀虫,而我,也将立下不世之功。
害怕的是,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大了。一个布政司参议,那可是从四品的大员,我一个小小的书吏,真的能扳倒他吗?
万一……万一何大人顶不住压力,或者说,他和张敬德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那我岂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将所有重要的证据都誊抄了一份,藏在了家中最隐秘的地窖里。
然后,我拿着整理好的报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敲响了何敬明官署的大门。
何敬明听完我的汇报,看了我呈上的证据,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张敬德……呵呵,我就知道是他。
他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紧张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林兄,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他指着我报告中的几处,这些只是旁证,张敬德老奸巨猾,他完全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钱主事这些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铁证?我愣住了。
对。何敬明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林兄,你对账目如此精通,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份铁证出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做……做一份铁证?
那不就是……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吗?
我惊恐地看着何敬明,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在我看来,却比档案库里的寒气,还要冰冷。
大……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啊!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伪造官府文书,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我知道。何敬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泉,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退得出去吗?
从你拿着我给的钥匙,踏进档案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船上的人了。
我这条船,要么,载着我们一起乘风破浪,直上青云;要么,就一起沉入海底,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得我心惊肉跳。
你想想你的五十岁生辰,想想钱主事那张嘴脸,想想你这三十年受的窝囊气!
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当个任人欺凌的老书吏,最后在一片惋惜和嘲笑声中,告老还乡吗?
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只要扳倒了张敬德,不仅主事的位置是你的,我保你三年之内,官至五品,光宗耀祖!
他的话,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我最脆弱、最渴望的地方。
我看着他,又想起了自己灰暗的过去和渺茫的未来。
是啊,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没有退路了。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是在玩火,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可情感和欲望,却像疯长的野草,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
我看到何敬明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印章,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私印,上面刻着两个字:敬德。
这是我从京城花大价钱,找高手仿刻的张敬德的私印,足以以假乱真。
你只需要,用他的名义,伪造几封他写给钱主事的信,信的内容,要涉及具体的销赃数目和分赃细节。
然后,再伪造一份总账,将所有亏空都归到他的名下,最后,盖上这枚印章。
有了这份铁证,他张敬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何敬明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我看着那枚小小的印章,只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何敬明要对付的,就不是钱主事,而是他背后那位已经高升的张敬德。
而我,林泉,不过是他用来锻造这把杀人利刃的,一把锤子。
我被他用升职这个香甜的诱饵,一步步地,引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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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何敬明的话,那方小小的私印,像梦魇一样,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前半生信奉的清白、本分,在前程、富贵的巨大诱惑面前,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条,是继续做我的老书吏,默默无闻,受尽白眼,直到老死。
另一条,是踏上何敬明的船,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一个锦绣前程。
天亮时,我做出了选择。
我找到了何敬明,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枚仿刻的私印。
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何敬明看着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兄,你做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温度,却让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放心,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将自己关在档案库里,按照何敬明的授意,开始伪造证据。
我模仿着张敬德的笔迹,写下了一封封罪证确凿的密信。
我动用我三十年来的所有经验,制作了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
每写一个字,每算一笔账,我都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被慢慢抽走。
我不再是那个以清白为傲的林泉了。
我成了一个阴谋家,一个构陷他人的小人。
可我没有回头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
当我将最后一方敬德的私印,重重地盖在那本伪造的总账上时,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知道,我完了。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我将这份足以致命的铁证,连同我之前搜集的所有旁证,一并装入一个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档案库里,依旧是那么阴冷。
可我却觉得,这阴冷,已经从四面八方,侵入了我的骨髓。
第二天,我将封好的文件,亲手交给了何敬明。
他接过文件,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好,林兄,辛苦你了。
接下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没有当着我的面拆开文件,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切不可对第三人言。他叮嘱道。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司丞官署,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可这一切,都仿佛与我隔绝了。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间。
回到家,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我梦见自己被戴上枷锁,押赴刑场。
我梦见张敬德和钱主事,化作厉鬼,向我索命。
我梦见何敬明站在高处,用一种怜悯又轻蔑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妻子被我吓坏了,请来郎中,给我开了几服药。
我喝下那苦涩的药汁,心里的苦,却半分也没有减少。
几天后,我的病稍有好转,便回到了衙门。
衙门里的气氛,异常的紧张。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
我拉住一个相熟的小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吏见是我,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林……林主簿,您还不知道吗?
