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人声鼎沸,大哥那声“老四”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攥紧外卖袋子,塑料提手勒进手心,头也没抬,从他那一桌旁边挤了过去。
取餐台前挤着三四个骑手,黄蓝制服混在一起。我盯着手机上的单号,手心有点潮,在裤子上蹭了蹭。
“A57好了没?”我朝里面喊。
服务员端出两个大塑料袋,沉甸甸的。我接过来转身,大厅里乌泱泱全是人。西装,衬衫,酒杯碰得叮当响。我侧着身子往外挤,袋子擦过别人的椅背。
“老四?”
声音不高,但像根针,穿过嘈杂直直扎进耳朵。我后背一紧。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声音太熟了,小时候喊我回家吃饭,长大了过年坐在炕头说话,都是这个调子。我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点,眼睛盯着前面玻璃门反光里自己模糊的影子——黄头盔,蓝口罩,一身汗味的冲锋衣。
“哎,老四!你现在送外卖呀?”
声音追过来了,带着点笑,还有酒桌上惯有的洪亮。我感觉到旁边几桌有人往这边看。塑料袋勒得手心生疼,我把它往上提了提,遮住半边脸,头埋得更低。从他那桌旁边挤过去时,眼角瞥见一桌子菜,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还有大哥半抬起来的手。
我没停。玻璃门一开一合,外面的热浪和里面的冷气撞在一起,我打了个哆嗦。
电动车晒得烫屁股。我把外卖塞进保温箱,扣好。拧动钥匙,车子窜出去。风灌进领口,汗慢慢凉了,贴在背上。
心里那点不自在,却像鞋里的沙子,硌着。
我排行老四。上头三个哥。
大哥不一样。打小就不一样。别人下河摸鱼,他蹲树底下看书。那书页都卷了边,黄乎乎的。高中毕业他没考上,爹抽着旱烟说:“回来吧,跟我学泥瓦匠。挣点钱,给你盖房娶媳妇。”
大哥把脖子一梗:“我想再读一年。考不上,我就回来砌砖。”
妈没说话,去集上卖了家里正下蛋的三只大公鸡,又粜了五十斤稻谷。钱用旧手绢包着,塞进大哥书包里。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去了学校,那年假期没回来。妈蒸了馒头,炒了咸菜,让我爹骑二八大杠送去。回来说,你哥一个人住宿舍,啃馒头就咸菜,头发里都有白茬了。
第二年,通知书来了。山东师范大学。大哥拿着那张纸,又笑又哭。妈摸着他头上的白头发:“儿啊,这还能变黑不?”大哥咧着嘴:“妈,几根白头发算啥。”
他成了我们村头一个正经大学生。
后来,他当老师,考公务员,从乡镇秘书干到县委办公室。前几年,调去某局当了局长。电话里告诉爹时,爹就“嗯”了一声,蹲在门口抽完那袋烟:“当官了,更得踏踏实实。”
和大哥比,我们哥仨就像田里长得歪歪扭扭的秕谷。二哥在化肥厂,三哥在鸭厂车间。我?我什么都干过。卖菜得起早,扛包靠力气,刷盘子腰疼,后厨油烟呛人。后来在县城租了房子,为了孩子上学。媳妇接点手工活,一天三十五十,掰着指头过。
大哥忙,回村少。有时晚上八九点,他的车突然亮着灯开进村,停一会儿,跟爹妈说几句话,又走了。只有过年过节和爹妈生日,他一定在。
村里不是没人动过心思。村书记拎着点心上门,想让我爹找大哥“给村里谋点福利”。爹把点心推回去:“他的事,我不过问。你自己找去,看他见不见你。”书记再没提过。
爹妈还是住老屋。大哥提过几次凑钱翻盖,爹摆手:“折腾啥?住惯了。”屋里墙皮掉了,用旧年画糊着;灯泡昏黄,爹看新闻都得眯着眼。
前年爹心梗,没救过来。大哥红着眼圈说:“按说该让爹在家多待几天。但我单位要求厚养薄葬。咱爹活着时,咱都尽了心,这就够了。当天就安葬吧,以后孝心都给妈。”我们都点头。
丧事办得简单。账本上来的都是亲戚邻居,这家三百,那家两百。没见大哥一个同事。事后,大哥把妈接进了城。
我咳嗽了小一个月,发烧,浑身没劲。媳妇逼着我去医院。检查完,医生指着片子说,肺上有个结节,得手术。但没床位,先在走廊加床等着。
媳妇急了,背着我给大哥打电话。我蹲在走廊尽头,听见她声音越来越高,又慢慢低下去,最后挂了电话,眼睛红着走过来。
“大哥说……他认识领导,但不能让人把病房里的病人赶出来。”她声音发哽。
我拍拍她手背:“等等吧,大哥有他的难处。”
好在第二天就有床位了。手术顺利,结节是良性的。大哥没来,大嫂来了,放下八百块钱和两箱牛奶。钱用信封装着,没写一个字。
孩子一天天长大,花钱的地方像雨后地里的草,冒个不停。上学,以后买房……我们租的房子朝北,冬天阴冷。村里的老屋,屋顶漏雨,墙根长了青苔。我得让我儿子住上亮堂的楼房。这念头像根鞭子,抽着我。
在小区里,我帮一个外卖员修好了电动车。他谢我,跟我聊起来。他说跑得勤快,一个月能挣万儿八千。就是累,晚上躺下,腿都不是自己的。
“不怕出力就行。”他说。
我心里那点念头,忽地烧成了火苗。我怕出力吗?这些年,我出的力还少吗?
他带我入行,办手续,租车,租电池。我成了骑手。头几天不熟,跑错路,超时,被投诉。慢慢才顺了。风里雨里,手机一响就抢单。保温箱里的饭香,闻多了也就那样。最盼着红灯,能喘口气,拧开水壶灌几口凉白开。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送完一单,坐在路边花坛上歇脚。是大哥。
“老四,”他声音听着有点沉,“今天在饭店,你明明看见我了。”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是不是还因为住院那事,生我气?”他问。
“大哥,你说哪儿去了!”我赶紧说,“那次是没床位,你让领导咋办?我懂。今天……今天我是怕给你丢人。你桌上都是体面人,我一身外卖衣服……”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大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累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四,你这倔脾气,从小到大,光替别人想。”他声音缓下来,“你是我亲弟弟,我嫌你什么?送外卖怎么了?靠力气吃饭,挣得不比坐办公室的少。劳动者,都该被尊重。”
“以后再见着我,不许这样了。啥局长不局长,我就是你哥。生活上有难处,我用工资帮你。但工作上的关系,我不能动。你得理解。”
我仰起头,天灰蒙蒙的。喉咙里堵着东西,嗯了一声。
“听见没?”他又问。
“听见了,哥。”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上,没动。电动车脚撑有点松,车微微晃着。旁边便利店门口,一个老人牵着孙子出来,小孩舔着冰淇淋。
我抹了把脸,戴上头盔。手机又响了,系统派了新单。
取餐地点,是另一家饭店。
我拧动油门,车子汇入车流。黄蓝制服的身影,在这个小城里,到处都是。我们低着头看导航,追着时间,穿过大街小巷。
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一顿饭。
车兜里,手机下面,压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有人坐在桌边点菜,有人在路上送菜。桌边的人,也曾是从路上走过去的。
日子还长,路还得一步一步走。但心里那点硌脚的沙子,好像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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