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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说“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这天道循环之理,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为何有的王朝能绵延数百年,有的却在鼎盛之时,犹如烈火烹油、繁花着锦的宴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烟消云散,其国运戛然而止?
《道德经》有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这字字句句,仿佛是为那曾经煊赫一时的大宣王朝,写下的一道横批。
一个国力如日中天,四海咸服的王朝,它的根基,究竟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蛀空了呢?故事,还要从大宣朝那位最负盛名的钦天监监正,秦沐阳说起。
大宣王朝宏昌三十六年,夏。
朔京城内,一片繁华盛景。百姓安居,商贾云集,国库充盈得快要溢出来。宏昌皇帝治国有方,文治武功,皆至顶峰。四方来朝,万国来贺,人人皆言,大宣正处在千年未有之盛世。
作为专司观测天象、推演国运的钦天监监正,秦沐阳,本该是这盛世最坚定的赞颂者。
可这几个月来,他却夜夜难寐,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怪,太怪了。
一切都显得太过完美,完美得令人心生寒意。
是夜,观星台上,晚风清凉。
秦沐阳手扶着那架传了三百年的浑天仪,目光紧紧锁定在苍穹之上。
星河璀璨,帝星高悬,亮得灼人眼目。四周辅星、将星、文曲星,各安其位,拱卫着帝星,形成了一个千年难遇的“紫微朝斗”之局。
此乃大吉之兆,预示着皇权稳固,国运昌隆,盛世还将延续百年。
可秦沐阳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这星象,好得有些过头了。就像一个身体壮硕的年轻人,脉象却沉稳得如同百岁老僧,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一个半人高的紫铜天球仪。这是秦家世代相传的宝物,上面铭刻的星图,比皇宫内府的还要精准详尽。
忽然,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阻滞感。
秦沐阳心中一凛,借着星光,他凑近了仔细查看。
只见光滑如镜的球体表面,就在那代表大宣疆域的板块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这裂纹极淡,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连忙唤来自己的得意弟子,林远。
“林远,你来看,这天球仪上,可是有什么异样?”
林远凑上前,仔細端详了半天,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师父,徒儿愚钝,并未看出有何不妥。这宝物光可鉴人,完好如初啊。”
秦沐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他不动声色,只说自己眼花了,挥手让林远退下。
待四下无人,他再次俯身,那道裂纹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嘲笑着这粉饰的太平。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他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几日后,宏昌皇帝为庆贺西疆大捷,在御花园大宴群臣。
丝竹悦耳,宫娥善舞,金樽玉盏,觥筹交错。文武百官,无不沉醉在这盛世的欢歌笑语之中。
宏昌皇帝龙颜大悦,举杯高声道:“朕有诸位爱卿辅佐,更有上苍庇佑,方有今日大宣之盛景!秦爱卿,你之前所奏,‘紫微朝斗,国运百年’,朕心甚慰啊!”
秦沐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口中说着:“陛下圣明,天佑大宣。”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坐在这喧闹的宴席中,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孤寂和寒冷。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天球仪裂纹更诡异的事情。
这御花园,太安静了。
时值盛夏,本该是蝉鸣蛙噪,最为热闹的时候。可此刻,除了丝竹管弦之声,竟听不到一丝虫鸣。
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树,枝繁叶茂,绿得深沉,却像一幅幅画上去的景物,毫无生气。
整个御花园,仿佛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标本,看着生机勃勃,实则早已死寂。
他端起酒杯,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一位交好的老臣身边,低声问道:“王大人,您有没有觉得……今夜这园子,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王大人抿了一口美酒,哈哈大笑:“秦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如此良辰美景,丝竹之音绕梁不绝,你还嫌不够热闹?莫不是你这钦天监的差事太过清苦,连这等凡俗之乐都享受不来了?”
秦沐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地退回座位。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面带醉意,喜笑颜开,无人察觉到这致命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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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首的宏昌皇帝身上。
皇帝正与身旁的宠妃谈笑风生,烛光映照下,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尽显九五之尊的威严与气度。
可就在皇帝侧身举杯的那一刹那,秦沐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皇帝身后投射在龙椅屏风上的影子,竟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扭曲、拉长,像一缕飘忽的黑烟,与皇帝的身体产生了片刻的脱离!
那影子,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邪与诡异。
秦沐阳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那影子又恢复了正常,紧紧地贴合着皇帝的身形。
是幻觉吗?
不,绝不是。
秦沐阳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星象、裂纹、死寂的御花园,还有这诡异的龙影……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答案。
这盛世,有问题!
