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好,我是林泽。”
玄关处,年轻男人双手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客气地递过去:“这是我老家带来的茶叶,没什么贵重,您先收着。”
江素云看了一眼那盒茶,沉默了一秒。包装简单,没有丝绸礼袋,也没有金字logo。
“第一次上门,送茶叶啊?”她笑了一下,听不出情绪,“你这茶,不会是几十块一斤的那种吧?”
“不是。”林泽老实回答,“家里自己做的。”
“行,先放这儿吧。”江素云偏头对保姆道,“放到鞋柜旁边,别挡路。”
“妈……”江潇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别这样说话。”
“怎么?”江素云仍盯着那盒茶,语气淡淡,“只是问一句而已。一盒茶,又能说明什么呢?”
没人接话。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那盒茶静静靠在墙角。
没人注意到,箱角有一行细小的手写字。
三个月后,正是这只被随手一搁的茶叶箱,把她送上了集团顶楼的那间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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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傍晚,小区里已经亮起一排排楼道灯。
江素云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茶几上摊开的项目资料。
她四十二岁,在一家金融类公司做风控主管,丈夫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房贷、孩子、工作,一步一步熬出来,才在这个城市勉强站稳脚跟。
她不是没吃过苦,所以才格外清楚,穷是什么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们到小区门口了,等下就上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女儿叫江潇,大学刚毕业没几年,性子软,谈恋爱谈得很认真。前段时间突然说交了男朋友,坚持要带回家“正式见一面”。
江素云表面没多说,心里却很快让人打听了一圈。
外地户口,小公司顾问,无房无车,父母在老家种地,家里兄弟姊妹不少,信息不复杂,却足够让她皱眉。
这种条件,放在她看来,就是典型的“上进青年可以,女婿免谈”。
门铃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门一开,先露出的是江潇的脸。
女孩显然有点紧张,还是挤出笑容喊了一声:“妈。”
紧跟在她身后,是一个个子不低的年轻男人。
他穿得并不邋遢,衬衫是干净的,裤子也熨过,只是看不出什么牌子,鞋面因为走路有些灰,袖口还有一点点磨损。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一盒茶叶。
纸盒不算大,外面套着一层已经有点起皱的塑封,正面印着几个绿色大字——“明前绿茶”,字体设计普通,像商场促销货架上的那种。
男人在玄关停下脚步,双手把纸盒往前一递,冲着客厅里的人弯了一下腰:
“阿姨好,我叫林泽,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带了一点家里亲戚做的茶叶,请您收下。”
江素云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滑到那盒茶上。
“家里亲戚做的茶叶。”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先送茶叶啊?”她笑了一下,声音并不高,却让玄关瞬间安静下来,“挺……朴素的。”
江潇连忙接话,仿佛想打圆场:“妈,这是他舅舅那边自己做的小批量,平时外面买不到的。”
林泽也跟着解释了一句:“是自己做的小作坊,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味道还行,平时我们家都喝这个。”
江素云“嗯”了一声。
她伸手接过茶叶盒,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指尖滑过那层有点起褶的塑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耐烦。
第一次上门,别人拎的是成箱的水果、高档礼盒,实在拿不准的,也会随便挑个看上去体面一点的品牌。
眼前这盒茶,怎么都不像是“挑了又挑”的结果。
更像是——从哪个角落顺手拿出来的。
换好鞋,他主动走进客厅,在沙发前站定,背不敢靠,肩膀微微绷着:“阿姨,我平时有点忙,今天特意请假过来见您,一直听潇潇说您很能干,也很严格。”
江素云反手把茶叶盒放在一旁的矮柜上,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严格算不上。”她慢悠悠开口,“就是这些年一个人撑家,知道日子不好过,很多事比一般人看得清楚一点。”
江潇坐在她旁边,小声提醒:“妈,你别这么吓他。”
“我有说什么吗?”江素云侧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泽身上,语气仍旧平平,“第一次见面,人也见到了,礼也收了。先坐吧。”
林泽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下意识扣在一起,又很快松开。
客厅里的电视关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江素云把腿错开,稍微转了个角度,让自己像是在随意聊天,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潇潇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吗?”她问。
