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梦境:身处厕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通畅,腹中胀痛难忍,仿佛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最终在极度的憋闷与恐慌中惊醒?醒来后,那种真实的腹胀感久久不散,让人心神不宁。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此类梦境,却往往与白日的思虑无关,更像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兆。你或许会将其归结为身体不适,或是吃了什么不易克化的食物。然而,在一些通晓玄妙之道的出马仙家看来,这并非简单的生理反应,而是来自冥冥之中的一种“点化”。
《黄帝内经》有云:“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人体之内,清浊二气循环往复,维持着生命的根本。一旦浊气郁结,无法顺利排出,便会由内而外,引发种种不适。这种郁结,有时并非源于饮食,而是源于心。
心有挂碍,七情六欲郁结于胸,便会化为一股无形的“浊气”,堵塞经络,扰乱气血。仙家慈悲,不忍见世人受此折磨,便会通过梦境这种玄妙的方式来点化你:是时候该清一清你体内的“浊气”了。这“浊气”,究竟为何物?它或许是深藏心底的怨恨,是无法释怀的执念,又或是一段被刻意遗忘、却仍在暗中腐蚀你心神的往事。不清此气,则百病丛生,运势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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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州城南的青石巷里,徐素微这个名字,近半年来成了街坊邻里嘴边的一桩奇谈。
倒不是因为她那曾经冠绝一方的秀丽容颜,也不是因为她那日渐衰败的商贾家世,而是因为她那近乎疯魔的洁癖。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刚刚照亮巷口的石狮子,徐家的院门便会“吱呀”一声打开。
邻人探出头,看到的总是一袭素衣的徐素微,面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狂热,手里攥着抹布和水桶,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本就一尘不染的门环。
“又开始了,徐家这闺女,是中了什么邪?”对门的张婶一边择着菜,一边跟旁边人嘀咕。
“谁说不是呢?听说她半夜都不睡觉,就在屋里擦地,那地板被她擦得,比咱们的镜子都亮。可你看她那脸,蜡黄蜡黄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造孽啊,多好的一个姑娘,以前她爹徐老爷在的时候,那叫一个水灵。现在……唉!”
议论声像风一样,从巷头传到巷尾,却一丝一毫也吹不进徐素微的耳朵里。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灰尘和污垢。
她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脏,桌椅是脏的,地面是脏的,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带着一种让她窒息的污秽之气。
她不停地洗,不停地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然而,她越是清洗,内心的那种憋闷感就越是强烈。
这股邪火,是从三个月前的一场梦开始的。
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身处一间极尽奢华的净房。
那净房的墙壁是用白玉砌成的,地砖是南海运来的沉香木,就连恭桶,都是用整块的暖玉雕琢而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环境雅致到了极点,可她却痛苦到了极点。
她腹中翻江倒海,胀痛欲裂,仿佛有千斤巨石堵在其中,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通畅分毫。
那种真实的、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在梦中发出绝望的呻吟。
最后,她是被活活憋醒的。
醒来时,她浑身冷汗,衣衫尽湿,而腹中那股熟悉的胀痛感,竟也从梦里跟了出来,在她的五脏六腑间盘踞不去。
起初,她只当是吃坏了东西,并未在意。
可从那天起,这个噩梦便如跗骨之蛆,夜夜缠身。
梦里的场景时而变化,有时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有时是山水环绕的园林,但不变的,是那间永远无法让她得到解脱的净房,和那股撕心裂肺的腹胀之痛。
白日里,她也开始食不下咽,时常感到腹中鼓胀,整个人日渐憔悴,精神萎靡。
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药方吃了一副又一副,却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眼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下去,徐母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她听人说,城北的柳仙观里,住着一位姓刘的“半仙”,能通鬼神,断阴阳,尤其擅解各种疑难杂症。
徐母病急乱投医,瞒着女儿,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块碎银,偷偷摸摸地找上了门。
那刘半仙仙风道骨,闭着眼睛听完徐母的哭诉,既不号脉,也不问诊,只是掐指算了半天,然后缓缓睁开眼,吐出了几句让徐母云里雾里的话。
“令爱此症,非药石可医。”
“她这是被仙家点化了,体内浊气郁结,不得疏通,故有此梦兆。”
“何为浊气?”徐母慌忙追问。
刘半仙捻着胡须,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让她记住,勤加清扫,涤荡污秽,待体内浊气清净之日,其症自解。”
徐母虽不甚明了,但“清扫污秽”四个字,她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回到家,她将刘半仙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女儿。
本就精神恍惚的徐素微,听到这番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浊气!原来是浊气!
