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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伦
之五:过年,母亲蒸好了各种面食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豫东平原的乡村,日子,过得紧巴又清苦,平日里粗粮细粮掺着吃,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便是家常。平日里很少见油星,更别说煎炸烹炒了,只有到了过年,日子才像被灶火烘暖了一般,一点点亮堂起来。
立春过后,风便多了几分暖意,王家堂的冬天,也因母亲灶前的烟火,褪去了清寒,变得热气腾腾。那些紧巴清苦的寻常日子,一到过年,就被母亲一双巧手烘得温润明亮,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藏着最浓的年味儿,也藏着最深的母爱。
记忆里,炸年货,是备年里最隆重的一道工序,定要选在腊月二十九,日子讨个吉祥,炸出来的吃食也更添喜气。这一天,灶台烟火不息,母亲的身影在锅灶前忙碌,她守着滚烫的油锅,总能把寻常的面、菜,把平凡的食材,变成一筐筐、一盆盆、一盘盘金黄酥脆的油炸美味,变出万般滋味。那滋滋的油炸声,是最动听的过年曲;那些层层叠叠的炸货,便是母亲为家人备下的最丰盛的年肴,也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最香、最暖的年味。

油条
过年的炸货种类,多到数不清,每一样,都藏着母亲的用心。过油最先炸的是油条,其次是果子,在贫寒的岁月里,油条和果子不是寻常的食品,这是走亲戚最体面的礼品,母亲总会多放些心思。
炸油条,是过年的重头戏。母亲早早就把准备好的小麦面粉倒出来,雪白、干爽,细腻,捧在手里都带着珍惜。和面要用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化开心底的盼头。碱、矾、盐,一样样按老法子配好,母亲从不用秤,全凭手感和多年的经验,指尖一捻、一撒,便知咸淡适中、软硬刚好。
她俯身在大陶瓷面盆前,手臂用力,一圈圈揉着面。用手掌压下去,再翻起来,面团从散碎到抱团,从生硬到光滑。母亲说,面要揉到家,醒得透,炸出来的油条才虚软蓬松。揉好的面盖上湿布,放在暖和处慢慢、静静醒发,像等着一年的好光景,一点点鼓起来。
等面团发得暄软饱满,母亲便把自家榨的棉籽油倒进小铁锅里,棉籽油金黄清亮,在灶火的烘烤下,渐渐泛起细密的油泡。火候最是要紧,火太小,油条炸不起来,发硬发死;火太猛,外皮焦黑,内里夹生。父亲添柴、烧火,母亲守在灶前,看火、试油温,眼神专注又温柔,仿佛守着的不是一锅油,而是全家一年的红火与希望。
母亲把醒好的面团切出一块,用小擀面杖轻轻擀开,右手握着刀把子,左手摁着刀背子,把面坯切成均匀的长条,两根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一压,双手捏住两端轻轻一抻,细长的面坯便垂在手里。手腕一抖,面坯顺势滑进油锅,“滋啦”一声,热油翻滚,香气瞬间炸开,填满小小的屋子,飘出屋外。
母亲不停手,一根接一根地下着面坯。母亲手持长筷,守在锅边不停翻动。油条在油锅里慢慢浮起,从苍白变得金黄,从扁软变得蓬松,一根根变得金黄饱满。她用长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根都炸得均匀透亮。棉籽油的香、小麦面的甜,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暖,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年味。
一次要炸十多斤面的油条,要炸上满满几大筐。母亲一站就是小半天,额角渗着细汗,后背被烟火熏得温热,可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意里,没有清苦的抱怨,只有知足与期盼。炸得越多,她越欢喜,仿佛炸起的不是油条,是蒸蒸日上的日子,是年年有余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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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锅的油条,外酥里软,热气腾腾,金黄诱人,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口都是棉籽油独有的醇香。孩子们围在厨房门外,馋得直咽口水,顾不上烫,进得门来,伸手就要拿。母亲一边拦着,让我们慢点吃,一边把最蓬松、最金黄的油条,先塞进我们手里。
父亲坐在灶台前,烧着火、抽着烟,看着满筐金黄的油条,眉眼舒展,平日里的辛劳都淡了。一家人在厨房内外,你一根我一根,吃得满嘴油光,脸上全是欢喜与满足。
母亲却很少先吃。她坐在锅灶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她微微含笑,神态安详,仿佛只要我们吃得香甜、吃得开心,她所有的忙碌、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那神态,是母亲最朴素的爱,是年里最暖的光。
