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婚姻里,薄奕辰把冷淡当成习惯,把偏心当成理所当然,直到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从军区家属院消失,他才像终于被人从梦里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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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五岁,头一回觉得“营长夫人”这四个字其实挺空的,听起来风光,落到日子里就是一堆擦不干净的沉默和冷脸。薄奕辰是军区营长,走到哪儿都挺拔英气,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别人提起他,语气里都有点崇拜。可对我,他更像在执行一项长期任务,按时回家,按时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按时在每周固定的夜里完成该完成的“夫妻义务”,然后转身去书房关门,灯一亮就是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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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婚那阵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把我头发上的草籽摘下来,会在我训练完军犬满身汗味时皱着眉嫌弃,却又把毛巾往我手里一塞,说“快洗”。他嘴硬,心不算硬。我那时还挺天真,觉得只要他还回这个家,就总能捂热。
后来洛可欣回来了,我才知道,原来人心不是捂得热不热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把温度分给你。
1985年的夏末,军区的红砖墙上写着“解放思想求发展”,白灰字晒得发亮,风一吹,尘土味里都夹着一种躁动的热。我那天照常去训犬基地,犬舍的门一推开,里面扑出来的是犬吠声和潮湿的草味。我给军犬小米拌狗粮,它一听见盆碰瓷的声音就竖耳朵,前腿一蹬,稳稳坐好,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吃吧。”我刚说完,它尾巴就扫得啪啪响,低头吃得认真。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难以言说的空,总算被填了一小块。人有时候挺可笑的,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会因为一条狗的信任,突然觉得自己还算被需要。
我不是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人,我自己心里一直清楚。我一场车祸醒过来就成了这里的洛清漪,赶上改革开放的热潮,部队也在变化,训犬基地刚成立那几年缺人,我阴差阳错进来做训导员,居然把这行当做成了真正喜欢的事。军犬不骗人,你给它规则,它就照做,你给它陪伴,它就认你。比起人心弯弯绕绕,它们简单得让人心安。
正出神,身后忽然有人叫我:“洛清漪。”
那声音冷,像铁杯子磕在桌面上。我回头一看,薄奕辰站在犬舍外,军装笔挺,肩章在太阳底下晃眼。哪怕我已经被他冷了好几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太有杀伤力——眉骨锋利,眼神清亮,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压迫感。可他喊我名字的语气,像在点名。
旁边几个训导员不嫌事大,挤眉弄眼:“洛训导,薄营长找你啊?你俩啥关系?别瞒着我们!”
我扯了扯嘴角,熟练地把那句话拿出来挡枪:“邻居家的哥哥,从小一块长大的。”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讽刺。领证五年,军区上下没人知道我们是夫妻。不是我不愿意公开,而是薄奕辰一句“影响不好”,就把我所有想说的话压回喉咙里。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好像我只是个临时安置的家属,而不是他的妻子。
薄奕辰没理那些起哄的,只看着我,眉眼冷得像冬天:“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磨磨蹭蹭。”
我手指一僵。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洛可欣的“忌日”。四年前那天,我在老家河边滑了一跤,脚下石头一打滑,整个人掉进水里。洛可欣扑过来拉我,结果自己被水卷走。那条河不算宽,可那天雨水刚涨,水浑得像汤,翻着泡。她没再上来。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那之后,我哥洛临舟把我当空气,薄奕辰把我当罪人。我欠她一条命,这个债像刻在我额头上似的,谁看我都像在看一个“不配幸福”的人。
我咽了咽嗓子:“下次我早点。”
薄奕辰没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急行军。我跟上去,训练场的尘土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都觉得鞋底要化。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怕说错一句又惹他不耐。
到了秋源村河边,洛可欣的衣冠冢立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洛临舟蹲在坟前烧纸,火苗噼里啪啦,纸灰飘得满地都是。他穿军装时和薄奕辰一样挺,都是营长,两杠一星,年轻有为。可他看我的眼神,比陌生人还冷。
薄奕辰走过去,他点了点头:“来了。”
那一声“来了”,是对薄奕辰说的。至于我,他连眼皮都没抬。我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哥。”
洛临舟像没听见,站起来走到一旁,声音沉沉的:“要是可欣还活着,今年该毕业了。”
一句话像钉子,钉得我动不了。我跪在坟前烧纸,火烤得脸发热,眼眶却发冷。我低声说:“对不起,可欣……”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洛临舟忽然开口,语气里全是讽刺,“对不起就能换她回来吗?”
