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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顺着他脸上的褶子爬上去,在头顶转了个弯,散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像是谁把血点子甩在了绿叶子上。老余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老余!”
村支书老马骑着电动车从坡下上来,后座绑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为”和“民”还算完整。
老余没动,等老马把车停稳。
“好事儿!”老马从车上跨下来,腿短,跨的时候身子歪了歪,“上头来人了,要找你谈话。”
老余眨眨眼:“谈啥?”
“谈啥?”老马凑近了,压低声音,“谈钱!你那个破窑洞,有人看上了!”
老余的窑洞在村后的土坡上,三孔,两孔塌了一孔半,剩下那孔半也裂着缝,裂缝里长着狗尾巴草,风一吹,狗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老余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这窑洞是他爷爷的爷爷打的,打的时候地下还挖出过一个铜钱,乾隆通宝,让他爷爷的爷爷换了两碗羊肉泡馍。
“看上那窑洞干啥?”老余问。
“干啥你别管,反正人家给钱。”老马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展开来,“你看,这是意向书,人家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五千?”老马笑了,“老余啊老余,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五万!”
老余愣了愣,没说话。
“五万块,买你那三孔破窑洞,连带着窑洞前面那片荒坡。你想想,那破地方能干啥?种啥啥不长,放羊羊都嫌陡。五万块,天上掉馅饼,还带肉馅的。”
老余蹲回去,又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那窑洞是我爹传给我的。”
“你爹传给你的,你爹都死多少年了?你那窑洞能住人吗?你自己都不住,搬到这平房里来。”老马指了指老余身后的砖房,也是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漏风。
老余抽着烟,不吭声。
老马叹了口气,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兜里:“行,你想想。明天人家来,你自己跟人家谈。”
电动车突突突地下了坡,老余蹲在门槛上,看着石榴花,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村。村里人很少看见这么黑的车,黑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车停在老余家坡底下,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头发往后梳,抹了东西,一根是一根。后面那个年轻些,穿着蓝衬衫,抱着个皮包,跟在后头。
白衬衫站在坡下往上看了看,皱了皱眉,还是往上走。坡陡,皮鞋打滑,他走得很慢,身子往后仰,两只胳膊张着,像只企鹅。
老余还是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挪上来。
“余师傅?”白衬衫喘匀了气,脸上挂起笑,“我叫白清明,在市里上班。这是我名片。”
老余接过名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又把名片递回去。
“我不识字。”
白清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回去,把名片装进兜里:“不识字不要紧,不识字不要紧。咱们谈事儿,不识字也能谈。”
他把老余旁边的另一只小板凳挪过来,想坐,又看了看板凳上的灰,最后还是坐下了。蓝衬衫站在一旁,把皮包抱在胸前。
“余师傅,情况马书记跟您说了吧?我们想买您那孔窑洞。”
老余点点头。
“五万块,您觉得怎么样?”
老余抽了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散开:“我那窑洞,是我爹传给我的。”
“知道知道。”白清明点头,“余师傅重感情,这是好事儿。但是您想啊,那窑洞您也不住,荒着也是荒着,五万块拿在手里,多实在。”
老余没说话。
白清明等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这样,六万。我加一万,算是给您爹的情感补偿。”
老余还是不说话。
白清明脸上的笑有点僵,回头看了看蓝衬衫。蓝衬衫往前站了一步,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白清明。白清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崭新崭新的,还扎着纸条。
“余师傅,这是一万块定金。您要是同意,这钱现在就归您。剩下的五万,合同一签,立马到账。”
老余看着那沓钱,钱是红色的,跟石榴花一个色。
“我那窑洞里,”老余慢慢说,“住过我爷,住过我爹,住过我娘。我娘生我的时候,就躺在那个炕上。那年冬天冷,炕烧得不热,我娘把我揣在怀里,揣了三天三夜。”
白清明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我那窑洞前面那片坡,”老余继续说,“我小时候放羊,羊从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腿,我抱着羊哭了半天。后来羊好了,又活了八年。”
白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余师傅,我理解,我都理解。但是您开个价,咱们商量着来。”
老余抬起头,看着他:“你买那窑洞干啥?”
白清明愣了一下,又笑了:“这个您就别管了。反正我们是正规公司,合法经营。”
“是不是要拆?”
白清明不笑了,过了一会儿说:“拆不拆的,您就别操心了。您拿着钱,过您的清静日子,多好。”
老余低下头,又抽了一口烟。
“八万。”他说。
白清明眼睛亮了亮:“行!八万就八万!”
