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的父亲年轻时是个沉默的人。
他不是天生沉默。
他十七岁那年,在公社仓库帮人搬粮袋。那时候他也会笑,会跟朋友在河里游泳,会在夜里骑自行车去邻村看电影。
后来他父亲生病,家里欠了债。
他成了家里唯一能干重活的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少说话。
他二十岁结婚。
婚礼很简单,三桌酒席,借来的收音机放着老歌。他记得自己坐在炕边,看着新娘低头不说话。他当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没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个女人。
他只记得父亲说:
“成家了,心就稳了。”
他进砖厂干活那几年,是他一生最累的时间。
砖窑温度很高,夏天进去像钻进火里。他每天搬砖,肩膀磨破又结痂。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厂里倒塌过一次,他从废砖堆里爬出来,看见旁边一个工友被压住了腿。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上班。
他觉得男人就是这样。
李丹出生那天,他在砖厂值夜班。
他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自己当父亲的。他骑自行车赶回家,看见襁褓里的女儿很小,脸皱得像没展开的叶子。
他当时站在炕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拼命干活。
他觉得赚钱就是爱。
李丹小时候很安静。
她常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的山。村里人说这孩子性格怪。他记得有一次李丹问他:
“爸,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他当时愣了一下。
他说:
“大家都这样。”
他说完自己也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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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他这一生很少质疑事情。
他觉得世界是早就摆好的棋盘,人只是往前走。
李丹二十多岁开始在外地打工。
每年春节回来,她都瘦一点。他看见她吃饭时很慢,总是低头。他有几次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但他没问。
他不知道怎么问。
后来村里人开始议论。
说李丹年纪大了。
说女孩拖久了不好嫁。
说再挑就没人要。
他听见这些话时,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但他从小听的都是这些话。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第一次逼李丹去相亲,是他开口的。
那天晚饭,他夹着咸菜,说:
“你也该考虑成家了。”
他说得很轻。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
他没看见李丹的表情。
后来相亲越来越频繁。
他发现妻子说话越来越急,李丹越来越沉默。家里气氛像一口闷着的锅。他有几次想说算了。
但亲戚不断劝他:
“你不管,别人会笑话。”
“女儿拖到三十多,你脸往哪放?”
他每次听见这些话,就觉得自己像被推着走。
腊月里,舅妈出车祸。
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棺材入土。他忽然想起舅妈年轻时很爱笑。后来几十年,他几乎没再见过她笑。
那天晚上他回家,看见李丹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想说:
“要是不想相亲,就算了。”
话到了嘴边,他却问成了:
“明天你还去见那个男的吗?”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春节那几天,村里又发生车祸。
一家三口死在路边。
他去看现场时,地上血已经冻住。警戒线被风吹得一直晃。他站在那里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人其实活得很短。
但回到家,他还是没改变任何决定。
正月初七晚上,他听见李丹在屋里收拾行李。
拉链声很轻。
他坐在堂屋抽烟,一根接一根。他想进去看看她。
但他觉得父亲不该多说话。
李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她背着包从屋里出来,说:
“爸,我走了。”
他点了点头。
他想说路上小心。
他想说如果累了就回来。
他想说很多话。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在外面别乱花钱。”
李丹点了点头。
她转身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觉得她走路姿势很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一生一直在把自己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
而现在,他也在要求女儿这样活。
那天中午,他去地里干活。
他弯腰锄地时,突然觉得胸口很闷。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几十年前那样。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问的问题:
“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他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
傍晚回家,他坐在空屋子里吃饭。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重播,主持人笑得很热闹。
屋子却很安静。
他突然意识到,家里好像少了什么。
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空椅子,第一次觉得日子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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