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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乾隆年间,冀中平原黄沙漫地,李家坳藏在连片的杨树林里,是个守着黄土过日子的小村子。
村里的韩守信,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实诚汉子,二十岁娶了邻村温柔贤惠的赵氏,小两口举案齐眉,第二年就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念春。
一家三口守着三亩薄田,粗茶淡饭,却也笑声不断。
念春长到六岁,该进私塾识文断字了,柴米油盐、笔墨纸砚,处处都要花钱。韩守信看着妻子日夜纺线搓麻,手上磨得全是厚茧,女儿穿着打补丁的小布衫,心里像扎了根针。
他咬了咬牙,跟赵氏商量:“我跟同乡去南方经商,听说那边绸缎、茶叶、杂货生意好做,等我挣了钱,就回来盖青砖大瓦房,给你买金簪银镯,送念春进城里最好的学堂。”
赵氏一听,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却没拦着。她连夜给丈夫缝了厚棉袄,纳了千层底布鞋,把家里仅有的碎银子塞给他,一遍遍地叮嘱:“外头不比家里,吃饱穿暖最要紧,钱挣多挣少都无妨,只求你平平安安,常捎书信,早点回家。”
韩守信含泪拜别妻女,跟着商队南下。
他天生勤快能吃苦,又脑子灵光,从学徒挑担做起,风里来雨里去,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熬了五年,终于和同乡合伙盘下一间杂货铺,当上了掌柜子。
生意越做越顺,可他越是风光,就越想家。
每年他都托回乡的同乡捎回大包银子、绸缎、糕点,可铺子里离不开人,一拖再拖,这一去,竟是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里,赵氏守着空院,既当爹又当娘。
白天下地耕田,夜里纺线到三更,用韩守信捎回来的银子供念春读书、做新衣,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的菜畦四季常青,就盼着丈夫哪天推门进来,能看到一个整整齐齐的家。
念春也争气,长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一手针线女工更是远近闻名,是李家坳人人夸赞的好姑娘。她从小就记着,自己有个在外挣钱、顶天立地的爹,每天都对着村口的路望眼欲穿。
念春十七岁这年,年关将近。
韩守信的杂货铺分了一大笔红利,他再也按捺不住思乡的心,当即把铺子托付给同乡,揣着沉甸甸的银子,买了妻女最爱吃的点心、绸缎,踏上了归乡路。
他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
走到半路,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积雪没到小腿,路滑难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韩守信又冷又饿,腿脚冻得发麻,眼看天色黑透,只能踉踉跄跄钻进路旁一座山神庙避雪。
庙里断壁残垣,只有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堆旁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道袍飘飘的老道。
老道见他浑身是雪、面色疲惫,不言不语,递过一碗滚烫的热水。
韩守信双手接过,一饮而下,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全身。他连连道谢,正要再次上路,老道忽然抬眼,目光如炬,盯着他的脸缓缓开口:
“施主,你印堂发暗,眉宇藏煞,此行归家,必有泼天怒火、血光之灾,一念之差,家破人亡。”
韩守信浑身一震,惊得说不出话。
老道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三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囊,轻轻放在他手里,声音沉缓:
“此去归家,若遇万难理解、怒火攻心之事,依次打开锦囊,切记——不到绝境不开封,开则必遵。”
韩守信又惊又疑,可看老道仙风道骨,不似妄言,便郑重把三个锦囊揣进贴身衣襟,牢牢系好,再次拜谢,一头扎进风雪里。
又赶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大年三十这天,踩着眼看就要黑下来的天色,回到了李家坳。
村里鞭炮齐鸣,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笼,炊烟袅袅,年味浓得化不开。
韩守信站在村口,望着熟悉的院落,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十四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快步跑到自家院门前,土墙还是当年的土墙,木栅门被赵氏擦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闻到饭菜香。
一切,都是他梦里的样子。
韩守信心跳得飞快,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屏住呼吸,想给妻女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撩开棉门帘,刚要喊出那句在心里练了千万遍的:
“娘子,念春,我回来了!”
话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昏暗的灯光下,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上面紧紧挨着躺着一男一女。
女子侧躺着,眉眼温柔,不是他朝思暮想十四年的赵氏是谁?
而她身旁,分明躺着一个身着蓝布长衫、脚蹬黑布马靴的陌生男子,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那一刻,天旋地转。
十四年的辛苦、十四年的思念、十四年的省吃俭用、十四年的望眼欲穿……
瞬间全部化作滔天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在外抛头颅洒热血,风餐露宿,拼死拼活挣钱养家!
你在家守不住妇道,竟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韩守信眼睛赤红,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疯了一样冲进厨房,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磨得锋利无比的菜刀。
刀刃映着他扭曲狰狞的脸,他抬脚就要冲进屋里,一刀劈了这对“奸夫淫妇”,血溅大年三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贴身衣襟里,三个锦囊狠狠硌了他一下。
老道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遇万难之事,依次打开锦囊!”