“说过一些。”林泽认真地点头,“阿姨这些年一个人工作、照顾她,很不容易。”
“不容易就别提了。”江素云打断,“我不喜欢别人拿这个当客套话。”
空气里顿时多了一分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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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潇急了,忍不住出声:“妈,你——”
“我只是说句实话。”江素云没看她,声音仍然不高,“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看事情不会只看一盒茶叶,也不会只听几句好听的。”
她顿了一下,又轻飘飘加了一句:“当然,送茶叶,起码说明一点——你大概挺习惯过紧日子的。”
这一次,林泽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换了种说法:“阿姨,我现在条件确实一般,但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让潇潇跟着吃苦。”
江潇顺势附和:“对,他现在在公司做顾问,客户那边也挺认可他的,将来会慢慢好起来的。”
江素云笑了笑。
“将来会不会好起来,谁也说不准。”她慢慢说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有些苦,是可以吃的;有些苦,是根本没必要去吃。”
她说完,没再继续问下去。
茶几一角,那盒被随手放下的茶叶安静地躺着,包装上的绿色字在灯光下有些发暗,看上去既不昂贵,也谈不上多寒酸,只是普通。
普通得,仿佛随时可以被遗忘、被人顺手挪走。
江素云的目光从那盒茶上掠过,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这种东西,放在家里只会碍眼,改天找个机会处理掉也就是了。
02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江素云的视线停在矮柜一角。那盒茶静静靠在墙边,纸壳发硬,印着“明前绿茶”几个字,看不出任何档次。
第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很清楚——人还算顺眼,话不算讨厌,就是太“普通”。礼也是一样的“普通”,普通得让她几乎提不起兴趣。
她走过去,把茶盒拿起来颠了两下。分量不重,里面大概也就一两百克。她随手拧开盖子,一股干茶香味飘出来,不刺鼻,也不张扬,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清味。
她皱了皱眉,又合上盖子。
扔了,似乎有点糟蹋;留在家里,每次看见就想起那个“条件一般”的准女婿,又心烦。
她忽然想起韩青。
韩青是分部总经理,也是出了名的“爱茶人”。他办公室里摆了好几排茶罐子,有的包装朴素得像路边小店货,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部门聚餐,他笑着说过一句:“真有门道的人,送茶从来不整那些亮闪闪的盒子,越简单,越可能是好东西。”
简陋的包装,在一般人眼里是寒酸,在某些人看来,反倒容易被自动划入“内行货”的那一栏。
她看着手里的茶盒,心里有了主意——与其在家里碍眼,不如顺手送出去。就当是把这份“第一次上门”的尴尬,一并处理掉。
第二天早上,她把茶盒装进一个不显眼的纸袋里,提着进了公司。
电梯门合上时,魏琳正好挤进来,余光扫到她手里的纸袋,嘴角一勾:“江姐,这么早就拎茶来上班啊?”
江素云淡淡道:“家里有人带来的,想着韩总爱喝茶,顺路拿过来。”
“那可得好好挑啊。”魏琳笑,声音不大不小,“韩总嘴挺刁的,一般货他可看不上。”
江素云不接话,只“嗯”了一声。
电梯到楼层,她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韩青办公室。
“进。”
她推门,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又把纸袋放到茶几边缘:“韩总,这是家里亲戚做的明前茶,让我带一点给您尝尝。”
韩青抬眼看了一下,伸手把纸袋拉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
“明前?”他看了一眼侧面的标注,笑了一下。
江素云顺着接了一句:“反正放在家里也就是喝,不如让您帮忙尝尝,看看值不值得以后再要。”
韩青把盖子扣回去,随手放在自己常用的茶盘旁边:“行,有心了,放这儿吧。”
话不多,却把茶留在了手边。
从办公室出来时,江素云只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那盒让她别扭的茶,总算离开了家。
中午,集团临时开了一场跨区域的视频例会,各分部负责人都上线。会议节奏很快,江素云注意到,韩青坐在镜头一侧,手边放着盖碗,杯里飘着细碎的茶叶。
散会回到工位没多久,内线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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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显示是韩青。
“江素云,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带着笔记本过去,敲门走进去。
韩青正端着那只盖碗,放下茶杯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简单问了几句近期项目的进展,他点点头:“最近几单的风控方案,上面看了,都说做得扎实。”
江素云答:“是团队一起的结果。”
“你别太客气。”韩青笑了笑,又抬手碰了碰茶杯,“这茶不错,比我平时喝的几款都顺口。”
他像顺口似的补了一句:“刚刚视频的时候,总部那边有人还问了一句,说看着不太像以前那几款,问是哪来的。”
江素云愣了一下:“还特意问茶?”