钱主事……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了?
巡查盐井的路上,失足坠崖,死了!
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尸首呢?我追问道。
没……没找到。小吏的声音都在发颤,山高谷深,下面是湍急的江水,怕是……尸骨无存了。
我呆立当场,手脚冰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是意外,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司丞官署的方向。
何敬明,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为了让钱主事永远闭嘴,为了让那些账目死无对证,所以……
就在这时,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名百户的带领下,面色冷峻地走进了盐铁司衙门。
整个衙署,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
锦衣卫亲临,这可是天大的事!
那锦衣卫百户,径直走到了何敬明的官署门前。
片刻之后,何敬明陪着笑脸,从里面走了出来,与那百户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到,何敬明抬起手,指向了我。
那锦衣卫百户,立刻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东窗事发了。
何敬明把我卖了!
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然而,那百户并没有朝我走来。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便带着手下,转身走向了衙门的档案库。
他们用工具撬开了那扇我无比熟悉的大门,从里面抬出了几个大箱子。
我认得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正是我这些天整理出来的,所有关于张敬德的罪证。
何敬明站在官署门口,看着锦衣卫将箱子抬走,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慰和鼓励。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也许……也许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是要借锦衣卫的手,将证据直接呈送御前,给张敬德致命一击。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幕后功臣,即将迎来我人生的巅峰。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整个湟州城都风声鹤唳。
各种流言四起。
有说青州布政司参议张敬德贪赃枉法,已经被锦衣卫拿下,押解进京。
有说湟州盐铁司内部藏污纳垢,即将迎来一场大清洗。
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既期盼着好消息传来,又害怕等来的是灭顶之災。
第四天一早,何敬明终于再次召见了我。
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走进了他的官署。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脸上洋溢着喜悦。
林兄,坐。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笑着说道:事情,办妥了。
张敬德,完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主事的位置……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哈哈哈!何敬明大笑起来,林兄啊林兄,你还在惦记这个?
他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
区区一个主事,如何配得上你的功劳?
我已经向朝廷为你请功,保举你为本司的司丞,官居六品!
司丞!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步登天!
这真是一步登天啊!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栽培!
诶,你我兄弟,何必客气。何敬明笑着扶起我,任命文书,不日即将下达。从今天起,你林泉,就是我何敬明之下,这盐铁司的第二号人物!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
然而,何敬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瞬间浇下。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
林兄,扳倒张敬德,只是第一步。
你知道,我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为了扫清障碍,或者与张敬德有私怨。
何敬明缓缓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因为,他手里,也握着一个,能让我万劫不复的把柄。
我的心,咯噔一下。
张敬德在京城时,与我是同科。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查到了一些关于我家里的旧事……一些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的旧事。
他以此为要挟,处处与我作对,阻我前程。我被外放到这穷乡僻壤的湟州,也拜他所赐。
我本想,扳倒他,拿到他藏匿的那些证据,便可高枕无忧。
何敬明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竟有些狰狞。
可是,我失算了。
锦衣卫抄了他的家,却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一定被他藏在了别处。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他最信任的人,才知道的地方。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何敬明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诡异,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器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林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
对,只有你。
他走到我的面前,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已经查到,张敬德在事发前,曾秘密送了一样东西,回了他的老家。
而你,林泉,你的祖籍,恰好与张敬德的老家,是同一个县。
更巧的是,你的发妻,也就是你的夫人,她的娘家,与张敬德的宗族,是隔着一条河的邻村。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他竟然连我的家底,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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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明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神情狰狞的人,只是我的幻觉。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林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你夫人与张家宗族沾亲带故,又同是乡里,由她出面,去张家走动走动,打探一下消息,再方便不过了。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我终于明白了他真正的意图。他不是要我夫去打探,他是要利用我夫与张家的这层浅薄关系,将她也拖进这潭浑水,作为他伸向张家老宅的一只手。
这……这怎么可以!我失声叫道,内人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
以前无关,现在有关了。何敬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却冷了下来,林泉,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的把柄在张敬德手里,而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他指了指档案库的方向,那里,还存放着我亲手伪造的那些证据的底稿。
你以为,我把正本交给了锦衣卫,就万事大吉了吗?