宴席散后,秦沐阳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向了皇宫深处。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关乎大宣国运命脉的禁地——龙脉井。
相传,朔京城下,有一条巨大的龙脉,是大宣王朝气运所系。而这口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龙脉井,正是龙脉的“气眼”。
井水常年清冽甘甜,深不见底,据说能直通地心龙穴。
此地由最忠心的禁军和一位哑巴老太监共同看守,等闲人等,绝不可靠近。
秦沐阳手持皇帝亲赐的金牌,一路畅通无阻。
守井的老太监见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冲着他连连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似乎想阻止他靠近。
秦沐阳心中越发疑窦丛生。
他没有理会老太监,径直走到井边。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汉白玉石板盖着,上面刻满了镇压符文。
秦沐阳深吸一口气,示意禁军合力将石板移开。
石板挪动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白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朽木的腥味。
秦沐阳探头向井下望去。
井水清澈,在灯笼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一眼似乎能望到底。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眼睛看到的东西,往往会骗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纯阳八卦铜镜,这是道家高人所赠,能照见寻常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将铜镜用红绳系着,缓缓垂入井中。
井水没过铜镜,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秦沐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面。
起初,水面倒映出的,还是他自己和身后禁军模糊的身影。
可渐渐地,水面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化。
秦沐阳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龟裂的大地。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气沉沉。
无数模糊不清的黑影,在那片荒土上挣扎、哀嚎,发出无声的呐喊。
紧接着,一阵阵细碎、怨毒的低语,顺着井口,钻入他的耳朵。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语言,却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边痛苦与仇恨。
“还我……还我江山……”
“窃国之贼……血债血偿……”
“大宣……当绝……”
秦沐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猛地将铜镜拉了上来,只见镜面上,不知何时,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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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守井的老太监,早已吓得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地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他惊恐地指着龙脉井,又指了指皇宫大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秦沐阳瞬间明白了。
这老太监,他什么都知道!他每天守在这里,听着来自地底的诅咒,看着这盛世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腐蚀!
大宣的龙脉,出问题了!
这哪里是什么龙脉之气,分明是……怨气!是无尽的怨气汇聚成了这虚假的繁荣!
秦沐阳跌跌撞撞地冲出禁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终于明白,为何星象完美无瑕,因为那根本不是天道自然的呈现,而是被人为扭曲、粉饰过的假象!
他也明白了,为何御花园一片死寂,因为土地的生机,早已被这地底的怨气吸干了!
更明白了,皇帝那诡异的影子,恐怕就是这怨气凝聚而成的外在显化,它正像一个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大宣的君主身上,吸食着整个王朝的精气!
宏昌皇帝近年来,越来越好大喜功,不断兴建各种耗费巨大的工程。九层通天塔、万料宝船、黄金佛像……美其名曰“彰显国威”,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皇帝的本意,而是他背后那东西的意志!
它在加速!
它在催促着大宣,以最快的速度,燃烧自己,走向辉煌的顶点,然后……彻底毁灭!
秦沐阳疯了一般地跑回观星台,不顾一切地启动了秦家世代禁止使用的最终占卜术——“天问”。
此术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沟通天地,窥探一线天机,但代价极大,轻则折寿,重则暴毙。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天球仪那道细微的裂纹上。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在秦沐阳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天球仪绽放出妖异的红光,上面的星辰图开始疯狂转动。
无数纷乱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大宣开国太祖,身着黑甲,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手中握着一块散发着黑气的玉玺。
他看到了太祖将无数战败国的龙脉,用秘法强行抽出,如同抽取筋骨一般,汇聚到朔京城下。
他看到了无数被灭亡的王室宗亲,被活生生地封印在地底,他们的血肉、魂魄、怨念,成为了滋养大宣龙脉的“养料”。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大宣的盛世,根本不是天命所归,而是建立在吞噬了别国气运的基础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窃取!
开国太祖,与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力量,做了一场交易!
用百年的虚假繁荣,换取大宣万劫不复的结局!
而现在,这场交易的期限,快要到了!
卦象终于显现。
外卦,是“乾”为天,鼎盛至极。
可内卦,却是“剥”卦,山附于地,剥蚀殆尽,大凶之兆!
盛极而衰,不,这不是衰,这是……崩塌!
秦沐阳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卦盘。
他踉跄着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要去找皇帝!他要把这一切,都告诉皇帝!
哪怕是死,也要让这迷梦中的君主,看清这盛世之下,究竟是何等腐烂的根基!
他冲进太和殿,此时正值早朝散去,宏昌皇帝正准备返回内宫。
“陛下!臣有万分紧急之事禀报!”秦沐阳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宏昌皇帝见他衣衫不整,神色癫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秦爱卿,何事如此惊慌?”