“就是随口一句。”韩青摆摆手,“我就说是你带来的,说你亲戚那边有点门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收紧:“正好,他们在考虑一个新岗位。”
他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声音不快不慢:“总部打算新设一个‘区域风控经理’的岗,需要熟悉分部情况,又能从整体上看问题的人,先挂职试一试。”
江素云听着,背不由自主挺直。
韩青抬眼看向她:“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他们也没反对。意思就是——让你先顶上去看看。”
她沉默了两秒,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
韩青笑了一下:“当然是你这些年的业绩,出了事儿你能顶得住。”
下午,消息在分部像水一样漫开。
“听说没?风控那边要出个区域经理,就是江素云。”
“她当主管几年啊,这也升得太快了吧?”
走廊、打印室、茶水间,到处都是压低的声音。
茶水间里,魏琳端着纸杯,靠在台面上,盯着水流发愣,见江素云进来,冲她笑了一下:“江姐,恭喜啊,区域风控经理,这可是往上走一大步。”
江素云淡淡点头:“现在只是挂职,没定下来。”
“挂职也是名头。”魏琳像是随口又像是试探,“我就好奇,一盒茶叶怎么这么有用。”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早上我还在电梯里看见那袋茶,包装挺普通的。”
魏琳侧头看着江素云,笑意里带了点意味不明:“老实说,大家都在猜——是不是茶叶里面放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不然一盒茶,怎么可能让你升职升得这么快?”
空气一下子静了一瞬。
江素云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在她自己的理解里,这次变动,更多的是这些年累积下来的成绩,和架构调整时刚好轮到她站在前面。
至于那盒被随手带进公司的茶叶,在她心里,仍旧只是一个顺势“处理掉的礼物”。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从韩青把那碗茶端上镜头、被“上面的人看见”的那一刻起,它已经在别人的视角里,变成了一道默默亮起的信号。
03
区域风控经理的任命正式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月末。
江素云签完文件,从总经办出来,心里反而比想象中更冷静。新岗位没有想象中神秘,说到底还是在和数字打交道,只是视角从一个分部,拉成了半个区域。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分部的视频会上,审核别的分部递上来的风控方案,压下几个明显冒进的项目,也替两个被冤枉成“高风险”的客户说了话。月底总结会上,总部那边点名表扬,说区域这边风控把握得“稳”。
第一月末,她把这个新位置坐稳了。
第二个月,变动来得更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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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架构调整,人事那边打电话下来,通知她去总部报到——风控副总监。
文件发下来的那天,分部一片哗然。曾经对她爱理不理的中层,一个个主动来办公室敲门。有人提着礼盒,有人说要“给江总接风”,还有人半真半假地在走廊里笑:“以后得改口叫江总了,跟上面的关系可不一般啊。”
私下里,新的称呼也悄悄传开。
有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她就是那天给韩总换茶的,风控部现在都叫她‘茶叶姐’。”
第三个月,董事办又成立了一个“特殊项目组”,专门盯几个敏感的大项目,负责牵头的名单里,赫然有她的名字——风控副总监,兼特殊项目组负责人。
三个月内,连提三次。
从普通主管,到区域风控经理,再到总部风控副总监、项目组负责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上走。
到了总部,她明显感到气场完全不一样。
办公区布局开阔,走廊里多的是讲英语的电话,会议室门口的电子屏上,项目金额动辄以“亿”为单位。她第一次参加总部内部评审会,听着旁边几位同事随口提起某个海外项目,嘴里都是行业术语和境外法规,心里免不了有点发虚。
周围许多人都有海外名校背景,简历上写着多少年投行经验、几大事务所轮岗;她的履历放上去,就像一张普通的纸,能被轻易忽略。
她比以前更早到办公室,晚上更晚离开,一边熟悉总部的流程,一边逼自己跟上节奏。
就在这时,总部合规总监周岚主动约她喝咖啡。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楼下的咖啡角落里,人不多。周岚端着一杯美式,坐在她对面,先聊了几句流程优化、系统升级,话说得正式又客气。
聊着聊着,话题就慢慢偏了。
“江副,对茶有研究吗?”周岚突然问。
“谈不上。”江素云摇头,“平时都是随便喝。”
“可你送的那盒茶,上面倒是挺有印象。”周岚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探究,“这茶,不好弄。”
江素云心里一紧:“您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周岚轻轻搅动杯子,语气放缓,“那盒茶,现在已经在更上面那位的案头了。”
