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门框上,有道印子。
每年春节贴春联,他哥就用指甲在那儿掐一下。第一年离地一米八,第二年就剩一米七五了。老周媳妇问:“这门框咋还缩水呢?”他哥叼着烟笑,老周也跟着笑:“是是是。”
后来那印子低得春联都皱巴了。老周搬凳子踮脚贴,贴歪了,他哥经过伸手一扯,“哗啦”全撕了。“重贴。”老周就去买新的。
堂屋正中间那把藤椅,扶手磨得发亮。是他爸坐了一辈子的。老头临走前拉着老周的手,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别惹事。”
老周真没惹过事。
他哥来拉走一袋米,他没吭声。他姐用旧冰箱换走新电视,他没吭声。侄子结婚“借”三万,他取了钱送过去,还是没吭声。
那把藤椅一直空着。媳妇让他坐,他摇头:“那是爸的位置。”其实他不敢坐,总觉得一坐上去,腰就得弯成一张弓。
厨房那把刀钝得切土豆都像锯木头。去年他哥家杀猪换过来的旧刀。老周磨过几次,火星子直冒,切肉还是费劲。“换一把吧。”媳妇小声说。老周盯着刀看了半天:“还能用。”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只有一把菜刀。他爸切菜,他哥切肉,他只能等他们都切完了,用那把刀削铅笔。有回他偷偷切了块苹果,被他哥一巴掌扇过来:“这是你能动的?”
儿子小辉的书包,肩带断过三次。
第一次被堂哥当沙包踢,第二次表弟往里灌泥水,第三次最狠——他舅家孩子把书包从二楼扔下来,课本散了一地。
小辉蹲在地上捡,捡到数学书时停了一下。封皮上有个鞋印,正好踩在“乘法口诀”那四个字上。他用袖子擦,没擦掉。
老周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快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他听见儿子在屋里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狗。老周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手抬起又放下,转身去了厨房。
他给儿子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端进去时,小辉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老周把面放床头柜上,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孩子才十二岁,眉头皱得像个老头。
变故来得突然。
是个周六,媳妇在院子里晒被子。他哥骑摩托车冲进来,车把刮倒晾衣杆,被子全掉地上。媳妇说了句“小心点”,他哥就炸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小心点……”
“轮得到你教我?”
他哥下车,一脚踹翻晾衣杆。不锈钢管子砸在媳妇脚背上,当时就肿了。老周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媳妇坐在地上,抱着脚,脸煞白。
雨就是这时候下起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地上的被子很快被泥水浸透。他哥骂骂咧咧骑上车走了,溅了老周一身泥。
老周没追,先去扶媳妇。
扶到一半,他听见儿子在身后说:“爸。”
他回头。
小辉站在屋檐下,手里拎着那把钝菜刀。孩子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但站得笔直。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爸。”小辉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去砍了他。”
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儿子的手在抖,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看见那把生锈的刀,在雨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见媳妇脚上的伤,看见地上泡烂的被子,看见门框上那道一年比一年低的印子。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四十多岁的人了,腰越来越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走路贴着墙根。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那把空着的藤椅,想起磨了又磨还是钝的刀。
雨声震耳欲聋。
老周慢慢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刀,而是握住了儿子攥刀的手。孩子的手冰凉,还在抖。
“放下。”老周说。
小辉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爸……”
“放下。”老周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这种脏活,轮不到你。”
他从儿子手里拿过刀,掂了掂。确实钝,砍骨头都费劲。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媳妇说:“打电话,叫救护车。”
然后又对儿子说:“去换身干衣服。”
老周进了厨房。
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慢,很用力。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磨了大概十分钟,他举起刀对着光看了看。
刀刃有一条细线,亮了。
他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刀身,拎着刀往外走。经过堂屋时,他看了一眼那把空藤椅。
这次他没犹豫,走过去坐下了。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叹了口气。老周靠在椅背上,腰杆挺直。他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在雨里摇晃,但树干纹丝不动。
雨还在下。
老周把刀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就是他哥的号码,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干啥?”他哥的声音很不耐烦。
老周看着窗外的雨,语气平静:
“哥,你来一趟。”
“现在?”
“现在。”
“下雨呢,有事电话里说。”
“不行。”老周说,“得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哥的冷笑:“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的刀沉甸甸的,刀刃上那条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媳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他。
“老周……”
“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
“嗯。”老周点点头,“你带小辉先去卫生院,我晚点过去。”
“你要干啥?”
老周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用拇指轻轻刮过刀刃。不锋利,但足够用了。
雨声中,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近。
门框上那道印子,今年春节前被老周刨掉了。
他用砂纸磨了一下午,磨到木头露出原来的颜色。新买的春联贴上去,上沿平平整整,再也不用踮脚。
儿子小辉站在旁边看,忽然说:“爸,咱家门好像变高了。”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贴完春联后,他顺手把院子里那根被踹弯的晾衣杆,一节一节掰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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