果子
乡里的人常说,生了女儿,就是生了一只“果篮子”。这一句朴素的话,藏着最温厚的人情。那就是,逢年过节,女儿家都会给你拿“果篮子”,少不了你有好吃的。
在我家乡,娶亲嫁女要送果子,走亲访友要提果子,拜年贺岁要敬果子,乡村的年味儿,大半都浸在这酥软甜香里。供销点里有包装精致的果子,一般人家买不起,我家也一样。我家是靠母亲用一双手、一颗心,揉出来的年,炸出来的味,蒸出来的情。
炸果子的精白面,是自家磨的,筋道实在;棉油,是用自己家分的棉籽榨出来的,色泽金黄;弄不到白糖、蜂蜜,就自家熬糖稀代替;糖稀,是母亲用红薯和麦芽熬出来的,黏稠齁甜;鸡蛋、白芝麻、碎果仁、果霜,一样样码在簸箕里、小盆里、桌子上,自己做的果盒子,也摆放在桌子上,看着这些就喜气。老式灶台烟火不息,母亲围着围裙,坐在案板前,从和面、醒面、搓条、切块,到油炸、挂糖稀、撒芝麻,每一道工序都不慌不忙。
土灶里的火跳动着,映着母亲温和的脸。面剂子在她掌心翻飞,面团被揉得光滑柔韧。她做蜜果子,刀法均匀,炸好后浸进糖稀,通体透亮,甜而不腻;做口酥,轻轻一按就酥散开来,入口即化,是老人孩子最惦记的滋味;捏梅豆角,形状精巧,裹着糖霜,甜香沁人;还有小金果、进口香……一样样摆开,红的、黄的、白的、酥的、脆的、蜜甜的,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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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年,慢得有滋味。我总是守在灶台边,看母亲忙碌,趁她不注意偷捏一小块,酥香瞬间满口散开,甜到心里,暖到眼底。母亲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拍掉我手上的面粉,说:“慢点吃,有得是你吃的。也不能太贪吃,这是要走亲戚用的。”
在豫东平原的乡村,果子不只是吃食,更是心意。走亲戚时,凡是拿礼品篮子,都要装上两盒或是四盒母亲做的果子,沉甸甸,香飘飘,一路走,一路飘着年的味道。若是长辈接过果子尝过果子,都会笑着说“还是广兰做的果子最香。”那一句夸赞,比什么都让母亲欢喜。那些朴素的礼仪、醇厚的乡情,就借着这一盒盒果子,一代代传下来,甜了岁月,暖了亲情。
丸子
接下来要炸的是杂面菜丸子。母亲准备了二十来斤面,不是精白的小麦面,而是绿豆面、大豆面,再掺上少许红薯淀粉。那是庄稼人最实在的搭配,粗粮细做,香而不腻,经吃、扛饿。配料更是足实,十多斤的萝卜,白萝卜丝清甜,胡萝卜丝鲜亮,再泡上一大捆红薯粉条,软软糯糯,吸满香气。
佐料不复杂,却样样提味:切碎的葱姜、撒上的五香粉,简简单单,却是年的滋味。和面要用温水,不激不烫,再放上一点小苏打,母亲说,这样炸出来的丸子,外焦里软,虚腾腾的。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忙活。大盆小盆摆满一地,萝卜擦成细细的丝,粉条剁得长短适中,葱姜切得细碎,一股脑拌进杂面里。她弯着腰,用手一遍遍翻搅、揉搓,温水一点点浇进去,面和菜渐渐抱成团,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母亲的动作不急不躁,眼神里满是安稳。
等面菜和好,灶膛里的柴火早已烧得旺旺的。往小铁锅里倒进清亮亮的棉籽油,火苗舔着锅底,油温慢慢升高。母亲坐在锅前,不慌不忙,抓起一团拌好的杂面,手心一握、一挤,圆润的丸子便从左手指缝间滑出来,右手轻轻捏着落入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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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一声脆响,热油翻滚,香气瞬间炸开。棉籽油的醇厚、杂面的清香、萝卜、粉条的鲜香,混着五香粉的暖香,一下子填满了小小的厨房。
母亲右手持着长筷,守在锅边,耐心地翻动着。丸子从苍白变得金黄,从松软变得焦脆,一个个浮在油面上,饱满又喜人。在油锅前时间一长,浑身被烟火烘得燥热,可母亲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看着一锅一锅丸子出锅,她心里越安稳,仿佛这滚热的油锅里,炸的不只是丸子,更是一家人来年的红火、顺遂和团圆。
满满一大筐杂面丸子,金黄焦脆,热气腾腾,堆在筐里像一座小小的金山。那是母亲用一上午的辛劳,给全家备下的一个正月的年味。
麻花、麻叶、馓子
豫东平原乡里过年,讲究的是实在,是情意。走亲戚要带,待客要摆,孩子们盼了一整年,也只为这一口香酥。炸麻花、炸麻叶、炸馓子,是年节里少不了的零嘴。母亲总说,过年有了麻花、麻叶、馓子,这年才算过得有滋有味、周全、热闹。
至今记得,母亲做的麻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母亲取自己磨的小麦面粉,兑上醇香的小磨香油,一点点揉成光滑柔韧的面团。她手法娴熟,揪剂、搓条、轻轻一拧,便成了小巧玲珑的鸡爪模样,秀气又可爱。入了滚热的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不多时,一根根麻花便炸得色泽橘红,油亮诱人。捞出控油,凉透之后,更是酥得恰到好处。