“更上面那位”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周岚看着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能从那条线拿到茶的人,一般都不简单。”
江素云微微皱眉:“我那盒茶,就是亲戚那边给的。”
“是吗?”周岚笑,笑意却并不完全信服,“反正上面的人挺感兴趣的,还特地问了问那边的‘渠道’。放心,我没乱说,只说是你带来的。”
说到这,她像是无意,又像是敲打:“以后有类似的东西,可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合规这边,很多事要帮你兜着。”
这句话落下时,江素云才真切意识到——那盒本来打算扔掉的茶,并没有停在韩青办公室,而是被一层一层往更高的层级送。
她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
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可能:合同?账号?某种特殊批文?某个隐秘圈子的“暗号”?
她又回想起那天在家里,林泽站在玄关,双手捧着茶盒时那种不经意的轻动作——放下时很慢,像是在照看什么容易损坏的东西。
当时她只觉得是穷人多心,现在想起来,却像是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如果茶盒里不仅仅是茶呢?
如果她无意间,把一件不该流转的东西,送进了公司上层的视线里呢?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压下去。
她开始睡得不好,白天开会时能保持冷静,晚上回到住处,躺在床上,脑子却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那只纸盒上——封口的胶带、印着产地的小字、林泽那句“家里亲戚做的”。
就在她提心吊胆的时候,手机在某个工作日晚上突然震了一下。
是林泽发来的消息。
“阿姨,打扰一下。”
她盯着这个称呼看了两秒,才点开对话框。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那盒茶,您还留着吗?”
江素云心里一沉,几乎是立刻回复:“早就不在家里了,怎么?”
那边停了几秒,仿佛对着屏幕纠结。
“我这边……家里人问起那盒茶。”林泽终于发来一长句,“其实那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是我没跟他们说就拿出来的。现在他们想要拿回去,让我问问您这边还能不能要回一点。”
这话看得她后背发冷。
“那盒茶,到底什么来路?”她直接打字问,“你当初怎么不说明白?”
隔了一会儿,林泽的回复跳出来:“阿姨,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来路。只知道是长辈那边很重视的东西,平时都锁着。我那天一时糊涂,觉得是茶就提出来了,后来才知道他们怪我擅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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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让我问一句:如果茶还在,尽量拿回来。”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手指按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一家人“很重视”、平时“都锁着”、现在要她“尽量拿回来”。
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忧,被瞬间放大。
她盯着那行消息,心跳一点点加快。
那盒茶——
真的只是茶吗?
04
第三个月月底,集团内部的通知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视线里:创始人兼董事长沈致远,将亲自到总部坐镇几日,做一轮内部调整与项目梳理。
文件发出的那天,总部整层安静得有些不自然。走廊里脚步声都压得很轻,电梯一开一合,人人脸上都带着刻意的镇定。
江素云照常早到,刚在工位坐下,手机上的内部新闻推送还停留在“沈董将亲临总部”的标题上。
上午十点,高层例会如期在大会议室开。
她作为风控副总监兼特殊项目组负责人,被安排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排的几位核心人物轮番发言。会场里空气干燥,投影仪的光打在一张张图表上,她却很难集中精神。
散会时,她远远看见沈致远站在会议室门口,和几位老资格高管低声交谈。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身形却挺直,侧脸线条冷硬,身边的人明显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她没有刻意靠近,只是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
回到办公室,还没在椅子上坐稳,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董事办。
“江副总吗?沈董请你到顶楼来一趟,现在方便吗?”
