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30年亲戚，才明白父亲那句“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的道理

小时候，我最怕过年。

那时候没有高铁，私家车也是稀罕物，走亲戚全靠两条腿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北方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着脖子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两只脚冻得像是没了知觉。

每当我抱怨路太远、天太冷，嚷嚷着不想去的时候，父亲总是顶着风，头也不回地甩给我一句：“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

那时的我不懂，只觉得这是大人世界的繁文缛节，是自讨苦吃。直到三十年过去了，我也从那个嫌路远的孩童，变成了要在过年时操持人情世故的中年人，才终于嚼出了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千般滋味。

三十年前，父亲眼里的“该走”，是一种恩情。

记忆最深的是去大姑家。大姑家在山沟沟里，去一趟要翻两座山，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最后还得推着车走一段泥泞的土路。有一年大雪，路面结冰，父亲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窝里挪。我不耐烦地问：“爸，大姑家这么穷，每次去连顿好饭都吃不上，咱为啥非得来？”

父亲停下脚步，严肃地看了我一眼，指着脚下的路说：“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半夜发高烧，是你大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的卫生所。那时候路比现在还难走，天比现在还黑。人家没嫌远，咱能嫌远吗？”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落满雪花的肩膀，突然明白，在父亲心里，这十几里山路，丈量的不是距离，而是恩情的重量。

所谓“该走的亲戚”，往往不是因为血缘有多近，而是因为心有多近。那些在你落魄时拉过你一把、在你迷茫时点拨过你一句、在你无助时给过你一碗热饭的人，无论山高路远，无论贫富贵贱，都是“该走”的亲戚。这种走动，是在提醒自己：莫忘来路，莫失本心。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也曾一度迷失在所谓“现代社交”的误区里，险些丢掉了父亲的教诲。

三十岁那年，我在城里安了家，工作忙碌，应酬颇多。过年回家，我更愿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或者开着车去那些所谓“有用”的领导、客户家拜年。对于那些像大姑一样住在乡下、没什么“利用价值”的穷亲戚，我心里是有些怠慢的。

有一年春节，我借口单位加班，没回老家。父亲没有责备我，只是在电话里淡淡地说：“你大姑今年老了（去世了），临走前还念叨你爱吃她做的粘豆包，给你留了一袋子，让你表弟捎到城里去。”

挂了电话，看着茶几上那袋冻得硬邦邦的豆包，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忽然意识到，我用所谓的“高效社交”斩断的，恰恰是生命中最温热的牵绊。我忙着去走那些“有用”的亲戚，却忘了“亲戚”二字的本意，本就是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重新拾起了父亲的“规矩”。不管多忙，不管多远，该走的亲戚，我一定要去。

如今，再走那条路，心境已大不相同。

前年春节，我带着妻子孩子去看望一位表叔。表叔无儿无女，住在养老院里，位置偏僻，开车都要两个小时。妻子曾私下问我：“咱们给他送点东西、转点钱不就行了吗？非要跑一趟，油费过路费都不少，孩子也跟着受罪。”

我摇摇头，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去吧，去了不一样。”

当我们一家三口提着年货出现在养老院门口时，表叔那浑浊的眼睛里闪出的光亮，让我瞬间懂了父亲的那句“不一样”。

表叔颤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父亲的小名，像个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旧事。临走时，他硬塞给我儿子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包，里面只有五十块钱，但我知道，这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回程的路上，儿子突然对我说：“爸爸，我觉得今天挺开心的，虽然那个老爷爷话很多，但他一直笑。”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告诉他：“这就是咱们该走的亲戚。在这个世界上，钱能买来礼物，但买不来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路远一点，恰恰说明这份情意重一点。”

人到中年，走了三十年亲戚，我终于明白，父亲口中的“远”，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考验。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习惯了用微信发个红包代替见面，习惯了用快递寄份礼物代替问候。我们总说“有空聚聚”，最后往往变成了“遥遥无期”。我们嫌麻烦，嫌路远，嫌浪费时间，却忘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恰恰是在这“麻烦”和“奔波”中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路远，才显出诚意；难走，才见得真心。

所谓“该走的亲戚”，是我们生命的根系。他们见证过我们的出生，参与过我们的成长，知晓我们家族的荣辱兴衰。去走亲戚，其实是在走“心”，是在给这棵家族的大树松土、浇水。

如果我们嫌路远不走，嫌贫富差距不走，嫌没有利益往来不走，那么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当我们回首往事，想找个懂自己童年趣事的人，想找个能毫无顾忌说句真心话的人，却发现四顾茫然，无人可寻。

前几天，父亲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个远房舅舅搬新家了，问我过年回不回去，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都没想，立刻订了票，笑着对父亲说：“爸，回。该走的亲戚，再远我也得走。”

挂了电话，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中的背影。那条通往亲戚家的路，虽然蜿蜒曲折，却通向了我们内心最柔软、最踏实的地方。

这世间，所有的捷径都有代价，唯有那份不辞辛劳的奔赴，才配得上“亲情”二字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