是这屋子里的污秽,是这空气里的尘埃,它们化作了无形的浊气,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堵住了我的五脏六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开始疯狂地打扫。
她把父亲在世时收藏的古玩字画,当成无用的废物,廉价卖给了当铺,换来最昂贵的皂角和香薰。
她一天要换洗三四次衣服,一天要擦八遍地板,家里的水井,几乎要被她一个人打干。
她以为,只要把这个家变得一尘不染,她体内的“浊气”就会散去,噩梦就会终结。
可事与愿违。
屋子越干净,她的人就越憔悴。噩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梦里的那股胀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一日午后,她正在院子里清洗一张竹席,将那竹席的每一根篾条都擦得油光发亮。
阳光毒辣,照得她头晕眼花。
腹中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她眼前一黑,手中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素微!素微!”
徐母的惊叫声划破了院中的寂静。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提着药箱,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来人是城里广济堂的少东家,陈敬生。
他与徐家是世交,自小便与徐素微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听闻徐素微近来身体有恙,举止怪异,他心中担忧,特地寻了个空闲上门探望,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徐伯母,别慌!”陈敬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徐素微打横抱起,快步送回房中。
他将手指搭在徐素微纤细的手腕上,脉象细若游丝,气血两虚。
再看她那凹陷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嘴唇,陈敬生心中一沉。
这哪里是什么“浊气郁结”,分明是心脾两虚,思虑过度,兼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干净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一股刺鼻的皂角味,与病人应有的休养环境格格不入。
“徐伯母,素微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弄成这副样子?”陈敬生压着心头的火气,沉声问道。
徐母六神无主,抽抽噎噎地将刘半仙的话和徐素微这几个月的反常举动说了一遍。
“胡闹!”
陈敬生听罢,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铁青。
“什么仙家点化,什么清除浊气,简直是荒谬绝伦!那刘半仙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惯会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术蛊惑人心!你们怎能轻信于他?”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就要为徐素微施针。
“身体的浊气,需以药食调理,疏通气血。心里的浊气,更需解开心结。靠这般折磨自己,只会油尽灯枯!”
他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痛心和关切。
就在他的银针即将刺入穴位之时,床上的徐素微却悠悠转醒。
她迷茫地睁开眼,看到陈敬生手中的银针,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不……不要!”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不能用药……不能……”
“素微,你糊涂了!你这是病,得治!”陈敬生急道。
徐素微却固执地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不是病……是仙家在点化我……是我不够虔诚,是我还没有把屋子打扫干净……”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嘴里喃喃自语:“我得去……我得去把院子里的石板再刷一遍,那里还有污泥……”
“你疯了!”陈敬生一把按住她,“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敬生哥,你不懂……”徐素微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若真的为我好,就不要阻拦我。若是惹怒了仙家,我……我们就全完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敬生的心上。
他看着她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怎样的恐惧,才能让一个温婉灵秀的女子,变成这般模样?