对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方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要轻一点。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又恢复安静。
她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拿起工牌和笔记本,往外走。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抓着扶手,眼前却在飞快闪过这三个月的画面——
从分部的风控主管,被点名做区域风控经理;再从区域,调进总部,成为风控副总监;紧接着,又被拉进董事办新成立的“特殊项目组”,名义上是挂职,实际上已经半只脚踏进核心层。
每一次变动前后,那盒“明前茶”总会出现在别人嘴里:
“上面的茶换了。”
“那盒茶已经到了很高那层。”
“能从那边拿到茶的人,来头都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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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叮”地一声,停在最顶层。
顶楼的走廊比下面安静许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上一排装饰画,连色调都显得冷。
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秘书在外面等她。
“江副总,沈董在里面,让您直接进去。”
秘书说完,替她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线条,远处天空有一层薄雾。
沈致远坐在办公桌后,桌面收拾得极整齐,旁边站着韩青和总部的两位高管,没人敢坐,只是略微欠着身。
江素云刚走进去,沈致远抬了抬手:“你先进来,其余的先出去等会儿。”
韩青和另外两位对视一眼,立刻应声:“是。”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带出一阵细微的气流波动。
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坐吧。”
沈致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却让人不敢有半点随意。
江素云坐下,背不自觉绷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沈致远拿起桌上一份简历翻看,目光扫过她的年龄、入职时间、过往岗位。
“分部风控主管,区域风控经理,总部风控副总监,特殊项目组负责人……”他轻声念了一遍,抬眼看她,“近三个月,动作不小。”
他把简历轻轻放下,慢慢问了一句:“这三个月,升得挺快,感觉如何?”
江素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都是组织安排,我自己——”
“别客套了。”沈致远抬手打断,声音不重,却像一刀把她的套话截了个干净,“多亏了你那盒茶叶。”
他说完,从桌下的抽屉里,弯腰取出一个东西。
一只方方正正的纸盒,被他单手提起来,往桌上一放——
“砰”。
声音不算响,却很实在。
盒子外壳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发白,快递单被撕去一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墨痕,“明前绿茶”的字样依稀还能辨认。
江素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那就是——林泽第一次上门时捧在手里的那一盒。
她带进公司,放在韩青办公室茶盘旁,后来在各种议论里“一步步往上走”的那盒茶。
她以为它早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喝完,或者随手被丢掉,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董事长的桌上。
沈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来,你亲手打开,自己送出来的东西,总该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素云喉咙发紧,指尖微微发麻。
她伸出手,指腹触到那层胶带,粗糙的质感从皮肤上划过去。
胶带已经被撕开过一次,又被人重新贴上,边缘有细小的折痕。她一下一下抠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刺啦——”
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只留出一条窄缝,盯着盒盖一点一点抬起。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住,眼神像是被什么猛地卡住了。
瞳孔不自觉地收紧,视线先是停在正中某一点,然后缓慢地往周围扫,看清之后,原本绷得很紧的下巴线条一下子松了,连喉结都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掀盖的动作,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下一秒又一点点失了力,缓慢垂下。
空气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致远一直在看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定型。几秒钟后,他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知道这价值多少吗?”
那句话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江素云猛地抬头,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破碎的几个字。
她的嘴唇开合了两下,先是无声地动了一下“这”字,随即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发音都有些发虚:“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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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直看着对面的人,眼神里一瞬间掠过的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和不安,连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抗拒。
沈致远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看一眼盒子。
她的视线被迫重新落回去。
这一次,她是逼着自己把里面看完整。眼睛在细节处停住,眉心缓慢拧紧,呼吸明显乱了半拍,胸口起伏得更重。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抬起头,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那句话的含义,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失稳,后面半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停在那儿,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才磕磕绊绊把话补完:“这茶……怎么会……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拿的出这种东西?”
