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时，朝鲜半岛各国为何无视中原王朝，争相向吴越国称臣？

公元 907 年，朱温篡唐开启五代十国乱世，而朝鲜半岛也几乎同步进入 “后三国时代”—— 新罗、后百济、泰封（918 年王建篡位建立高丽）三足鼎立。

直到936 年，高丽王王建攻灭后百济，建立高丽王朝，才重新统一朝鲜半岛。

一个耐人寻味的情况是：分裂时期（907-936 年），朝鲜半岛三国争相向吴越国“称臣” ，奉其为 “上国”，却对时为中原王朝的后梁视而不见。

这看起来确实令人有些奇怪。

称臣，是“事大”，“事大”，事的是大国呀！

毫无疑问，要“事大”，要“事”的也要是时为中原王朝的后梁呀！何况，当时吴越国也在“事大”，也向后梁称臣呀！

朝鲜半岛各国要“事大”，却不“事”后梁，而去“事”向后梁称臣的吴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朝鲜半岛分三国

要理解半岛当时的外交选择，首先要明确当时的分裂格局与统一战争节奏，这是所有诉求的基础：

1、 朝鲜半岛的“后三国”；

• 新罗：曾经的半岛霸主，疆域以庆州为中心，控制东南部地区，但唐末以来国力衰退，中央集权瓦解，只能在乱世中苟延残喘，核心诉求是 “自保、延续统治”；
• 后百济：892 年甄萱在西南部建立，是统一战争中最活跃的势力，疆域涵盖全罗道、忠清道一带，核心诉求是 “扩张领土、争夺统一主导权”；
• 泰封→高丽：897 年弓裔在北部建立泰封国，918 年部将王建发动政变，改国号为高丽，定都开城，疆域以平壤、开城为中心，是统一战争的最终赢家，核心诉求是 “整合内部、击败对手、完成统一”。

2、烽火连天不朽；

• 910 年：后百济甄萱攻新罗，新罗向泰封求救，三国形成 “两强斗一弱” 的混战格局；
• 918 年：王建建立高丽后，先攻灭泰封残余势力，再与后百济长期对峙；
• 927 年：后百济与高丽战事胶着，双方均遣使向吴越求援、请其调停；
• 936 年：高丽王建趁后百济内乱，率军攻灭后百济，结束后三国时代，统一半岛。

这种情况下，朝鲜半岛三国，对中原的态度却是统一的：无视后梁，争相臣服吴越国。

无视中原王朝，争相向吴越称臣

这段时间，朝鲜半岛各国虽然各自对立，但有一件事倒是一致的：不理后梁，臣服吴越。

新旧五代史，对后梁王朝与契丹、党项及南方各国的遣使互动，以及接受周边部族朝贡都有详细记载，唯不见朝鲜半岛三国的踪影。

一句话，当时的半岛三国，与后梁王朝皆是形同陌路。

相反，他们却一致、争相臣服于吴越国。

《三国史记・后百济纪》记载，后百济王甄萱给吴越国书直言：“臣久慕中朝，远输诚款；既奉大王之训，敢不尊承。” 927 年吴越遣使调停其与高丽战事时，甄萱回信称 “既奉训谋，敢不尊奉”，完全接受吴越的 “盟主式” 定位。

《高丽史・太祖世家》记载，高丽王建称帝时，国书中仍称吴越为 “上国”，写道：“僻居海外，遥禀正朔；事大之心，不敢懈怠。” 高丽王王建还接纳吴越士人酋彦规、朴岩入高丽任职，频繁遣使朝贡。