韩守信举着刀的手,猛地一顿。
他喘着粗气,怒火攻心,却还是强压着疯癫的念头,哆哆嗦嗦伸手,摸出第一个锦囊,一把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黄纸,纸上只有一个大字,笔力苍劲:
“忍?!”
韩守信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把锦囊捏碎。
让他忍?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让他忍?
他举刀就要再次冲进去,可眼前闪过赵氏当年温柔送别的泪眼,闪过念春小时候抱着他腿撒娇的模样,十四年的夫妻情分,十四年的父女情深,像一根细绳子,轻轻拽了他一下。
“难道……有误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炕上的画面狠狠压下去。
铁证如山,哪来的误会?
他蹲在厨房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菜刀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心里天人交战,痛不欲生。
一袋旱烟抽完,屋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韩守信积压的怒火再次炸开!
“还在装睡!我今日定要劈了你们!”
他猛地站起身,跨步就要冲进去。
情急之下,他又摸出第二个锦囊,疯了一样撕开。
黄纸之上,依旧是一个刺目惊心的字:
“又是忍!!”
韩守信气得破口大骂,只觉得老道是个骗子,故意戏耍他!
他恨不得把锦囊扔在火里,可脚步,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就等一等。
万一,万一是真的有隐情呢?
他十四年都等了,难道还等不得这片刻?
他把菜刀狠狠砸在地上,蹲在院子里,寒风夹着残雪吹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半个时辰过去,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韩守信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管你什么老道什么锦囊!我今日非血债血偿不可!”
他捡起菜刀,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就要破门而入!
就在刀刃即将碰到门帘的刹那,他摸出了怀里最后一个锦囊。
死马当活马医!
他颤抖着手,撕开封口。
黄纸飘落,上面依旧只有一个字,力透纸背:
三个忍字!
字字如锤,狠狠砸在韩守信的心上。
奇了怪了,看完这最后一个“忍”字,他那股快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竟莫名平息了大半,举着刀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等,就再等半袋烟的功夫。
若真的是奸情,我再动手不迟!
他把菜刀放在脚边,蹲在院里,静静等着。
没等半袋烟功夫,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紧接着,赵氏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撩开门帘,准备去厨房烧水煮饺子,准备年夜饭。
一抬头,她看见院里蹲在雪地里的韩守信。
四目相对。
赵氏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那张日思夜想十四年的脸,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什么都顾不上,扑进韩守信怀里,抱着他失声痛哭:
“守信!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不进屋,在雪地里冻着啊!”
妻子的怀抱温暖熟悉,哭声真切,没有半点心虚躲闪。
韩守信浑身一软,菜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颤抖着问出那句折磨了他半条命的话:
“屋里……屋里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赵氏一怔,愣了片刻,随即破涕为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转身朝着屋里大声喊:
“念春!快醒醒!别装了!你爹!你爹真的回来了!”
“爹?”
屋里传来一声清脆又惊喜的少女声音。
下一秒,炕上那个“蓝衫男子”猛地爬起来,伸手一扯头上的束发方巾,一脱外面的男子长衫,露出里面一身粉色绣花襦裙,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
竟是一个眉眼如画、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蹦下炕,扑到韩守信面前,拉着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爹!我是念春啊!我是你的念春!我都十七岁了,你终于回来了!”
韩守信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间分明是自己和赵氏的模样,又熟悉又陌生,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真是念春?那你……你为何穿男子衣衫?”
赵氏抹着眼泪,笑着解释出了全部真相:
“咱们这儿大年三十接灶神、迎财神,有老规矩——家里必须有男子坐镇,才能镇宅纳福,盼远行人平安归家。
你一走十四年,音信隔得远,念春孝顺,天天盼你平安回来,就执意穿上你当年留下的旧长衫、旧马靴,女扮男装躺在我身边,说是替爹守家,替爹迎福,好让你早点回家……”
“我见她一片孝心,就依了她,谁能想到,偏偏让你赶了个正着……”
话音未落,韩守信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看着温柔的妻子,看着孝顺的女儿,再看看地上那把差点酿成大祸的菜刀,又摸了摸怀里三个写着“忍”字的锦囊,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多谢三个‘忍’字,救了我韩家三条人命,救了我全家!”
若不是那三个“忍”字,大年三十之夜,他必定一刀劈下。
劈死女儿,砍伤妻子,自己锒铛入狱,一个好好的家,瞬间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那天夜里,李家坳的鞭炮声最响。
韩守信亲手剁馅、包饺子,赵氏坐在一旁温酒,念春依偎在父亲怀里,听他讲南方的故事。
暖黄的灯光,映着一家三口的笑脸,十四年的分离,在这一刻,圆满成最浓的年味。
后来,韩守信用挣来的银子盖了青砖大瓦房,把妻女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家人从此再也没有分离。
他常常跟后辈讲起这段大年三十的惊魂往事,反复叮嘱:
“遇事三分忍,冲动是阎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阖家团圆。
世间最毒的,是眼见为实的误会;
世间最珍贵的,是怒火当头的一忍。”
老道的三个“忍”字,不仅救了韩家一命,也成了李家坳代代相传的家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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