“我是说,”老余把烟头在板凳腿上摁灭,“八万,买我这三句话。”
白清明愣住了。
“我爷,我爹,我娘,住了多少年,八万。我那只羊,活了八年,八万。那年冬天,我娘揣了我三天三夜,八万。一共二十四万。”
坡底下,黑色的轿车静静地趴着,太阳照在车顶上,反着刺眼的光。
白清明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笑得有点深:“余师傅,您这账算得有意思。”
“我这人不识数,”老余说,“就会算这点账。”
“二十四万,不是小数目。”
“我那窑洞,”老余指了指坡后面,“也不是小窑洞。”
白清明不说话,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砖房。蓝衬衫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白清明摆摆手。
“余师傅,”白清明转回身,“二十五万。一口价。您那三句话,我买了。窑洞,我也买了。”
老余抬起眼皮看他。
“您那三句话,值钱。我白清明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值钱的话。”白清明从蓝衬衫手里拿过那个信封,放在老余脚边,“这是一万定金,您先拿着。明天我带合同来,二十五万,一次性付清。”
老余没动,也没说话。
白清明往外走,走到坡边又回过头:“余师傅,您那三句话,我会记住的。”
下坡比上坡还难,皮鞋更滑,白清明走得跌跌撞撞,蓝衬衫在后面扶着,两个人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蛇,扭到了坡底。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
老余坐在门槛上,看着脚边的信封,看了很久。石榴花还是那么红,有几瓣落下来,落在黄土上,像血点子,又像是别的什么。
傍晚的时候,老马又骑着电动车来了。这回他没等停稳就往下跳,差点摔一跤。
“老余!老余!听说你卖了二十五万?”
老余点点头。
老马竖了竖大拇指:“行啊老余,你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二十五万,够你活到死了!”
老余没说话。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窑洞啥时候拆?”
“拆?”
“对啊,人家买去不就是拆吗?我听说了,那块地要盖度假村,市里的大项目。你那窑洞在正中间,不拆咋盖?”
老余看着老马,看了好一会儿。
“拆了好,”老马说,“破窑洞留着干啥?二十五万拿在手里,你想到哪儿花到哪儿花。”
老余低下头,从脚边捡起一片石榴花瓣,在手里捻着。
“老马,”他说,“你说,一个人说的话,值多少钱?”
老马愣了愣:“啥?”
“一个人说的话,”老余把花瓣捻碎了,红色的汁水流出来,染红了手指头,“他爷说的话,他爹说的话,他娘说的话,值多少钱?”
老马眨眨眼,没明白。
老余站起来,把那个信封递给老马:“把这钱还给人家。”
老马没接,往后躲了躲:“你疯了?”
“我没疯。”老余把信封往老马怀里塞,“你告诉他,窑洞不卖了。他那二十五万,买不起我那三句话。”
老马抱着信封,像抱着个烫手的热山芋:“老余,你这是干啥?到手的钱往外推?”
老余已经往坡上走了。
“老余!老余!”老马在后面喊,“你再想想!二十五万啊!”
老余没回头。
坡很陡,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往上挪。太阳快落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坡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棍子。
第二天,黑色的轿车又来了。这回不光白清明和蓝衬衫,还多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瘦,穿着灰夹克,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们站在坡下,没上去。老马在边上陪着,指了指坡上。
老余还是蹲在门槛上,抽烟。
白清明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住,仰着头喊:“余师傅!您再考虑考虑!价钱好商量!”
老余没吭声。
“三十万!”白清明喊。
老余吐了口烟。
“三十五万!”
烟雾散开,老余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戴眼镜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把手圈在嘴边:“余老先生!我是市里来的,姓周!您这窑洞,是文物!我们不是要拆,是要保护!”
老余动了动,站起来,往下看着他们。
“文物?”
“对!文物!”姓周的往上走了几步,喘着气,“我们查过了,您这窑洞,是清代咸丰年间建的,有历史价值!我们不是要拆,是要修缮,要保护,要开发成旅游景点!”
老余看着他,又看看白清明。白清明点点头,脸上的笑又挂起来了。
“余师傅,昨天我没跟您说实话,是我们不对。但周科长今天亲自来了,您总该信了吧?”
老余站在门槛上,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那三句话呢?”他问。
姓周的愣了愣:“什么三句话?”
“我爷,我爹,我娘,住过的。我的羊,活过的。那年冬天,我娘揣过我的。”老余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句话,你们买不买?”
姓周的扭头看白清明。白清明不笑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余老先生,”姓周的转回头,“您说的这些,是情感,是无价的。我们没办法用钱买。”
“那你们用啥买?”
姓周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余低下头,从门槛上拿起一个东西。坡下的人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双手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们上来吧。”
白清明和姓周的对视一眼,往上走。老马和蓝衬衫也跟在后面。
坡陡,四个人走成一串,都张着胳膊,像四只要飞又飞不起来的鸟。
老余站在门槛边,等他们走近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石榴花瓣。
“喝吧。”老余说。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伸手。
老余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娘用过碗,那年冬天,她就用这个碗,给我喂水。水是从我窑洞后面的泉眼里打的,那泉眼,我爷的爷爷那辈儿就有了。”
姓周的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老余。
“喝了这碗水,”老余说,“那三句话,就送给你了。”
太阳落到窑洞后面去了,坡上暗下来。姓周的端着碗,碗里的水晃了晃,花瓣转了个圈。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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