秦沐阳跪倒在地,指着那雕龙画凤,金碧辉煌的宝座,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快停下所有庆典和工程!这盛世是假的!是毒药!我大宣的国运,不是在彰显,而是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啊!”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尚未离去的内侍和官员,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钦天监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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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昌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
“吞噬?”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秦沐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朕的江山,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你告诉朕,是被什么东西……在吞噬?”
秦沐阳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皇帝龙袍下摆,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不断蠕动的阴影。
他知道,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九族。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眼前的君主,这个被虚假繁荣蒙蔽了双眼的帝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启禀陛下,吞噬我大宣国运的,非是天灾,亦非人祸,而是深埋于这朔京城下,由我大宣开国太祖亲手种下的……孽因!”
“这股力量,名为……”
秦沐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与决绝,他知道,当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之时,整个王朝最深、最黑暗的秘密将被揭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降临。他凝视着皇帝,用几乎是泣血的声音,道出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根源:“这股力量,名为‘龙脉之怨’!它并非外敌,恰恰相反,它源自于当初奠定我大宣百年基业的那个‘伟大’的开始!陛下,我们脚下的这片繁华,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建立在无尽骸骨与诅咒之上的空中楼阁啊!”
宏昌皇帝的瞳孔猛然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龙脉之怨?开国之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被传颂为千古伟业的开国之举,怎么会成为断送整个王朝的诅咒?秦沐阳所说的,到底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恐怖真相?
那戛然而止的国运背后,究竟还隐藏着怎样一段被尘封的血腥往事?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沐阳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来自地底深处,无人听见的怨毒嘶吼。
宏-昌皇帝听完秦沐阳的话,先是震惊,随即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金制的香炉在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大宣太祖,顺天应人,扫平六合,乃是天命所归!你竟敢在此污蔑先祖,动摇国本!秦沐阳,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皇帝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秦沐阳却不闪不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渗出鲜血。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他抬起头,血丝密布的双眼直视着龙椅上的君主。
“陛下可还记得,史书中记载,太祖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曾下令将六国宗庙之器、镇国之宝,尽数运抵朔京,熔铸为十二金人,立于宫门之前,以镇王气?”
宏昌皇帝冷哼一声:“自然记得!此乃彰显我大宣一统寰宇之功绩,有何不妥?”
“不妥!”秦沐阳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那十二金人,根本不是为了镇压王气,而是为了镇压……怨气!”
他将“天问”占卜中所见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开国太祖如何使用禁忌秘术,强行抽取六国龙脉,如同釜底抽薪,断绝了他们的国祚。
再到如何将这些充满力量又饱含怨恨的龙脉,如同地基一般,打入朔京城下,以此为“燃料”,催生出大宣王朝超乎寻常的繁荣。
最后,说到那十二金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阵眼,用以暂时压制那些被活祭的六国王族魂魄的诅咒。
“……所以,我大宣的百年盛世,并非自我修行所得,而是靠着吞噬他人气运,才得来的海市蜃楼!”
“如今百年之期将至,那些被压制的龙脉之怨,已经积蓄到了顶点。它们化作了那条盘踞在国运之上的阴影之蛇,正在反噬我朝的根基!”
“陛下您近年来大兴土木,修建的那些通天塔、黄金殿,看似在彰显国威,实则每一次破土动工,都在削弱地面的镇压之力,加速了这怨气的苏醒!”
“那不是您的意志,陛下!是那‘龙脉之怨’在引诱您,催促您,让您亲手为自己的王朝,挖掘坟墓啊!”
秦沐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宏昌皇帝的心上。
宏昌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脸色由铁青变为煞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秦沐阳所说的种种异象,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一些反常之事,他并非毫无察觉。
比如,国库的钱粮,仿佛永远都用不完,无论工程多么浩大,总能轻易支应。
比如,边疆的战事,总是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敌人都是纸糊的一般。
再比如,他自己的精力,也旺盛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之人,时常感到一股莫名的亢奋,驱使着他去建立更大的功业。 他一直以为,这是天命所佑,是盛世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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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听来,这哪里是庇佑,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宏昌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他一生骄傲,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盛世,竟是建立在如此肮脏、邪恶的基础之上。
秦沐阳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办法……或许还有一个。”
“但这个办法,或许比亡国,更让陛下您难以接受。”
“说!”皇帝嘶吼道,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秦沐-阳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唯一的,也是最痛苦的解决方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太祖皇帝种下的因,便需由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来偿还这个果。”
“唯一的办法,就是……散去这不义之运,释放这百年怨气。”
“陛下需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承认太祖窃运之罪。然后,毁掉十二金人,打开镇压,将那些被窃取的气运,还归天地之间。”
“如此,龙脉之怨或可平息。我大宣虽会因此元气大伤,从鼎盛瞬间跌落谷底,面临内忧外患,甚至……疆土分裂。”
“但,国祚或可因此得以保全,百姓亦可免遭涂炭。这,是唯一的生路。”
“以盛世换残喘,以荣耀换苟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宏昌皇帝呆住了。
让他亲手毁掉祖宗的基业?让他亲手终结这辉煌的盛世?
