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从糟糠妻到铁血太后

吕雉——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皇后，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 她从楚汉相争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从丈夫的移情别恋里走出来，从儿子的储位危机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了权力的最深处。 有人说她狠：杀韩信、醢彭越、做人彘、屠刘氏。有人说她能：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司马迁这样写她，不带一个贬字，却写尽了一个女人的铁腕与孤独。

吕雉，字娥姁，本是单父县富户吕公的长女。秦末年间，吕公因避仇家，举家迁至沛县。那吕公素善相面，一见时任泗水亭长的刘邦，便惊为天人，不顾老妻跳脚反对，硬是将未满二十的娥姁许给了这位大她十五岁、已有私生子刘肥的刘季。

出嫁那夜，娥姁坐在铺着粗麻布的床沿，听得隔壁传来孩童啼哭——那是刘肥，丈夫与别人生的儿子。她咬了咬嘴唇，没落泪。

往后的日子，她脱下绸衣，换上粗布，下田锄草时手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子一层叠一层，到后来摸上去竟像老树皮。她给太公送饭，给刘肥缝衣，刘邦常常数月不着家，她便一个人扛着。最苦的是那年冬天，刘邦因私放囚徒逃入芒砀山，她被牵连下狱，牢里阴冷刺骨，她蜷在干草堆里，听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饿得眼冒金星时，便想着家中一双儿女，硬是熬了过来。

楚营人质

楚汉相争第三年，刘邦兵败彭城，仓皇逃窜，吕雉与太公落入项羽手中。

那两年零四个月，她住在楚营一顶破帐里，冬日北风像刀子，从帐缝钻进来，割得脸上生疼。项羽派人送饭，有时是一碗冷粥，有时是半块硬饼。她总是先递给太公，等老人家吃完了，自己再舔碗底。最难熬的是夜里，她躺在草铺上，听着远处楚兵的歌声，想着刘邦——不知他在何处，可有新人在侧，可还记得她在楚营受苦？

有次楚营小校喝醉了，掀帐进来，她抓起剪刀抵在自己喉间，那刀刃冰凉，压得皮肉凹陷下去，再深一分便见血。小校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了。她放下剪刀，才发现手抖得厉害，剪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终于等到议和释放那天，她被人推搡着出了楚营，远远看见汉军旗帜，眼泪倏地涌出来。她一路小跑，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见了戚夫人。

那女子立在刘邦侧后，玉白的手腕搭在他臂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波流转，轻轻笑了一下。吕雉的脚步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在十步开外。她低头看自己——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手上是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楚营的泥土。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熬过了楚营的刀枪，却熬不过眼前这一笑。

废储风波

刘邦称帝后，吕雉成了皇后，住进长乐宫。可刘邦来得越来越少，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坐坐便走。宫人私下议论：陛下又去戚夫人那儿了，戚夫人夜夜吹箫，吹得陛下心都化了。

吕雉坐在殿中，听得窗外远远飘来箫声，手指攥紧了衣袖。

最致命的消息，是从太常那儿漏出来的：陛下要废太子，改立如意。

如意，戚夫人的儿子，刘邦口中“类我”的那个孩子。而她的刘盈，被说成“仁弱”，不类我。

那夜戚夫人抱着如意坐在灯下，烛火一跳一跳，映得她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无意中瞥见的一眼——吕雉立在廊柱后，正朝这边望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戚夫人当时打了个寒噤，搂紧了如意。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夜，吕雉在窗前坐到了天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沉到西边去。天亮时她对兄长吕泽说了一句话：“刘盈若废，吕氏满门皆诛。”

她开始走动。去求张良，张良避而不见。去求周昌，周昌在朝堂上拼死力争。最后有人告诉她：张良有计，只不肯说。她便让建成侯吕释之去劫张良，硬是逼出一个主意——

“陛下求之不得的商山四皓，若能请来辅佐太子，则储位可保。”

那四位白发老人隐居商山，多少年不肯出仕。吕雉亲自写信，命吕释之携重金厚礼，跪在山门外三日三夜。第四日，四位老者下山了。

刘邦设宴，太子刘盈入侍，身后跟着四位白发皓首的老者，一个个峨冠博带，气度不凡。刘邦惊问其名，竟是商山四皓。

宴罢，刘邦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人的背影说：“我欲易太子，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

戚夫人哭倒在地。刘邦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吕雉在后殿听闻消息。宫人跪下道贺，她却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殿中只剩她一人时，她忽然想起戚夫人那日看她的眼神——那样软，那样惊惶，像一只被围住的鹿。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快活。她只记得，刚才看见丈夫拉着戚夫人的手，轻声安慰的样子，那神情，她从未见过。

人彘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驾崩。刘盈即位，是为汉惠帝。吕雉被尊为皇太后。

权力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戚夫人囚入永巷，剃光头发，套上囚衣，命她舂米。

戚夫人跪在石臼前，一下一下地舂。每一下，都像舂在自己心上。她想起如意第一次开口叫“娘”，那软糯的声音，像蜜糖化在舌尖。她想起自己弹琴时，刘邦靠在榻上闭目聆听的模样。她想起那些夜晚，箫声从她指尖流出，飘过宫墙，飘向那个男人的梦里。

可现在她的手握着木杵，虎口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和米浆混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弹过《出塞》，如今只会舂米。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吕雉站在巷口，看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