那些东西,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再拿出一份来。
你说,若是朝廷知道,扳倒封疆大吏的铁证,是你林泉一手伪造的,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我亲手锻造的刀,在杀死了敌人之后,刀柄,却被递到了我的脖子上。
原来,这才是他承诺给我升职的真正目的。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可以随时抛弃,并且能用全家性命来威胁的,绝对听话的死士。
那个最危险的真相,在此刻,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残酷方式,揭开了它血淋淋的一角。
04
我的血,一瞬间凉到了底。
我看着何敬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让我觉得充满希望和赏识的脸,此刻却像一张精美的面具,面具背后,是无尽的深渊。
我这是为你好,那一声声的期许,那升职的承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味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不是要提拔我,他是要将我炼成一把最顺手的刀,用完之后,再将我变成锁住我自己的枷锁。
真正的危险,不是钱主事那样明火执仗的恶,而是何敬明这种春风化雨的毒。他将你捧上云端,让你品尝权力的滋味,让你看到改变命运的曙光,再在你最沉醉、最投入的时候,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而那代价,是我,是我全家的性命。
大人……高看下官了。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内人……她只是个乡野村妇,大字不识一个,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不识字,才更好。何敬明直起身,踱回书案后坐下,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猫看着爪子下已经无力挣扎的老鼠。
识字的人,心思多,容易坏事。村妇有村妇的法子,串串门,拉拉家常,说说乡里乡亲的闲话,有时候,比我们这些官场上的人,更容易听到真话。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兄,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这是命令。
命令。
多么冰冷的两个字。
前一刻,我们还是推心置腹的兄弟,下一刻,我已是他棋盘上一颗不得不从的棋子。
我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这一生,谨小慎微,爱惜羽毛胜过爱惜性命。我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能求一个心安理得。
可我错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清白,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正是因为我太过清白,太过渴望被认可,才让何敬明一眼就看中,成了他最完美的猎物。
他知道我渴望什么,也知道我害怕什么。
他先用升职的火,点燃我心中熄灭了三十年的欲望。
再用伪证的罪,给我套上无法挣脱的枷锁。
如今,他又要把这枷锁,套到我那无辜的妻子身上。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可这恨意,却又是如此的无力。
我拿什么去反抗?
我连自己的性命,都攥在他的手里。
你回去,好好与夫人说。何敬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就说,张家倒了,你念在同乡之谊,让她回去探望一下,送些米面布匹,以示慰问。人之常情嘛,不会有人怀疑的。
至于要找的东西……你告诉她,是张家老太爷生前最喜爱的一方砚台。那砚台本是张家传家之宝,如今张家落难,恐被宵小惦记,你让她想办法,借出来,代为保管。
他连借口都替我想好了,周密得让人心寒。
找到了,你我平步青云,共享富贵。
找不到,或者……走漏了风声……他顿了顿,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林兄,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后果。
我走出司丞官署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妻子见我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扶住我。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又犯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我的心,像被刀子反复地割。
我该如何对她说?