我手里的纸钱抖了一下,火苗卷上来,烫得我指尖一缩。我没吭声,把剩下的纸一点点塞进火里。薄奕辰站在一旁,像一个旁观者,没劝也没挡,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骂人更难受,因为它像在告诉我:你活该。
烧完纸,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正准备走,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的声音——
“姐!大哥!奕辰哥!”
我转头的那一瞬,脑子一片空白。
柳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人瘦了点,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那颗小小的泪痣,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洛可欣。
活生生的洛可欣。
洛临舟愣了两秒,像被雷劈了一样冲过去,嗓子都哑了:“可欣?你还活着?!”
洛可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进他怀里,哭得肩膀发抖:“大哥,我回来了……我这几年……我好想你们……”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根。惊喜当然有,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发凉——她没死,那四年里所有人对我的恨,算什么?我欠的那条命,算什么?
薄奕辰也走近,视线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声音低了些:“这孩子是?”
小女孩躲在洛可欣腿后,半张脸露出来,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人。
洛可欣抹着泪,小声说:“她叫小梅……是我女儿。”
她说当年被水冲走后,被一个男人救了,醒来什么都记不得,稀里糊涂结了婚,后来慢慢恢复记忆,就带着孩子回来找家人。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真,哭得让人心软。洛临舟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声音温得不可思议:“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哥护着你。”
薄奕辰也拍了拍她肩,低声:“回来就好。”
我站在边上,像多余的摆设。明明是我妹妹活着回来,按理说我该高兴得发疯,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的目光全在她身上,好像这四年里受罪的只有她,而我只是那个应该跪着赎罪的人。
回到洛家老屋,洛临舟杀鸡炖汤,忙前忙后,把“哥哥”两个字做到了极致。薄奕辰坐在桌边给小梅喂饭,耐心得像换了个人。小梅一口一口吃着,嘴边沾了饭粒,他还伸手给她擦,动作轻得要命。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酸得发紧。结婚五年,我从没见薄奕辰这样对我。别说耐心喂饭,他连我生日都不愿意提,反倒把那天当成洛可欣的纪念日。
我夹了个鸡腿递给小梅,想哄孩子:“来,吃这个。”
小梅忽然“哇”一声哭了,往洛可欣身后躲,手指着我:“坏人!怕!”
那一刻,桌上的空气一下僵了。洛临舟皱眉瞪我:“没事别吓孩子。”
薄奕辰的目光冷冷扫过来,像刀子。我手里的鸡腿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只能慢慢收回去。那顿饭我没吃几口,鸡汤再香,进嘴都是苦的。
晚上回到家属楼,薄奕辰照旧进书房。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念头:洛可欣回来了,是不是一切都能回到从前?是不是他恨的源头没了,他就能重新看我一眼?
我咬咬牙追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今晚别睡书房了,好不好?”
他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怎么?”
我心跳得发慌,还是硬着头皮说:“奕辰,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没像从前那样嘲讽,也没温柔,只是淡淡说:“国家提倡计划生育,我们要带头。”
我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来。我们连一个孩子都没有,他拿计划生育堵我。那一瞬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是不想和我有一个孩子。
他转身关了书房门,“咔哒”一声反锁。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冰凉,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二天我去训练基地,带小米做障碍训练。小米跑得快,动作标准,最后一面高板墙它轻轻一跃就上去了。我正要夸它,洛可欣忽然从旁边跑出来,竟然直接往训练路线里冲。
我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可欣!让开!”
