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我妈端上桌的只有四样菜。一盘清炒豆芽,一碟白切鸡,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我小时候最爱的糖醋藕片。她盛饭时手抖了一下,米粒掉在围裙上,像几粒没来得及落进碗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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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张红木大圆桌还在,擦得挺亮,只是再没人绕着它转圈儿添酒夹菜了。从前那11年,从腊月廿三小年就开始忙活——我妈的两个冰箱,一个塞满冻饺子、腊肠、鱼干,另一个摞着整只整只的猪肘、鸡鸭、带壳板栗。除夕凌晨六点她就醒了,剁肉馅的声音从厨房漏出来,像节拍器,一下一下敲醒整个楼道。下午三点,灶台前就只剩她一个人,锅铲翻飞,蒸汽糊了眼镜,围裙上溅的油点子比麻雀斑还密。满桌二十来口人,笑闹声能把吊灯震得晃,我大伯总把200块钱往我妈手里一按:“买点好的,灶王爷都馋!”话音未落,又拎着半挂鞭炮冲下楼去点。
后来爷爷走了,奶奶病重那年,年夜饭的座次就悄悄变了。先是二姑家说孩子发烧,没来;再过一年,堂哥结婚,他们早早订了酒店包厢;去年我爸张罗着在“聚福楼”订了两桌,大伯一家来了,坐了不到半小时,说单位领导临时约饭,提前离席。今年,我爸没张罗。我出嫁后,家里真就剩下他俩。年夜饭吃到一半,我妈拿起手机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第二天回电,说是“出去吃了,手机放包里没听见”。我听着,手里的藕片突然就没了味儿。
你信不信?有些亲情是靠老人撑着的脊梁骨。人一走,骨头松了,肉就往下坠。不是谁狠心,是那根叫“理所当然”的线断了——以前我妈做饭,从来没人问她累不累;现在她连问一句“今晚来家坐坐?”都要先掂量半天要不要打扰人家“小家庭团聚”。
前两天整理旧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二十六个人挤在客厅,爷爷坐正中,奶奶搂着最小的孙子,我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根没点着的仙女棒。照片背面有我妈写的铅笔字:“2008年除夕,第7次”。她数过,一笔一划,数了11年。
那晚我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爸坐在小凳上剥橘子,掰开一瓣,又掰开一瓣,没吃,就那么搁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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