那刘半仙口中的“浊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当他愣神之际,徐素微猛地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冲下床,却因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彻底不省人事。
这一次,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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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徐素微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是陈敬生的一碗吊命参汤,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昏迷的这三天,她依旧在做着那个无休无止的噩梦。
梦里的胀痛感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剧烈,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撑爆。
她怕了。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
她睁开眼,看到母亲通红的双眼和陈敬生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昏倒,在她的认知里,是仙家对她最后的警告。
是警示她,时间不多了。
“娘,敬生哥,你们别管我了。”她虚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让我去……让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你还想做什么!”徐母一把抓住她的手,泪如雨下,“你要是再出什么事,让娘怎么活啊!”
陈敬生将一碗温热的米粥端到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徐素微,你给我听着。从今天起,你哪里也不许去,就躺在床上,好好喝药,好好吃饭。你要是再敢碰一下扫帚,我……我就把这广济堂给烧了!”
这句狠话,倒是让徐素微微微一怔。
她看着陈敬生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敬生几乎是住在了徐家。
他每日亲自煎药,监督着徐素微喝下,又变着法子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哄着她入口。
徐母也被他勒令,不许再在女儿面前提半个关于“仙家”、“浊气”的字眼。
在陈敬生的精心照料下,徐素微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然而,她心里的那块巨石,却丝毫没有松动。
她虽然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时刻检视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看到窗棂上落了些许灰尘,她便会坐立不安。
听到院子里风吹落叶的声音,她便会心烦意乱。
她觉得,那些污秽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滋生,而她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让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焦虑。
家里的境况,也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变得愈发艰难。
徐家本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徐老爷在世时,靠着经营一家小小的绸缎庄,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生活。
徐老爷去世后,生意一落千丈,全家只靠着变卖些家产度日。
徐素微这几个月为了“清扫浊气”,买皂角,买香料,已经花光了家里最后的积蓄。
如今她病倒,每日的汤药费,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日,徐素微十五岁的弟弟徐子安,从城南的木匠铺哭着跑了回来。
“姐,娘,师傅……师傅不要我了!”
原来,徐子安拜师学艺,本该交上一笔束脩,因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师傅看他老实勤快,才宽限了几个月。
如今期限已到,家里却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师傅无奈,只得将他辞退。
徐母抱着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徐素微躺在床上,听着外屋的哭声,只觉得心如刀绞。
弟弟的前程,母亲的眼泪,家里的窘迫……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她猛然意识到,那股让她喘不过气的“浊气”,不仅仅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它已经弥漫了整个家,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她所有的亲人。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隔壁张婶来串门,与徐母坐在院子里闲聊。
张婶是个大嗓门,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徐素微的耳朵里。
“哎,你是不知道,城西那个开油坊的王掌柜,前阵子也去找了那个刘半仙。”
“他家油坊不知怎么了,总是走水,请了刘半仙去看。半仙说他家是‘金铁之气过旺,需以重木镇之’。”
“那王掌柜也是个实诚人,回去就把油坊里所有铁器都换成了木头的,连榨油的磨盘都想换。结果呢,前天夜里,又着了一场大火,烧得更厉害了,半个油坊都没了!”
“后来有人点拨他,说那刘半仙说的‘重木’,根本不是木头,而是指他家祖上姓‘林’的那个管事!那个管事手脚不干净,偷了他家不少油,才是真正的‘火患’啊!”
另一位邻妇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还有李屠户家,他儿子得了怪病,浑身发冷。刘半仙说他家是‘阳气不足,需见血光’。李屠户以为是要多杀生,一天杀十头猪,搞得家里血流成河,他儿子的病反而更重了。”
“最后才弄明白,那‘血光’,指的是他儿子失散多年的亲娘,他亲娘姓‘朱’,朱砂的朱,五行属火,正应了‘血光’之象。把亲娘找回来,病立马就好了!”
这些闲言碎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徐素微的脑海中炸响。
隐喻……
原来刘半仙的话,都是隐喻!
那……那我的“浊气”,是不是也另有所指?
“清扫污秽,涤荡污浊……”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心中萌芽。
她必须再去见一次刘半仙!
