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花神：杏花

梅花谢了，春寒还未散尽，二月便悄悄地来了。这时候，你若走到郊外去，便会看见远远近近的山坡上、田埂旁，浮起一片片淡淡的粉白色烟雾。那不是雾，是杏花开了。

杏花是有些性急的。叶子还没来得及长，她便迫不及待地绽满了枝头。一树一树的，密密匝匝，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碎了，随手挂在了枝桠间。走近了看，五片薄薄的花瓣，白里透着极淡的粉，花心是浅浅的胭脂色，嫩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落了她。

这花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像梅花那样孤峭，也不像桃花那样秾艳，她就那样淡淡地开着，带着些许羞涩，些许天真。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细细的雪。只是这雪是香的，淡淡的香，若有若无，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那香气也是羞怯的，仿佛怕人知道似的。

古人大概是极爱这花的。陆游写过“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一夜春雨过后，深巷里便传来了卖花声。那花担上沾着雨珠的杏花，该是怎样鲜活的一抹春色？还有那句最著名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细细的雨丝伴着杏花瓣飘落，沾在衣上，微微的湿；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温柔的，细腻的，让人心里软软的。

说起杏花，总绕不开一个“雨”字。杏花开的时节，常常伴着蒙蒙的细雨。那雨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秋天的凄雨，而是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丝的春雨。杏花在这样的雨里，越发显得水灵灵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含着的泪，又像是藏着的笑。雨中的杏花，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让人看了，心里便也湿漉漉的。

在我的记忆里，杏花总是和老家的院子连在一起的。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每年二月，奶奶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眯着眼睛看满树的花。她说，杏花开得好，今年的杏子就甜。我不懂这些，只是喜欢在树下跑来跑去，让花瓣落在头上、肩上。奶奶便笑我，说我是“杏花仙”。

有一年春天来得晚，二月都快过完了，杏花还没开。我天天跑到树下看，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有没有动静。终于有一天早上，我一推开房门，满树的粉白扑面而来，像是谁在夜里偷偷把春天送来了。那种惊喜，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杏花还有个名字，叫“及第花”。因为她在春天开得早，正是古人科举考试的时候。那些赶考的举子，看见杏花开了，便觉得是好兆头。唐人郑谷有诗云：“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原来这温柔的花，还寄托着那么多人的期盼和梦想。

只是杏花自己，大约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就那样开在二月的光阴里，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她只负责把春天带来，用一树一树的粉白，告诉大地：寒冬过去了，该醒了。

有一年春天，我去江南的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片杏林，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粉白色的烟霞里。走近了，有炊烟从花枝间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杏花为什么总是和人间烟火连在一起。她不像梅花那样清高，非要开在深山古寺的墙角；她就开在村头，开在院边，开在普通人家的窗前，和柴米油盐、鸡鸣狗吠在一起。她是属于人间的花，是属于二月的、温软的、带着烟火气的春天。

如今又到了二月。城里的杏花也开了，在公园的一角，稀稀疏疏的几棵。花开得不如记忆里的繁盛，却也一样地粉白，一样地温柔。我站在树下，看那些薄薄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杏花一开，天就暖了。

是啊，天就暖了。杏花是春天的信使，只是她送信的方式，比梅花更温柔些。她不敲你的门，只是在窗外轻轻一笑，你便知道——

春天，已经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