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汉学家丨阿利耶夫：廿五载中国岁月，我渐渐懂了春节

蛇年腊月刚过一半，阿塞拜疆汉学家阿利耶夫就开始琢磨马年春节的去处了。“大概率还是河北，”他思考了一下说，“离北京近，而且，2024年正定(县)的年味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转。”

从2001年下半年赴上海留学到2026年马年，这已是他在中国度过的第25个春节。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阿利耶夫的思绪回到了他的学生时代。转眼廿五载，对他来说，春节已不是异乡的烟火，而是每年真切经历的生活。

偏爱小城，体验最浓的年味

谈及是否“非常了解”中国春节时，阿利耶夫摆摆手：“不敢说非常，但这20多年的时光确实让我体会到了春节的温度。”

这份温度最早来自他初到上海留学的那个冬天。他与在校师生一起前往一座古寺，寺里人山人海，都是为新一年祈福的人。

在那里，他第一次尝到了年夜饭。“那时候我对春节几乎一无所知，但看着满院祈福的人，吃着热乎的饭菜，我感受到了春节的意义。”

2024年春节的河北正定古城之行，让他至今念念不忘。当地到处是嘉年华式的民俗表演，持续几个小时；穿民族服装的老人唱着地方戏，年轻人唱歌跳舞，还有魔术、杂耍轮番登场，街头全是传统小吃。

“没想到这么小的县城，能有这么多人可以表演传统节目。那是近几年我见过的最浓年味。”阿利耶夫说。

2023年1月31日，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第十八届鼓王争霸赛在正定古城瓮城内举行。 中新社记者 翟羽佳 摄

自那以后，阿利耶夫总想去小城和乡村过年。他说：“上海和北京的灯很亮，但大城市的‘年味儿’不够浓。”

阿利耶夫常对刚来中国的学生说，要珍惜在中国生活的时间，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别只待在大城市，要去中国乡村看看，才知道春节到底是什么‘味儿’。”

在中国生活的25年岁月，让阿利耶夫对春节的核心内涵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说：“如果20年前你问我过春节的感受，我可能只会说‘热闹’。”现在，他已渐渐明白，春节是家庭团圆的向往，是国家凝聚的象征，更是全世界华侨华人的情感纽带，是他们共同的、最厚重的文化记忆。

每个除夕，阿利耶夫都会和家人一起看春晚。在他眼中，春晚本身就是一种团结的表现形式：“我很佩服中国人能用一个电视节目将数以亿计的人聚在电视机前。”

山海不远，在节日里找到共鸣

团圆、美食、辞旧迎新……这些中国春节的元素总让阿利耶夫想起祖国的诺鲁孜节。

3月下旬，中国会迎来春分节气，里海边的阿塞拜疆人也会迎来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诺鲁孜节，即阿塞拜疆传统文化中的“开春节”。

阿利耶夫认为，诺鲁孜节与中国春节有诸多共性。“最核心的内涵都是团圆，就像中国人春节要回‘老家’，阿塞拜疆人过诺鲁孜节时，无论身在何处都要赶回父亲的家。”

和中国春节一样，美食也是诺鲁孜节必不可少的元素。中国人的年夜饭总少不了鱼，象征“年年有余”；阿塞拜疆人则会制作带有吉祥寓意的甜品，比如“Shekerbura”和“Pakhlava”，两种点心分别代表太阳与月亮，象征着光明和生命的希望。

2021年3月12日，“春节、谢肉节、诺鲁孜节——春天的信使”庆祝活动在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举行。俄罗斯、阿塞拜疆等多国驻华使节和在华人士相聚庆祝活动现场，送别寒冬，迎接春天。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 摄

更有趣的，是两国辞旧迎新的仪式都饱含着人们辟邪除秽的期望。阿利耶夫介绍，中国人放鞭炮辟邪，阿塞拜疆人会跳篝火，“跳过篝火，去年的疾病和烦恼就都烧没了”。中国春节前要扫尘，他们则会在诺鲁孜节当天打扫房屋。

当然，两个节日也互有差异、各有特色。“中国春节文化蕴藏着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阿利耶夫解释，“但诺鲁孜节的起源还是自然崇拜。”

不过，他觉得有差异并不妨碍交流。“比如跳篝火，中国一些地方也有这个习俗。如果有机会让阿塞拜疆人和中国人一起跳篝火，再聊聊背后的意义，这就是最好的文化交流。”

阿利耶夫还把春节年俗带回了阿塞拜疆，例如中国的压岁钱。他笑着说：“我现在回阿塞拜疆也会给孩子们送现金。我们小时候，长辈们串门时主要是送些自家做的小吃，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收‘红包’。”

共同的传统节日价值观，渐渐成了两国民心相通的催化剂。阿利耶夫说，每年2月，在北京的阿塞拜疆学生会过春节；3月，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的中国学生也会过诺鲁孜节，两国学者还会共同研究节日习俗和祖先智慧。这些实践正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生动写照，也为全球多元文化共生提供了东方范本。

2025年12月31日，“马到成功”生肖文化主题宴暨“世界年味”美食文化交流品鉴活动在浙江旅游职业学院举行。来自俄罗斯、阿塞拜疆等国家的留学生参与活动。中新社记者 曹丹 摄

马蹄声声，春节文化的双向奔赴

现在，农历马年已至，这对阿利耶夫有着特殊的意义：“我女儿属马，所以她总说2026年是她的年份。”每年春节，他会带着在中国出生的女儿贴春联、吃饺子、看民间表演。

和中国一样，阿塞拜疆也有深厚的马文化。阿利耶夫说：“阿塞拜疆有一种说法，如果你在梦中见到马，那是吉兆，代表你的愿望会成真。所以阿塞拜疆人聊起马，首先会想到梦想。”

他发现，中国与阿塞拜疆文化中对马的解读有很多相似之处。在中国，马是奋进、忠诚、力量的象征；在阿塞拜疆也类似，马自古便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同时也是战士的伙伴，代表勇气与坚韧。

从神话角度来看，中阿两国的传说里都有带双翅的“翼马”形象。阿利耶夫猜测：“丝绸之路为中西亚地区的不同文化带来了很多交流的机会，也许这样的图像就是由宝马和骆驼，沿着丝绸之路先带到了阿塞拜疆，然后又来到中国。”

2024年底，“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联通世界其他文明的纽带。春节期间，巴库的高校及官方机构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其中，阿利耶夫印象最深的，是学汉语的年轻人会表演相声、中国武术，朗诵中国诗歌、弹奏中国乐器。“我都没想到，他们的汉语诗歌朗诵，发音比我还标准。”

他也坦言，除了首都巴库，在阿塞拜疆的其他城市暂时还感受不到太多春节的气息，“这意味着春节文化在阿塞拜疆还有很大的传播空间”。

阿利耶夫认为，想让海外关注春节文化，那些能唤起情感共鸣的元素足以连接人心。“比如一起跳篝火，或者吃上一餐象征团圆的年夜饭，共同享用那些有寓意的传统美食。”他说，当阿塞拜疆人发现，遥远的中国也有和自己相似的节日和习俗，自然会想要了解它背后的文化。

阿利耶夫还提到春联：“马年，一定要贴上新的。”二十五载岁月，从青涩留学生到汉学研究者，阿利耶夫的春节记忆已同对中国的情感融合在了一起。

受访者简介：

阿利耶夫。中新社记者 李国庆 摄

阿格申 阿利耶夫(Agshin Aliyev)，阿塞拜疆汉学家，翻译家，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阿塞拜疆语教研室主任，阿塞拜疆卡扎尔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儒联第七届理事会理事，“一带一路”青年汉学家联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