甚至在各国大战时，吴越国还能进行调停，而当吴越王发话后，各国至少也要给吴越王“面子”，暂时停一停！

无视中原王朝，却争相向地处东南的吴越国称臣，这却是为何呢？

为何选吴越？诉求决定答案

分裂乱世中，半岛三国的核心诉求是 “活下去、打胜仗、争正统”，而这三件事，只有吴越能帮它们实现，中原后梁完全做不到。

1、诉求一：安全高效的 “海上通道”，中原的路是绝路。

小国遣使也好，纳贡也罢，首先你得过得去呀！

大国支持也好，干涉也罢，首先你也得过得去呀！

当时，契丹崛起，断了朝鲜半岛从陆路前往中原的道路。

所以，半岛要获取物资、开展外交，必须依赖海路。

• 吴越的明州海路（生路）：吴越的杭州、明州（宁波）是千年黄金港口，钱镠投入巨资修复设施、建造船队、肃清海盗，形成 “全年通航、3-7 天直达、全程护航” 的成熟体系，半岛船只夏季乘西南风出发，冬季乘东北风返航，安全且高效；
• 后梁的山东海路（绝路）：后梁虽掌控山东半岛，但渤海湾被幽州刘仁恭父子、契丹势力控制，海盗横行，航线冬季结冰、夏秋多海雾，通航窗口期极短；更关键的是，港口设施经唐末战乱早已荒废，后梁无力修复，使节、商人即便抵达山东，还要穿越后梁与河东的战乱区，九死一生。

对半岛诸国来说，选吴越海路是 “安全赚钱”，选后梁海路是 “九死一生”，答案不言而喻。

2、 诉求二：战争与统治的 “刚需物资”，只有吴越能稳定供应；

“事大”，最好是能争取大国直接保护。

当初，新罗被百济和高句丽欺负，新罗就是请大唐直接出兵干涉的。

然而，到了五代十国时期，朝鲜半岛是不可能争取到大国直接出兵保护的。

后梁虽然比较强大，但当时跟河东李存勖打得热火朝天，根本抽不出力气来保护。

吴越也正面临着吴（南唐）的直接威胁，也抽不出力量来直接出兵干涉。

只有契丹是可能直接出兵影响半岛格局的。不过，他们都知道：请契丹出兵，那是引狼入室，谁也活不了！

所以，他们的外交政策，首先是要争取物资供给的有利条件。

半岛虽是农业国，但战争与贵族统治所需的核心物资，全靠外部输入，而吴越正是唯一的稳定供应商：

• 铜钱：半岛缺铜，无法自行铸币，赋税、军饷、贸易全依赖吴越钱镠铸造的 “开元通宝”，没有铜钱，统治体系直接崩溃；
• 战略物资：吴越通过海上贸易，为半岛提供茶叶、药材、猛火油（用于攻城）等战争物资，这些都是统一战争中不可或缺的 “保命道具”；
• 礼制与文化物资：越窑青瓷（祭祀礼器）、丝绸锦缎（贵族服饰）、佛经典籍（统治思想基础），这些是彰显王权合法性的关键，后梁战乱不断，根本无法稳定供应。

反观后梁，自身深陷与河东李克用的战争，连国内物资都供应不足，更无力向半岛输出刚需品，自然无法满足半岛的核心诉求。

3. 诉求三：战争调停的 “中立盟主”，吴越能当 “和事佬”

后三国常年混战，谁都怕被对手联合夹击，急需一个有公信力的外部势力调停，而吴越恰好是最佳人选：

• 吴越地处东南，与半岛无领土争端，立场中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 吴越有 “中原册封的国王” 身份，具备调停的 “法理资格”，双方都愿意接受其调解；
• 927 年，吴越遣使调停后百济与高丽的战事，成功让双方暂时停战。

而中原后梁自身都在与河东死磕，根本无暇顾及半岛事务，更别说充当 “和事佬”，自然无法满足半岛的调停诉求。

4. 诉求四：政权合法性的 “临时背书”，吴越比后梁更靠谱

半岛诸国的 “王爵” 都是内部自立的，缺乏中原正统认可，而吴越的 “正统延伸” 身份，能帮它们暂时解决合法性难题：

• 吴越钱镠的 “吴越王” 封号是唐朝、后梁连续册封的，奉中原正朔，不称帝、不僭越，在半岛眼里，认吴越为上国，就等于间接获得 “中华认可”，能在内部战争中占据道德高地；
• 后梁 “篡唐自立” 的恶名远播，正统性不足，半岛诸国即便向其称臣，也得不到真正的 “合法性背书”，反而会被对手骂 “依附僭伪政权”，性价比极低。