05
那句“你知道这价值多少吗”,像一只手,把江素云整个人按在椅子上。
她喉咙发紧,还维持着半站不坐的姿势,指尖悬在盒盖边缘,迟迟收不回来。
沈致远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不用急着解释,先坐下。”
她机械地重新坐回去,背还是挺直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沈致远收回视线,抬手指了指那盒茶:
“市面上,你买不到这个。”
“就算真有人拿出来卖,按斤算,至少七位数。”
数字落下的那一刻,江素云明显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摇头,声音发干:
“这不可能……我当时看过包装,很普通,就是一盒……”
“普通,是因为它本来不准备给普通人看。”沈致远淡淡截住她的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这批茶,本来只做样品,只给少数几个名字用,不对外。”
江素云愣愣盯着桌上的盒子,嘴唇紧绷了几秒,才挤出一句:
“那它……怎么会在我家客厅出现?”
沈致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椅子轻轻转向窗边,又转回来,像是在整理一段很旧的记忆。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十几年前,我还在外面跑项目,差点死在山里。”
“暴雨、塌方,是那边茶山的人救了我。”
他敲了敲茶盒,眼神微微收紧:
“救我的那个人,就来自这批茶的源头。”
江素云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
“后来,我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想帮他一把,让集团考虑那边的供应。”沈致远说,“他脾气倔,不愿意欠人,说只按正常合作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感情:
“唯一留给我的,是这一小批样品。按他的话,是‘只给懂茶、也懂人情的人’。”
江素云喉结动了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这茶的价值,不只是钱。”沈致远看着她,“它是一条命的情分,是一条线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素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董事长,我必须说明白,这盒茶……不是我直接拿来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些,把在家里第一次见面、林泽拎着茶盒进门、自己嫌弃、顺手带来公司、给韩青的整个过程,一字一句说完,没有添,也不敢减。
说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低头:
“我当时只觉得他寒酸,茶也跟着丢人……就想着,送出去算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沈致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把林泽最近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也一并说了——长辈很重视那盒茶,平时锁着,他“擅自拿了出来”,现在被追问,想要拿回一点。
她抬起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真切的慌乱:
“我现在也不知道,茶到底是什么来历,更不知道背后是不是牵扯别的东西。”
“如果这些升职,是因为这盒茶……那我更觉得不踏实。”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看着对面的男人,语速不由自主放慢:
“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卷进什么不该卷的东西里。”
这句话,说得很重。
沈致远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权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路看着你提上来,却一个字没问吗?”他忽然问。
江素云怔了一下:
“……因为茶?”
“茶,是一个信号。”沈致远点头,“但只靠这一盒,我不会冒险把人往核心里推。”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缓慢而清晰:
“我看的是,你拿到这个东西,没有急着自己藏起来。”
“你没有私下去打听、倒手,也没有拿它换什么。你做的,是顺手交到直属上级那里,让它在公司体系里自己往上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说明,你还守着底线。”
江素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至于那孩子——你说的那个准女婿。”沈致远又把话题拎回去,“他能拿到这茶,说明他家跟那条线,有不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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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视频会,我看见韩青换了茶,就让人去打听了一圈,结果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你这儿。”
他淡淡一笑:
“我想知道的是,这条线,愿不愿意出现。”
江素云心里“咯噔”一下:
“董事长是怀疑,他背后有人,在借公司做什么?”
“我怀疑的,从来不是他们。”沈致远摇头,“十几年前救我的那个人,如果想做坏事,不会等到现在。”
他看着她,语气忽然重了半分:
“我要确定的,是你站哪一边。”
“是把东西当捷径,还是当责任。”
这句话落下,江素云猛然意识到,这三个月的每一次“提拔”,不只是奖励,更像一层一层的试探——看她会不会在某一层失控,看她会不会拿着这份“信号”,去跟别人暗中交换什么。
她脸色发白,却还是挺直了背:
“我承认,一开始我根本不懂这盒茶的分量,只当是顺手送礼。”
“但到了现在,我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顿:
“既然它已经在这里,我不会再把它往回推,也不会让别人拿它做文章。”
沈致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是不是出自本心。
然后他把茶盒推到一边,语气重新平缓下来:
“升职的事,你不用太往茶上扯。”
“你这些年做的项目我都有印象,风控不是拍脑袋,是拿数据、拿决策说话。”
他补了一句:
“这盒茶,只是让我更快看见你。”
江素云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肩膀却还不自觉紧绷着:
“那……林泽那边,我怎么回复?”