我该如何让她,一个连谎都不会撒的善良女人,去做这种欺骗和偷盗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五十岁的男人,在衙门里受了三十年的气,没哭过。
被钱主事指着鼻子骂,没哭过。
熬夜查账熬得眼花,没哭过。
可现在,我抱着我的妻子,哭得像个孩子。
妻子慌了神,不停地用她那粗糙的手,为我擦拭着眼泪。
不哭了,不哭了,当家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天大的事,我们夫妻俩一起扛。
一起扛?
我拿什么让她扛?
我犯下的是杀头的死罪,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祸!
那一夜,我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未眠。
我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心里反复挣扎。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边是妻儿的性命。
我没有选择。
第二天,我红着双眼,将何敬明交代的话,用我自己的方式,艰难地对我妻子说了一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她的失望和不解。
我说,张家是我们的同乡,如今遭了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我说,我听说张家有一方传家宝砚,价值连城,我怕被人偷了去,想让她借回咱们家,暂时保管,等风头过了,再还给人家。
我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妻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以为她会拒绝,会质问我为何要做这种不光彩的事情。
然而,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当家的,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你这辈子,最是清高,最重名节。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断然不会让我去做这种……有违道义的事。
你不用瞒我,我虽然不懂你们衙门里的大道理,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既然你开了口,那必然是有天大的苦衷。
她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
我去。
她说道,不为别的,只为你是我当家的。
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闯。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林泉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一位妻子。
而我,却要亲手将她推入险境。
我恨!
我恨何敬明!
更恨我自己!
临行前,我将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银票,塞给了她。
如果……如果事情不顺,或者你察觉到任何危险,不要管什么砚台,立刻拿着钱,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湟州。我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她只是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放心吧,当家的,我省得。你在家,也要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坐着雇来的马车,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05
妻子走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何敬明给了我一个司丞的空头衔,让我暂代其职,处理司内事务。
往日里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同僚,如今都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一口一个林大人,叫得无比亲热。
我坐进了那间宽敞明亮的司丞官署,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可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这官袍,像一件囚服。
这官署,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我每天都心神不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我害怕,害怕妻子会出事。
我更害怕,她真的找到了那方砚台。
那东西,就是一道催命符。
一旦交到何敬明手上,他再无顾忌,我这颗棋子,也就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到时候,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下场?
是像钱主事一样,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还是被他安上一个畏罪自尽的罪名,连同我伪造证据的罪行,一同埋入尘土?
我不敢想。
何敬明倒是沉得住气,他每日依旧来衙门,与我谈笑风生,商议公事,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肝胆相照的搭档。
但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发毛。
我能感觉到,他那温和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在等。
等我妻子带回他想要的东西,然后,就是他收网的时候。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准备下值,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衙门口。
是我的妻子。
她回来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瘦了,也黑了,但好在,人是平安的。
我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妻子却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回家再说。
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妻子从贴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方砚台吗?
她打开布包,里面却不是什么砚台。
而是一只……拨浪鼓。
一只很旧的拨浪鼓,木头的手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鼓面上的彩绘也已斑驳脱落,看起来,就是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这是……我愣住了。
这是张家的东西。妻子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她告诉我,她回到老家,并没有直接去张家。
她先去了自己娘家,旁敲侧击地打听张家的情况。
乡亲们都说,张家遭了难,但张家的老太太,却是个极有主见和风骨的人。她遣散了大部分下人,闭门谢客,但家里的日子,却过得井井有条,并未见多少慌乱。
我妻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以探望的名义,提着米面,上门拜访。
张老太太见了她,倒也客气,只是言语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
我妻子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她按照我的嘱咐,装作无意地提起,说自己家孩子小,想跟张家借一方旧砚台,给孩子磨墨练字。
她本以为,张老太太会一口回绝,或是起疑。
没想到,张老太太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内屋。
片刻之后,张老太太拿出来的,不是砚台,而是这只拨浪鼓。
老太太说,砚台没有。我妻子学着张老太太的语气,缓缓说道,她说,张家只有一个在外漂泊了几十年的孩子,心里念着的,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小时候,他爹亲手给他做的这只拨浪鼓。
老太太还说,这拨浪鼓,不吉利。鼓声一响,不是催人上路,就是引鬼入门。它不该留在张家,谁想要,就拿去吧。
我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什么叫催人上路,引鬼入门?