让他从一个万国来朝的圣明君主,变成一个背负骂名的亡国之君?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不……绝不!”
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朕不信!朕是天子,朕的江山,岂能由你一个方士胡言乱语来定夺!”
“朕要加固封印!朕要建更高、更雄伟的祭天台,用更大的祭祀,来镇压这些所谓的怨气!朕要让这盛世,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秦沐阳绝望地看着他,他知道,皇帝已经被那股怨气深深影响,心智早已不再清明。
“陛下!不可啊!这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让它燃烧得更旺!”
“来人!”皇帝根本不听他的劝告,指着秦沐阳,怒吼道,“将这个妖言惑众的逆贼,给朕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禁军一拥而上,将秦沐阳拖了下去。
秦沐阳没有反抗,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权力和虚荣蒙蔽了双眼的帝王,和那盘踞在龙椅上,愈发凝实、狰狞的阴影之蛇。
他知道,大宣王朝最后的生机,被这位皇帝,亲手掐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朔京城变得更加疯狂。
宏昌皇帝下令,举全国之力,修建一座直插云霄的“镇龙塔”。
无数的民夫被征召,无数的珍宝被填入地基。整座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日夜不休。
皇帝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秦沐阳是错的,来向天地宣示,他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而秦沐阳,则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天牢最深处,静静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宏昌三十六年,秋。
镇龙塔封顶之日。
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登上塔顶,准备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
就在吉时已到,皇帝拿起祭文,准备诵读的那一刻。
异变,发生了。
先是天空。
原本晴朗无云的苍穹,瞬间被无边无际的乌云笼罩,白昼变得如同黑夜。
紧接着,是大地。
整座朔京城,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地底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地震了!地震了!”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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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昌皇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惊骇地看着脚下这座他倾尽国力建造的高塔,塔身之上,竟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吼——”
一声不似人间所有,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所有人都痛苦地抱住了头,跪倒在地。
只见皇宫的方向,那十二尊巨大的金人,身上爆发出刺眼的黑光,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封印,破了!
下一刻,一道粗壮如山脉的黑色气柱,从龙脉井的位置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黑气之中,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沉浮,有无数残破的兵戈、破碎的王冠在翻滚。
正是那被压抑了百年的,六国龙脉之怨!
黑气在空中盘旋,最终凝聚成一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巨蛇。
它的身躯,遮蔽了整个朔京城的天空。
它的双眼,是两轮血红色的漩涡,充满了毁灭与仇恨。
它低下头,俯视着镇龙塔顶,那个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的皇帝。
宏昌皇帝终于看到了,他看到了那条秦沐阳口中的阴影之蛇,如今,它以最真实、最恐怖的姿态,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彻底崩溃了。
巨蛇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就将那座象征着皇帝最后疯狂的镇龙塔,连同塔顶的所有人,吞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大宣王朝的君主和他的文武百官,就这样,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国运,戛然而止。
黑色的怨气,如同瘟疫一般,从朔京向四周蔓延。
土地失去生机,河水变得污浊,繁华的城池,在短短数月之内,变成了一片死地。
大宣王朝,这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庞大帝国,以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迎来了它的终结。
它没有亡于外敌,没有亡于内乱,而是亡于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根基。
故事的最后,据说有人在天牢的废墟中,发现了秦沐阳的尸体。
他端坐在牢房之中,面容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在他的身旁,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了一行字: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窃来的,终究是要还的。”
这个故事,或许只是一个虚构的传说。
但它所揭示的道理,却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甚至一个人,其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建立在掠夺与投机取巧之上。
那些看似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捷径”,往往通向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如古人所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一个人的财富、地位、权力,如果超出了他德行的承载能力,那么这些东西,非但不是福报,反而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真正的“国运昌隆”,真正的“福泽深厚”,源自于脚踏实地的耕耘,源自于对天地万物的敬畏,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善良与道义。
它不是烈火烹油的瞬间璀璨,而是涓涓细流的绵长不绝。
当我们回望历史长河,那些能够长久屹立不倒的,无一不是以“德”为本,以“仁”为纲。而那些盛极一时,却又迅速灰飞烟灭的,也无一不是在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盛极而衰”,衰的不是运,而是德。
愿我们都能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一丝警醒。
在追求成功与辉煌的路上,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否干净;我们内心的根基,是否稳固。
因为,用不义手段换来的繁华,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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