她要当面问个清楚,那所谓的“浊气”,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
恰好此时,徐母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徐母吓了一跳:“微儿,你又要干什么?”
“娘,你带我去找刘半仙!”徐素微抓住母亲的手,急切地说道,“我要去问个明白!我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了!”
徐母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
她也被那刘半仙的邪门给吓怕了。
“可……可敬生不让我们再提他……”
“这是我们徐家的事,与他无关!”徐素微的态度异常坚决,“娘,求你了!这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看着女儿眼中那近乎乞求的目光,徐母心软了。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决定瞒着陈敬生,第二天一早就动身。
然而,当晚,徐素微又做梦了。
还是那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净房,还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腹胀之痛。
但这一次,梦境却有了一丝不同。
在她痛苦挣扎之际,她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白玉墙壁、沉香木地砖的净房,渐渐褪去了华美的伪装,变成了她自己家中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卧房。
而那股让她无法通畅的“堵塞”之物,也不再是无形的存在。
它赫然就立在屋子中央,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那是一只箱子。
一只巨大、古朴、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樟木箱子。
徐素微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卧房的角落。
在那里,在昏暗的月光下,静静地摆放着一只箱子。
一只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她父亲留下的,樟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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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只樟木箱子,是徐素微的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
箱子很大,几乎占了卧房一角,是用上好的整块樟木打造而成,上面雕刻着“百鸟朝凤”的繁复图样,木质在岁月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父亲在世时,常说这箱子比他的年纪都大,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他临终前,曾拉着徐素微的手,气息奄奄地嘱咐她,这箱子里装着他为她备下的一生一世的体面,一定要等到她出嫁那天,才能亲手打开。
这是父亲的遗愿,是她心底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承诺。
所以,在这几个月近乎疯魔的大扫除中,整个徐家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唯独这只箱子,她连上面的浮尘都未曾拂拭一下。
可现在,这只承载着父爱与承诺的箱子,却在她的梦里,化作了堵塞她生命的“浊气”之源。
这个发现,让徐素微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与矛盾之中。
难道……那所谓的“浊气”,指的不是屋子里的灰尘,而是这箱子里……藏着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箱子里会有什么?
除了父亲所说的金银绸缎,还会藏着什么“污秽”之物?
是一个被尘封的秘密?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诅咒?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一边是父亲的临终遗愿,是为人子女的孝道;另一边,是仙家的“点化”,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浊气”。
她该相信谁?
一连几天,徐素微都像是失了魂一般,整日整日地盯着那只樟木箱子发呆。
她不再吵着要打扫,也不再念叨着要去找刘半仙。
她只是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的眼神,时而孺慕,时而恐惧,时而挣扎,时而决绝。
陈敬生来看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素微,你在看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古朴的箱子上。
徐素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躲闪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陈敬生没有追问。
他只是叹了口气,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你身体刚好些,别再胡思乱想了。”他柔声说道,“不管有什么难处,都有我。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徐素微冰冷的心。
她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差一点就要将心里的秘密和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的劫,是她徐家的业障,她不能把他也拖下水。
陈敬生走后,夜幕再次降临。
今夜无月,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素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子时刚过,那股熟悉的、该死的腹胀感,又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不再是隐隐的胀痛,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将她撕成两半的绞痛!
“啊——”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被。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仿佛有一只正在疯狂膨胀的怪物,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在剧烈的痛苦中,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间净房,看到了那只挡住去路的樟木箱子。
“清扫污秽……涤荡污浊……”
刘半仙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打开它……打开它才能活下去……”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地叫嚣着。
是了!
是这只箱子!
是它,是它里面藏着的东西,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是它化作了“浊气”,在梦里折磨我,在现实里掏空我的身体,败坏我徐家的家运!
父亲的遗愿……孝道……承诺……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要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为了弟弟,她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只樟木箱子前。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钥匙,就藏在父亲生前用过的枕头里。
她颤抖着手,摸索出那把冰冷的、早已生出铜绿的钥匙。
“微儿!你要干什么!”