总之，分裂乱世中，半岛三国的核心诉求是 “活下去、打胜仗、争正统”，而这三件事，只有吴越能帮它们实现，中原后梁完全做不到。

因此，向吴越称臣，合乎半岛诸国当时的核心诉求，他们向吴越称臣也就十分正常了。

半岛统一后，向中原王朝称臣

不过，在高丽王朝统一朝鲜半岛后，他们又逐渐改变了外交政策，开始直接向中原王朝称臣了。

936 年高丽统一半岛后，立即遣使向后唐称臣，后唐庄宗册封王建为 “高丽国王”。

后晋建立后，王建又遣使赴开封，接受后晋的册封，明确 “奉中原正朔”。

此后历代高丽王均以中原王朝为正统，与吴越的往来仅保留民间贸易，官方外交逐渐中断。

统一前，争相向吴越称臣，怎么半岛统一后，他们又转向直接“事”中原王朝了呢？

这种 “前后反差”，恰恰说明半岛的外交选择从来不是 “感情用事”，而是 “诉求驱动”。

半岛统一后，他们的诉求变了。

统一后（936 年）：为何转向中原？诉求变了，选择也变了

936 年高丽统一半岛后，核心诉求从 “生存、打仗” 变成了 “王朝正统性、长治久安”，而这两件事，只有中原王朝能实现，吴越再无不可替代的价值。

1. 诉求一：“天下正统” 的册封，只有中原王朝能给

高丽王建统一后，最迫切的需求是 “让自己的王朝被东亚世界认可”，而这种认可，只能来自中原王朝：

• 中原王朝是东亚朝贡体系的核心，“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只有获得中原皇帝的正式册封，高丽王的 “国王” 身份才具有 “天下公认” 的合法性，才能稳定国内统治、震慑地方势力；
• 吴越再强，也只是中原王朝册封的 “藩王”，没有资格册封其他国王，无法给高丽提供 “天下正统” 的背书，最多只能算 “区域盟主”，满足不了统一王朝的核心诉求。

统一后的高丽，需要融入东亚主流秩序，而中原王朝主导的朝贡体系，是唯一的选择：

• 加入中原朝贡体系，高丽能与周边政权（如契丹）建立正式外交关系，避免被孤立；
• 朝贡体系下，高丽能获得中原王朝的 “保护承诺”（虽然后来被契丹打破），还能定期获得丝绸、瓷器、铜钱等回赐，贸易规模比与吴越的双边贸易更大、更稳定；
• 吴越的 “区域贸易圈” 规模有限，无法支撑一个统一王朝的长期发展需求，中原王朝的广阔市场和丰富资源，才是高丽的长远选择。

高丽统一后，需要构建完善的统治体系，而中华文明的核心在中原，不在吴越：

• 高丽效仿中原制度，建立科举、官制、礼制，这些制度的源头在中原，需要从中原获取典籍、人才、技术支持；
• 吴越虽传承中华文明，但只是 “区域分支”，无法提供中原王朝那样完整的文化与制度资源，对高丽来说，中原才是 “文化母国”，吴越只是 “临时跳板”。

简单说，分裂时期的半岛诸国，像 “乱世中的创业者”，需要的是 “活下去的现金流（物资）、安全的通道（海路）、中立的调停（避免倒闭）”，吴越恰好是 “创业孵化器”；统一后的高丽，像 “成功上市的公司”，需要的是 “权威的资质认证（册封）、广阔的市场（朝贡体系）、规范的管理制度（中原制度）”，中原王朝恰好是 “行业监管与资源平台”。

吴越没有一兵一卒踏上半岛，却能让分裂的半岛诸国主动称臣；中原王朝仅凭 “正统” 二字，就能让统一后的高丽俯首称臣，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谁能满足核心诉求，谁就是 “上国”。

半岛诸国的选择，看似 “反复无常”，实则是最理性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