沈致远想了想:
“你就说——茶我收到了,人情记下了。”
“让他们放心,这东西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多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人,人怎么样?”
江素云被这问题问得一愣,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玄关口那只普通的纸盒,是他穿着普通衬衫却不卑不亢地站在门口,是自己当着他面嫌弃那盒茶时,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八个字:
“比我想象中……稳得多。”
沈致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行了,今天就到这。”他收起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回去把你手上的项目先盯好,其他的事,顺其自然。”
走出顶楼办公室时,走廊还是那样安静,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里面刚刚发生过什么。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泽发来一条新消息:
“阿姨,那边如果真的不能拿回,就算了。是我做事没分寸,您别太有负担。”
又一条:
“家里已经知道茶不在我这边了,他们说……‘落在那条线,也算有交代’。”
江素云盯着“那条线”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以为是“凭空出现”的运气、风向、提拔,背后其实一直连着两头——一头是十几年前那场暴雨和一个茶山人的救命之恩;一头,是玄关里那盒被她嫌弃得不想留在家的茶,以及那个被她草率判了“没前途”的年轻人。
她在电梯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回了过去:
“茶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你不用再追。以后有机会,让你家里人,自己来见一面吧。”
消息发出去,她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飞升,不再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被硬生生拉进了一场很久之前就埋下的债——
一盒茶,只是被端到桌面上的那一刻,她才被推到了台前。
06
消息发出去,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电梯门也在这一刻打开。
走出电梯时,外面照常是键盘声、电话声、会议室门开合的动静,没人知道顶楼刚刚谈过什么,也没人知道,那盒茶真正被按在了哪一条线的交汇点上。
当天晚上,江素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江潇的头像。
“明天有空吗?”
女儿回得很快:
“有啊,怎么了?”
“叫上林泽,一起出来坐坐。”
对面顿了一下,隔了好几秒才冒出一行字:
“你不会又想说他吧?”
她盯着这句看了两遍,还是回了过去:
“不是,换个地方说话。”
第二天下班后,她没有选之前那种动辄人均上千的地方,而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普通的会客空间,清清静静,不需要谁来上菜、谁来递酒。
江潇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眼睛在她和林泽之间来回看。
“妈,我们到了。”
江素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泽身上。
年轻人今天穿得很简单,和第一次上门那天差不多,只是整个人更沉住气了些。见到她,他先开口:
“阿姨。”
江潇刚要替他挡一句,怕母亲再摆脸色,却听见江素云打断她:
“坐吧。”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以往缓和许多:
“上次的事,我态度不好。”
这句话一出,连江潇都愣住了。
“妈,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态度不好。”江素云看着林泽,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不该当着你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
她不是那种习惯道歉的人,这一刻,连自己都能察觉到语调里的别扭。但话说出来,心里反而轻了些。
林泽愣了一下,很快摇头:
“阿姨,不至于的,是我第一次来没准备好。”
江素云没顺着这句台阶下,直接把话题拎到了那盒茶上:
“茶的事,我已经大概弄清楚了。”
江潇下意识插嘴:
“那盒茶怎么了?我哥他们还一直说……”
“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江素云看着林泽,语气一点点收紧,“你家里要拿回去,是不是因为,茶不该出现在我家客厅?”
林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阿姨,我确实不知道那么多。”
“只知道那几盒茶平时都锁着,家里人说是给‘老朋友’准备的。”
“我想着第一次上门,总得拿点拿得出手的,就偷偷拿了一盒。”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下:
“在我看来,就是好茶。”
“后来才知道,他们不只是当茶看。”
江潇忍不住追问:
“那到底是谁的‘老朋友’?”
林泽摇头:
“我只知道,很早以前,他们往外面送过一批茶,有人欠了命,后来一直断断续续有消息。”
“具体是谁,家里从来不跟我讲。我问多了,还挨过骂。”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素云:
“阿姨,那天我给您发消息,是被逼着问的。”
“但后来家里人知道茶不在我这边,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们说,‘落在那条线,也算有交代’。”
江素云听到这句,眼神微微一动。
顶楼办公室里,沈致远说“茶是一条命的情分,是一条线索”,林泽这边,又说“那条线有交代”。两边的话在她脑子里接起来,一条断断续续的脉络,第一次变得清晰。
她很少对别人解释自己的工作,更不会跟家人提起核心层里那些微妙的人情来往。但此刻,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茶现在在该去的地方。”
“你家里那边,如果问起,就说——东西已经到了他们要找的人手上。”
这句话,说给林泽听,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确认。
江潇皱着眉,还是有点不服气:
“所以,妈你这三个月的升职,都是因为他那盒茶?”