听到动静的徐母冲了进来,看到女儿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你不能打开它!那是你爹的遗愿啊!你会遭天谴的!”
徐母哭喊着,上前想要夺下钥匙。
“滚开!”
徐素微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她一把推开自己的母亲,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喊出了这两个字。
她将钥匙狠狠地插进锁孔。
或许是太久没有开启,锁芯锈住了,异常干涩。
她咬着牙,用上了此生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拧。
“咔——”
一声清脆的、仿佛骨骼断裂般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骤然响起。
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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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素微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箱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旁的徐母瘫坐在地,掩面而泣,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徐素微没有理会她,她的眼中,只剩下这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箱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积攒勇气,然后,用颤抖的双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沉重的箱盖掀了起来。
“吱呀——”
那声音悠长而刺耳,像是从某个尘封的朝代传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随着箱盖的开启,一股奇异的味道,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弥漫出来。
那不是樟木的清香,也不是绸缎的芬芳。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灰尘、金属锈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的古怪气息。
徐素微和她的母亲,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了箱子深处。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也没有满目的绫罗绸缎。
当看清箱中之物的那一刹那,徐素微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她病得最重的时候,还要惨白。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
“啊……”徐母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短促尖叫,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阻止灵魂从口中逃逸。
徐素微那只搭在箱盖上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她的目光,呆滞地从箱子里的东西,缓缓移到自己的小腹上,又从自己的小腹,移回到箱子里。
一个念头,一个荒唐到让她浑身冰冷、血液倒流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脑海。
“清清你体内的浊气……”
刘半仙的话语,此刻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那纠缠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噩梦,那让她痛不欲生的腹胀,那所谓的、需要被清除的“浊气”,究竟是什么了。
从来就不是什么屋子里的灰尘,也不是什么心中的怨念。
仙家要她清除的“浊气”,是这个被父亲用一把锁,锁在箱子里的,足以颠覆她整个认知,让她万劫不复的……天大的秘密。
04
箱子里的景象,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进徐素微的眼底,搅碎了她所有的神思。
没有金银,没有绸缎。
箱子的上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早已泛黄的医书,书页边缘卷曲,散发着陈旧的纸墨气。
医书旁边,用褪色的蓝布包裹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器物,有小巧的弯刀,有细长的银针,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光泽的工具。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药材苦涩与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晕眩。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嫁妆,这分明是一个郎中的药箱!
她父亲,那个温文尔雅的绸缎庄老板,为何会私藏这样一整箱的禁物?
她颤抖着手,将最上面的一本医书拿起。
书名《南杂要术》,是一本她闻所未闻的孤本。
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笔迹。
但记录的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那上面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商贾账目,而是一例例触目惊心的病案。
“……取子时初生男婴,以金针封其气门,辅以忘忧草之沸汤麻之,快刀断其根……”
“……术后七日,创口以百花散敷之,防其腐,忌见风水,静养一月,可为女也。”
这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像一条条毒蛇,钻进她的脑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一种比腹中绞痛更甚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疯了一样,将箱子里的医书一本本、一册册地全部扒了出来。
底下,是一个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那红绸,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在徐素微眼中,却像是凝固的鲜血。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解不开那个系得死死的结。
一旁的徐母早已面无人色,她看着女儿的动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徐素微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换来一丝镇定,终于扯开了那个红绸。
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
而在庚帖旁边,是一小撮干枯发黑的……胎发。
不,那不是胎发。
徐素微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庚帖上,她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上面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徐承安。
而那名字下面的生辰八字,与她的,一模一样。
时辰、日期、年份,分秒不差。
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濒临破碎的眼神,望向瘫软在地的母亲。
“娘……”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徐承安……是谁?”