母亲炸的这麻花,酢脆而不腻,满口清香,放许久也依旧酥脆不变。走亲戚时装进小袋子里,提在手里,一路都是淡淡的油香;待客时摆在盘子里,人人尝过都夸母亲手艺好。那一根根形如鸡爪的麻花,裹着的是母亲的细心,也是乡间最朴实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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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麻花相比,母亲炸的麻叶比较精巧,也多了几分家常的亲切。母亲和面,分咸甜两种味。想做成咸口的,便撒上细盐;想做成甜口的,就添一勺白糖。母亲把面坯擀成薄薄的饼,切成一片片树叶形状,有的划上几刀,有的不划,再均匀粘上白芝麻,下入油锅慢炸。不一会儿,一片片麻叶便在油锅里舒展、金黄,像极了秋日里挂满枝头的叶子,带着芝麻的香,带着油面的酥。
咸的麻叶,咸香适口,越嚼越有味;甜的麻叶,清甜不腻,最合孩子心意。刚出锅时热气升腾,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拿,烫得直跺脚,母亲便笑着拦我,让我稍等片刻。等凉透了,咬上一口,咔嚓一声,酥香满口,那是任何零食都比不了的满足。
最费功夫的是炸馓子。母亲揉面、切面,动作麻利,馓子面要一点点揉成瓷实光滑的面团,那面团要反复揣揉,醒上半晌。母亲将醒透的面切成细长条,抹上油,抻成细缕,搓拉成面条形状,搓得又细又匀,一圈圈绕在手指间,然后再轻轻拉开,细如丝线、匀似蚕丝,再搭在筷上,缓缓送入油锅。
做馓子,母亲非常细心。每做一个馓子,她都搓拉得极慢、极轻,眼神专注,生怕拉断一根,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年事。
炸馓子,母亲更是小心。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她一直守在锅边,动作轻巧灵动,眼神专注跟踪。馓子面丝坯下锅,“滋啦”一声,面缕遇热舒展,金黄的泡沫簇拥着它,在油中轻轻翻滚、慢慢定型、上色、蓬松,由乳白转为浅黄,再镀上一层温润的杏黄、金黄。香气霎时漫过厨房,漫过院墙,飘向巷陌。
炸好的馓子捞了满满一筐,酥脆蓬松,一碰便簌簌掉渣。妹妹们围在锅边,眼睛亮得像星,踮着脚,咽着口水,盼着那第一口酥脆。母亲总笑着捏一绺,吹凉了递过去,咬下去,咔嚓一声,香酥直抵心尖。
丰盛菜肴
平日里省吃俭用的母亲,过年了,却格外大方,把一样样食材放到油锅里,油花噼啪作响,像新年最动听的鼓点。
干菜是豫东人过冬的底气,干黄花菜、干茄片、干豆角、干梅豆角、干冬瓜片,在油里一炸,枯瘦的身子吸满油香,瞬间变得丰腴鲜亮。
母亲的巧思,总藏在不显眼的地方。夏日里晒好的干黄花菜、干茄片儿、干豆角、干梅豆角、干冬瓜片儿,被她细心收在布袋里,留到过年解腻。泡软、洗净,调一碗红薯淀粉与白面恰到好处的糊糊,干菜裹上薄糊,入锅炸至金黄,干硬的菜干瞬间变得酥脆鲜香。
金黄的鸡肉丸子滚下锅,瞬间鼓起圆润的身形;切好的小酥肉裹上面糊,在油里舒展成诱人的色泽;鲜鱼切段,炸到外焦里嫩,连鱼刺都透着香。
还有小酥肉、炸藕盒、粉条焖子、炸豆腐,样样齐全。春节上锅一蒸,热气腾腾,鲜嫩可口,满是年的滋味。
黄花菜的嫩、茄片的糯、豆角的筋道,在热油里绽放出别样滋味,咬一口,满口生香,越嚼越有回味,那是独属于家乡的味道,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智慧。还有藕盒,夹上细腻的肉馅,咬一口满是鲜香;红薯粉条焖子炸得外脆里糯,豆腐炸成金黄的泡,每一样都是母亲用心琢磨的滋味。
一锅接一锅,炸好的肴馔码在大盆里,金黄油亮,堆成小山。那是贫穷岁月里最奢侈的丰盛,是母亲把对家人的疼爱,一点点炸进油香里。没有精致的厨具,没有繁复的调料,可母亲炸出的味道,却胜过世间所有珍馐。
春节里,不必再费心烹制,只需将这些炸好的肴馔上锅一蒸,热气升腾,香气漫遍小院。丸子松软,酥肉醇香,干菜吸足汤汁,藕盒鲜润,每一口都是踏实的满足。妹妹们围在桌边,眼睛发亮,大人们端起碗,眉眼间都是安稳的欢喜。那些清苦的日子,仿佛都被这一口温热的鲜香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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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9日写于北京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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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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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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