我拿起那只拨浪鼓,翻来覆去地看。
很普通,没有任何夹层或者暗记。
我轻轻摇了摇,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清脆,却也单调。
这东西,怎么会是何敬明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把柄?
她还说什么了?我追问道。
没了。妻子摇摇头,她把东西交给我,就送客了。我看她的样子,好像……好像知道我是替别人来拿东西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老太太,是个厉害角色。
她这是在借我的手,给何敬明传话!
可这拨浪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枯坐了一夜,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玄机。
第二天一早,何敬明就派人来请我了。
我揣着那只拨浪鼓,怀着赴死一般的心情,走进了司丞官署。
何敬明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地问:东西呢?
我将那只用蓝布包着的拨浪鼓,放在了桌上。
何敬明眉头一皱,显然也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打开了布包。
当他看到那只破旧的拨浪鼓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只拨浪鼓,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那不是一只拨浪鼓,而是一条毒蛇。
这……这是从哪来的?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家老太太给的。我如实回答。
何敬明死死地盯着那只拨浪鼓,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是他……果然是他……他竟然还留着这个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她还说了什么!张家那个老虔婆,她还说了什么!
我被他吓到了,但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样子,我心里反而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拨浪鼓,一定牵扯着一个,让他无比恐惧的秘密。
我定了定神,将张老太太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鼓声一响,不是催人上路,就是引鬼入门……
当我说道这里时,何敬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松开了我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引鬼入门……引鬼入门……他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我看着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猛地浮现出来。
张敬德!何敬明!
敬德……敬明……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敬字。
何敬明说过,他们是同科。
可这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除非……
除非他们本就相识,甚至……是亲人!
我再联想到何敬明说过,张敬德手里有他家里的旧事,足以让他抄家灭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
我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拨浪鼓,轻轻地摇了摇。
咚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在寂静的官署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敬明听到这鼓声,像是听到了催命的钟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别摇了!别摇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何大人,这鼓声,引来的,是你口中那个,被你父亲构陷,满门抄斩的逆臣……张家的鬼魂吗?
何敬明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说道:张敬德,不是你的同科。他是你的堂兄,对不对?
你所谓的旧事,就是当年,你的父亲,为了吞没宗族的家产,勾结外人,伪造罪证,构陷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张敬德的父亲,犯下谋逆大罪,导致其满门抄斩!
而张敬德,是那场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他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他父亲,为他张家满门,报此血海深仇!
这只拨浪鼓,是你小时候,张敬德的父亲,也就是你的亲伯父,亲手做给你的!你父亲动手的那一夜,你就是摇着这只拨浪鼓,将前来探望你的伯父,引进了你父亲设下的圈套!
所以,鼓声一响,引鬼入门!
何敬明,你才是那个,真正的鬼!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
这些话,不是猜测,而是我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后,得出的唯一真相!
何敬明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输了。
在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却被一只小小的拨浪鼓,彻底击溃了防线。
他没有想到,张家送出来的,不是威胁他的证据,而是唤醒他内心深处,那份被埋藏了数十年的,罪恶与恐惧。
06
官署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何敬明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惊恐与绝望,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离了水的鱼。
我赢了吗?
我看着自己手中的拨浪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
为了权力,为了富贵,亲族相残,骨肉相食。
何敬明是鬼,那被他一步步拖入深渊,双手沾满罪恶的我,又是什么呢?