徐母浑身一颤,泪水决堤而下,她痛苦地闭上眼,不敢看女儿的脸。
“他……他是你……”
“我是谁?”徐素微追问着,一步步逼近。
“你爹他……他只是想保住你啊!”徐母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你出生的那年,有个云游的道士给你爹算了一卦,说我们徐家气数已尽,这一代若再生儿子,必遭横祸,活不过三岁……你前面那两个哥哥,就是这么没的啊!”
“你爹他信了,他怕了!所以你一落地,他看到你是个带把的,当时就疯了!他、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说只要把你……把你变成女孩儿,就能瞒天过海,骗过阎王爷,给你续上一条命啊!”
“他不是什么绸缎庄老板,你爹年轻时,跟一个走方的铃医当过学徒,这些……都是他瞒着所有人做的……他说这是我们徐家的污秽,是他造的孽,必须锁起来,等你嫁了人,生了根,这道坎就算迈过去了……”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素微的头顶。
天旋地转。
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看着自己作为女儿身生活了十八年的身体。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一个谎言。
是一个用刀、用药、用一个父亲绝望的爱与自私,精心炮制了十八年的……谎言。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夜夜不休的噩梦,那无法通畅的撕裂之痛,不是什么仙家点化,是她这具被强行扭转过的身体,在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向她发出迟到了十八年的哀鸣!
是她被夺走的“根”,在另一个世界里,不甘地冲撞、呐喊!
“浊气”……
“清扫污秽”……
原来,她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污秽”。
是这个家里,最需要被“清扫”出去的东西。
腹中的绞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的、足以吞噬灵魂的空虚与冰冷。
她感觉不到痛了。
也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缓缓地松开手,那张写着“徐承安”的庚帖,如同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回箱中,落在那一堆冰冷的、见证了她命运被篡改的器物之上。
“呵呵……呵呵呵……”
徐素微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喉咙里的呜咽,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的狂笑。
她笑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指着那口箱子,指着痛哭的母亲,最后,指着自己的心口。
“浊气……原来……我就是浊气……”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笑着,哭着,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昏迷。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声狂笑,飘散了。
05
陈敬生第二天清晨提着药箱踏入徐家院门时,闻到的不是往日那股刺鼻的皂角味,而是一种死寂。
院子里凌乱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他心中一紧,快步冲进卧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徐母双眼红肿,形容枯槁地跪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屋子中央,那口巨大的樟木箱子被掀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而徐素微,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箱子,双眼睁着,却毫无神采,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素微!伯母!这是怎么了?”
陈敬生冲过去,一把抓住徐素微的手腕,冰冷,僵硬,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徐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用一种支离破碎的语言,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全部哭诉了出来。
陈敬生听着,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最后的无边骇然。
他行医多年,听过无数奇闻怪谈,却从未想过,如此荒唐、如此残忍的事情,会发生在他从小看到大的、温婉灵秀的素微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散落的医书和冰冷的器械上。
作为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上面记载的“术法”,对一个初生的婴儿而言,意味着怎样九死一生的折磨与风险。
他再看向徐素微,看向她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那近乎疯魔的洁癖,那夜夜缠身的噩梦,那股撕心裂肺的腹痛。
那不是病。
那是一个被谎言包裹的灵魂,在用自毁的方式,寻找真相的出口。
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缓缓蹲下身,与徐素微平视。
“素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我。”
徐素微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焦点却依旧涣散。
“我是谁?”她忽然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古井里传来,“敬生哥,你告诉我,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陈敬生的心脏。
他该如何回答?
说她是徐素微?那“徐承安”又是谁?