还不够。

她把赵王如意从封地召来。刘盈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亲自到霸上去接弟弟，同吃同住，寸步不离。可吕雉等的只是一个机会。某日清晨，刘盈早起习射，如意贪睡未起。待刘盈回来，如意已七窍流血，死在床上。

刘盈抱着弟弟的尸体哭了一整日，从此滴酒不沾，不近女色。

吕雉站在殿外，听着儿子的哭声，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可她没有停手。她把戚夫人从永巷提出来，砍去手脚，挖去眼珠，熏聋双耳，灌下哑药，扔在茅厕里。

数日后，她命人请惠帝去看“人彘”。

刘盈站在茅厕边，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谁。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忽然伏地呕吐，吐到胆汁都出来，吐到只剩干呕。宫人扶他回去，他一路喃喃自语：“人彘……人彘……此非人所为……”

吕雉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她的身体僵了一僵，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她想张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回去后惠帝便大病一场。病愈后，有一日吕雉去看他，他正倚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回头。吕雉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她去他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来找她的次数，一次也没有。

后来有宫人私下传话，说惠帝在宴饮时说：“母后所为，盈每夜闭目，便见那物。”吕雉听完，沉默良久，只挥了挥手让人退下。那夜她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很晚，没有点灯。

从此惠帝纵酒淫乐，不理朝政。

吕雉听着宫人的回报，坐在殿中，一动不动。殿外又飘来箫声，不知是哪个宫人在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楚营里握着剪刀抵住咽喉的年轻女人。那时候她只想活着，只想回家。现在她活着，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可她听着箫声，却觉得那股冰凉又回来了，从咽喉一直漫到心底。

临朝称制

惠帝七年，刘盈崩。吕雉立少帝，自己临朝称制。

她开始大封诸吕。吕台、吕产、吕禄，一个个封王拜侯。朝堂上有人反对，右丞相王陵直言：“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吕雉听完，不置一词。次日，王陵被明升暗降，夺去相权。

那一夜，她召见了陈平。

陈平进殿时，她正对着烛火出神。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硕大而孤单。她问陈平：“丞相以为，诸吕封王，可乎？”

陈平伏地叩首，良久才说：“太后欲封，谁敢不可？”

吕雉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忽然笑了：“陈丞相，你这人，向来不肯说真话。”

陈平又叩一首：“臣说的是真话。”

殿中静了片刻。吕雉摆了摆手：“去吧。”

陈平退出殿门，走下台阶，转过回廊，确信已无人看见时，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军营里，周勃正坐在帐中擦一把旧刀。那刀是高帝所赐，刃口已经卷了，他却擦得极慢、极用力。帐外有亲兵探头，他头也不抬，只说了句：“把马喂饱。”

亲兵应声去了。周勃把刀举到灯下，对着刀刃呵一口气，继续擦。

此后吕雉继续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赋税，废妖言令，与匈奴和亲。天下晏然，百姓衣食滋殖。可她夜里常常惊醒，梦见父亲吕公站在床前，指着她骂：“汝为吕氏招祸矣！”醒来时浑身冷汗，锦被湿透。

有一年春天，她去太庙祭祀，车驾经过街市，听见有小儿唱童谣：“子规啼，吕氏稀，曲逆城中狐兔肥。”她掀开车帘，想看清是谁在唱，却只见人群俯伏，黑压压一片头顶。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

身后事

吕后八年七月，她病重了。

太医进进出出，宫人轻手轻脚。她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脑子里转动的却是那些不能闭眼的事：吕产可掌得稳禁军？吕禄守得住宫门？少帝那孩子，心里到底向着谁？功臣们一个个伏在地上哭，可他们伏下去的时候，脊背弯得那样顺滑，像早已练过千百遍。

她让人去传吕产、吕禄。

可等他们来的间隙里，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刘盈小时候，有一回她带他去田里送饭，他走累了，她便背着他走。他的小脸贴在她脖颈后，热乎乎的，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歌。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茧，她的头发还没有白，她的男人还没有带回另一个女人。

她定住眼神，不再往下想。

吕产和吕禄进来了，跪在榻前。她撑着身子，一字一句叮嘱：“我崩，必据兵卫宫，勿送丧，勿为人所制。”两人叩首领命。

他们退出去后，殿中又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忽然想喝一碗当年的粟米粥，那种在沛县时自己熬的，没有肉，没有蜜，只有粟米的香。可她没有说。

她望着藻井，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八月中旬，吕雉薨。

丧钟敲响时，长安城东的军营里，周勃放下了那把旧刀，站起身，披甲出帐。

两个月后，周勃、陈平发动政变，吕氏家族“无少长皆斩之”。那些她封的王，她派的将，她安置在宫墙内的亲族，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少帝被废，代王刘恒入继大统，是为汉文帝。

据说乱兵冲进长乐宫那天，有个老宫人躲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陶罐。问她是什么，她说是太后生前爱吃的腌菜，从沛县带来的。兵士夺过陶罐摔在地上，菜汁流了一地，老宫人伏地大哭。

风吹过未央宫的殿阁，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御座上。

远处有小儿在唱新编的童谣：

糟糠妻，人彘身，
坐天下，枕孤臣。
临终一碗粟米饭，
吃不着，黄泉路上慢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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