江素云看了她一眼,慢慢摇头:
“不是。”
她想了想,换了种说法:
“那盒茶,让某些人更快看见我。”
“但看见之后,用不用,还得看我这些年干了什么。”
她看向林泽,语气平静下来:
“也有人在看,你拿着这样的东西,是当捷径,还是当麻烦。”
林泽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自嘲:
“对我来说,它一直是麻烦。”
“拿出来之前怕惹事,拿出来之后,也在收拾烂摊子。”
江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你们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江素云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听懂这一句就行——以后别再拿一盒茶、一件礼物,去给人定风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包括我。”
这声“包括我”,说得很轻,却像是对过去那些年势利眼的一个回头审视。
气氛缓和下来之后,江潇终于放心下来,话也多了,开始说起林泽最近工作的一些细节,说他接触的企业、处理的问题,跟表面上看起来的“普通顾问”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江素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对照——她曾经的判断,有多粗糙。
散场前,她叫住了还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林泽。
“以后别再叫我‘阿姨’了。”她开口,自己也有些别扭,“跟小潇一样,喊妈就行。”
林泽怔了一下,很少露出慌张的样子,这一刻倒真有点不知所措。隔了两秒,他还是认真点头:
“好,妈。”
这声“妈”落下时,江素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又过了几周,集团内部的调整尘埃落定,“特殊项目组”的牌子挂了出来,她的名字被印在一份份对外的文件上,职场里的称呼从“江副总”变成了“江总”。
茶水间里,“茶叶姐”的绰号也还在,有人半开玩笑:
“以后想升职,得先学会送对茶。”
有人打趣,更多人附和笑两声就散了。
江素云路过时,照例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偶尔在洗手台前多停一秒,确认自己脸上的那层镇定不再是刻出来的。
顶楼的那次谈话,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她只是更早到办公室,照样看数据、改方案,在需要拍板的地方,给出比以前更干脆的决定。
有一次,韩青专门从别的楼层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习惯了吗?”
她点头:
“总比一头雾水的时候强。”
韩青笑着摇头:
“你啊,比很多人清醒。”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提茶的事。
江素云却知道,从那盒茶被拍在桌上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不是职级,也不是待遇,而是她看人、看事的方式。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靠的都是“自己争气”,对女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要往下嫁。”
现在回头看,她的视野其实也不算多高,只是刚好比身边的小圈子多了一点点选择,就误以为已经站在了高处。
一盒茶,把她和另一个世界短暂连到了一起。
那个世界里,有十几年前一场暴雨和一条命的因果,有一座在山里守着几片茶园的人,有一个在玄关被她嫌弃得不想多看一眼的年轻人,还有一群盯着风险报表、却被一杯茶勾起记忆的决策者。
她不过是在中间,被推着往前多走了几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看见客厅角落空空的——茶盒早就不在了,连当初放它的位置都难以回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潇发来的照片——林泽家乡茶山的远景,云雾缭绕,几行茶树整齐地延伸下去。
配文只有一句话:
“等忙完这阵,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她看了很久,慢慢回过去:
“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合上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顶楼办公室里,沈致远把那盒茶按在桌上时,说过的一句话——
“多亏了你那盒茶叶。”
当时她只听到了“多亏”两个字,心里是惶恐和不安;现在再回味,听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多亏那盒茶,让一些原本藏在暗处的线被提了出来,也多亏那盒茶,让她有机会重新打量自己和身边的人。
至于那茶本身,值多少钱、是谁做的、最后落在谁的案头——
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答案。
真正的变化,是从某一天开始,她不再习惯性地,用一个人手里拎的盒子,去决定要不要抬眼看他一眼。
《女婿初次登门送了1盒茶叶,出于嫌弃我给了领导,3月内我连升三级,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多亏了你那箱“茶叶”》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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