说她是徐承安?可她分明以女儿之身,活了十八年。
任何一个答案,对此刻的她而言,都是残忍的。
“你……”陈敬生艰难地开口,他握紧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你就是你。是和我一起在青石巷长大,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微笑,会因为一首诗落泪的……徐素微。”
徐素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了。”她说,“徐素微死了。昨晚,被箱子里的东西,杀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素微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就那么枯坐着。
仿佛她的生命,已经随着那个秘密的揭开,彻底流逝了。
徐母日日以泪洗面,弟弟徐子安也吓得不敢靠近。
整个徐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气息所笼罩。
陈敬生想尽了办法,汤药、针灸,都无法让她有丝毫反应。
他知道,她的病根,早已不在身体,而在那颗已经碎掉的心。
药石无医。
这四个字,第一次让他这个自负的年轻大夫,感到了深刻的无力。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徐素微突然在一个深夜,自己站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面前,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她。
“带我……去找刘半仙。”
这是她几天来说的第二句话。
徐母愣住了。
陈敬生也愣住了。
“你找那个江湖骗子做什么?”陈敬生急道,“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不。”徐素微摇了摇头,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光,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迷茫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光芒,“是他……点出了‘浊气’。他既然能点出来,就一定知道,该怎么‘清’。”
“我要去问他,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清’!”
“是让我去死,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决绝,让陈敬生心中一凛。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命运捉弄到体无完肤的女子,在最深的绝望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忽然明白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或许,那个看似荒谬的起点,才是唯一的终点。
“好。”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他所有学识与理性的决定,“我带你去。”
“素微,我陪你一起去问个明白。”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未知的、可能是骗局也可能是更深渊的答案。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要陪着她。
第二天,天还未亮,陈敬生便雇了一辆马车。
徐素微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衣,亲手将那个写着“徐承安”的庚帖和那几件冰冷的器械包好,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告诉母亲和弟弟。
这趟行程,是她一个人的……审判。
马车吱呀作响,驶向城北的柳仙观。
徐素微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依旧空洞。
陈敬生坐在她对面,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只能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药箱,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能与命运抗衡的力量。
柳仙观,与其说是“观”,不如说是一座破败的小庙。
当他们找到那个所谓的刘半仙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悠闲地喝着茶,丝毫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只是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老者。
看到他们,刘半仙并不惊讶,只是放下了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仿佛,他已经等候多时。
徐素微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布包,“啪”的一声,放在了他面前的石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庚帖与器械。
“仙家,”徐素微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点化的‘浊气’,我找到了。”
“现在,请你告诉我,该如何‘清’?”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是让我带着这些东西,一起跳进雍江,从此世间再无徐素微,也无徐承安,才算‘清净’吗?”
06
刘半仙的目光,在那些器械和庚帖上扫过,波澜不惊。
他没有看徐素微,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怒容满面、随时准备发作的陈敬生。
“广济堂的少东家,少年神医。”刘半仙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可知,世上有一种病,病在身,根在心。心结不解,纵使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亦是枉然。”
陈敬生冷哼一声:“一派胡言!你这神棍,故弄玄虚,险些害了人性命,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我若不‘故弄玄虚’,她此刻,怕早已油尽灯枯,魂归离恨天了。”
刘半仙终于抬起眼,看向徐素微,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故作高深,反而带着一丝悲悯。
“姑娘,你错了。”
“贫道不是什么仙家,只是一个会解梦、懂人心的糟老头子罢了。”
“那日你母亲前来,哭诉你的梦境与病症,我便知,你这病,非同寻常。梦,是心之门户。你梦见身处华美净房,却腹胀难出,此乃‘富贵不通’之象,意指你身陷囹圄,被某种看似美好、实则禁锢你的事物所困,导致你心气郁结,化为浊气,堵塞了根本。”
“我若直接点破,你必不信,反会惊惧更甚。故而,我只能顺着你的心念,告诉你‘清扫污秽’。”
刘半仙指了指徐素微:“你的心,早就在怀疑这屋子里藏着什么。你那疯狂的洁癖,不是病,而是在找。你在用一遍遍的擦拭,来寻找那个让你不安的源头。我只是推了你一把,让你从擦拭外物,转向审视内心。”
“至于那所谓的‘浊气’……”
刘半仙拿起那张写着“徐承安”的庚帖,轻轻摩挲着。
“这,不是浊气。”
他又拿起那把冰冷的小刀。
“这,也不是浊气。”
“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你被篡改的命运,这些是‘因’,是‘业’,是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过去。它们是事实,不是污秽。”
“真正的‘浊气’,”刘半仙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他看着徐素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这桩事实而生的,你的羞耻,你的自我否定,你心中那个‘我是个怪物’、‘我是不洁的’、‘我不该活在世上’的念头!”