我不过是这偌大名利场里,一只被欲望驱使的,更小的鬼罢了。
许久,何敬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你想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杀意。
我知道,他此刻已经动了杀心。
只要我走出这间屋子,等待我的,必然是比钱主事更意外的死亡。
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的妻子怎么办?我伪造的那些证据,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何敬明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我必须活下去。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
我将那只拨浪鼓,轻轻地放回桌上。
我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小人物。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伪造那份总账时,因为写错了一个字而废弃的一页纸。
上面,有我模仿的张敬德的笔迹,有那枚敬德私印的印迹,更有我林泉自己的指印。
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何大人,你手里,有我伪造证据的把柄,足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而张敬德手里,有能让你何家满门抄斩的秘密。如今,这个秘密,我也知道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说出了我的条件。
我们做个交易。
你放我走。让我带着我的妻子,离开湟州,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保证,关于你何家的秘密,会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
而这份东西,我指了指桌上那页废纸,会和张敬德的那些罪证一起,被我带走,永远消失。
从此以后,你做你的青云高官,我做我的田舍老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何敬明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杀了我,可以永绝后患。但他也无法确定,我是否还将秘密告诉了其他人,或者藏在了别处。一旦他动手,这个秘密就可能被公之于众,那将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放我走,等于放虎归山。他将永远活在被我威胁的阴影之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我看着他,又加了一把火。
何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一个活着的、知道你秘密但只想保命的小人物,远比一个死了的、可能会引发无穷后患的冤魂,要安全得多。
况且,扳倒了张敬德,你已经达成了你的目的。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卒子,再冒一次险,值得吗?
我的话,显然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走吧。
带着你的家人,走得越远越好。
从此,我不想再在湟州,看到你林泉这个人。
我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拨浪鼓,和那页废纸,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这间曾是我毕生梦想,如今却让我无比厌恶的官署。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走出盐铁司的大门。
三天后,我向衙门递交了辞呈,理由是年老体衰,告老还乡。
何敬明很快就批了。
我脱下了那身只穿了十几天的绯色官袍,换回了我的粗布长衫。
我将所有的家当变卖,只留下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盘缠。
离开湟州的那天,天色阴沉,下着蒙蒙细雨。
我牵着妻子的手,没有雇马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池。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灰色的城墙,在雨中显得格外压抑。
那座盐铁司衙门,就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曾经将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良知,都死死地扣在里面,慢慢熬干。
如今,我终于逃了出来。
我失去了一切,功名,利禄,前程。
但我找回了我的妻子,我的性命,和我那颗,虽然蒙上了污点,但终究没有被彻底染黑的,良心。
妻子紧了紧我的手,轻声问:当家的,我们去哪?
我望着前方烟雨朦胧的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去一个,没有衙门,没有官场,只有炊烟和田野的地方。
去一个,能让我们睡得安稳,活得干净的地方。
人这一生,最怕的,是识人不明,错把砒霜当蜜糖。但比这更可怕的,是在看清了砒霜的真面目后,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甜,心甘情愿地将其一饮而尽。我曾以为,最大的危险是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油条,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深渊,往往披着最温和的外衣,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许你一个最美的梦。
何敬明用一个升职的承诺,将我从一个本分的书吏,变成了一个构陷他人的帮凶,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他让我看清了人心的险恶,也让我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那一声我这是为你好,背后不是提携,而是捆绑;那一个锦绣前程,脚下不是青云路,而是万丈崖。
最终,我带着一身伤痕,逃离了那座名为官场的围城。我没有得到梦寐以求的官位,却捡回了比官位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安稳的觉,一颗清净的心。我与妻子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定居下来,我教孩童识字,她为人缝补浆洗,日子清贫,却无比踏实。
很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梦到湟州,梦到那间阴冷的档案库,和那只诡异的拨浪鼓。
梦醒时分,我会看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听听窗外传来的鸡鸣犬吠,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
能守着一份内心的安宁,与所爱之人,看日出日落,炊烟袅袅,或许,这才是人生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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