“仙家要你清的,不是你的身世,而是你心中这股让你自厌、自弃、自绝的……怨毒之气!”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徐素微和陈敬生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陈敬生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刘半仙是个骗子,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洞穿人心的智慧。
徐素微更是浑身剧震,她呆呆地看着刘半仙,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我……我该怎么清?”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无助的颤抖。
“接纳。”
刘半仙只说了两个字。
“姑娘,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位公子。”他示意徐素微看向陈敬生,“他知晓了一切,可曾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可曾有半分嫌弃?”
徐素微下意识地望向陈敬生。
陈敬生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骇,没有鄙夷,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坚定。
“素微,”陈敬生上前一步,郑重地说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只是徐素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你的身世如何,并不能定义你是谁。定义你的,是你自己的心。”
“你看,”刘半仙叹了口气,“清浊只在一念之间。你若觉自己是污秽,那你便永远活在污秽之中,腹中之痛,永无宁日。你若能接纳自己,明白身不由己,过往非罪,那你便是这世上最干净、最通透的人。浊气自散,身心自安。”
“何为清?阳光普照,便是清。何为浊?自锁愁城,便是浊。”
“姑娘,打开你的心门,让阳光照进去吧。那箱子,锁住的不是污秽,而是你父亲的爱与恐惧。如今锁已开,你也该让你心中的锁,打开了。”
刘半仙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端起茶杯,再不言语。
徐素微怔怔地站在原地,刘半仙的话,陈敬生的眼神,像两股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她那片早已冰封的心田。
羞耻……自我否定……
原来,真正折磨自己的,从来不是那段离奇的身世,而是自己对这身世的看法。
她以为自己是怪物,是污秽。
可是在敬生哥的眼里,她依然是她。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布包。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屈辱和谎言,而是一个父亲深沉的恐惧,和一个生命顽强的轨迹。
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的眼泪,不再冰冷,而是温热的。
它洗刷着耻辱,融化着怨恨,涤荡着那股盘踞在她心中,让她痛不欲生的“浊气”。
她对着刘半仙,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仙家,而是一位点醒了她人生的智者。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和陈敬生一起,走出了那座破败的小庙。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她感到腹中一股郁结了许久的滞气,顺着经脉,缓缓地散开了。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通畅。
回到雍州城后,徐素微的噩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将那口樟木箱子里的医书和器械,全部卖给了一家远方的药行。换来的银钱,一部分为弟弟缴了束脩,让他重回木匠铺学艺,另一部分,则重整了家里的生计。
她没有再碰过扫帚和抹布,却将家里的门窗全部打开,让阳光和清风自由地穿堂而过。曾经那个阴郁、洁癖、被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家,第一次有了鲜活的人气。
陈敬生依旧每日都来,带来的不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街角新开的桂花糕,或是城外刚摘的鲜果。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提,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她从枯槁走向丰盈,看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重新亮起。
巷子里的流言蜚语并未停止,但徐素微已能坦然面对。她是谁?是徐素微,还是徐承安?这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并且第一次,是为自己而活。
某个春日的午后,陈敬生看着在院中侍弄花草的徐素微,轻声问道:“将来,有何打算?”
徐素微抬起头,迎着阳光,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宁静的微笑。那笑容里,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超越了性别的、一种通透的释然。
“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她轻声说,“如今清浊已分,我想,我该去看看这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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