晚了。小米刹不住冲势,扑过去把她撞倒。洛可欣尖叫一声摔在地上,小米也被吓到,滚了一圈,腿上擦破一块皮,呜呜叫着往我这边蹭。
我先检查小米,确定只是皮外伤。可我还没来得及扶洛可欣,薄奕辰就冲过来,把洛可欣扶起来,语气里全是紧张:“谁让你乱跑?训练场多危险!”
他那种关切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心口发疼。我压着火气说:“可欣,下次别进训练区域,真的会出事。”
薄奕辰直接打断我:“她刚回来,不懂规矩。倒是你,训导员怎么当的?能让军犬伤人?”
我愣住,几乎不敢相信。他连问都不问前因后果,第一反应就是怪我。
我咬着牙:“这是意外,我有责任,但不是失职。”
话音刚落,远处有人牵着小梅跑来:“薄营长,你女儿一直哭着找你!”
“女儿”两个字像雷炸在我头顶。我抬头,小梅扑过去抱住薄奕辰的腿,仰着脸喊:“爸爸,我要糖!”
我整个人僵住,嗓子发紧:“她为什么叫你爸爸?”
洛可欣站在旁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姐,小梅要上户口……奕辰哥说,先落在你们名下,方便。”
薄奕辰抱起小梅,语气平静得可怕:“以后你和可欣都是她妈妈。”
我眼前一阵发黑。原来我求不到的孩子,他可以随手抱来一个,甚至让我“当妈”,却不给我当妻子的名分。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对我的恩赐。
那天晚上我回家,才发现行李被堆在门口,像被人清理垃圾一样。薄奕辰在屋里收拾,洛可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歉意:“姐姐,明天奕辰哥战友要来吃饭,他们都以为我是……我只能先住这边。”
薄奕辰看我:“你去你哥那住一晚,把房间腾出来。”
我盯着他,胸口像被掏空:“薄奕辰,我才是你妻子。”
他眉头一皱:“你就不能为她们想想?名声重要。就一晚。”
“名声重要。”我重复了一遍,笑得发苦。我的名声呢?我的体面呢?我把自己像破布一样卷起来让开,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给洛可欣一个“家”。
我弯腰收拾东西,翻着翻着,发现我最珍惜的那条项链不见了。那是他唯一送过我的首饰,我一直舍不得戴。我转身想回屋找,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洛可欣软软地叫:“奕辰哥……”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看见她穿着吊带睡裙,手臂缠在薄奕辰脖子上,而那条项链,正挂在她锁骨上,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腿发软:“你们……”
薄奕辰脸色很稳:“她喝多了。”
我嗓子发哑:“那你为什么不推开?”
他看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在警告:“孩子睡了,别闹。”
他把洛可欣扶进房间,关门的声音轻轻一响,却像重锤砸在我脸上。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天快亮,才明白自己不是“让一步就好”,而是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我站在他心外。
后来那场表彰会,彻底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泥石流救援,小米拼到极限,我和它救出七个人,领导在台上念表彰词,我牵着小米站得笔直,心里那点久违的自豪像火苗刚冒头,就被人一句“举报洛清漪勾引自己妹夫,作风不正”当场掐灭。
我说“薄奕辰是我丈夫”,台下却像炸锅。那些眼神像针,刺得我后背发麻。我看向薄奕辰,看向洛临舟,他们都坐在台下,没一个站起来替我说一句话。那一刻我才懂,隐婚不是保护,是把我推到悬崖边上,然后松手。
最讽刺的是,小米的功勋也被搁置了。它在我脚边喘着气,舌头吐出来,眼睛还亮着,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蹲下来摸它,声音发抖:“对不起,小米。”
小米用头蹭我,低低呜了一声,像在说没事。我却觉得更疼。人可以不爱我,至少这条狗从来没背叛过我。
再往后,就是那次地震救援。忙到人都麻木,夜里睡在帐篷里,耳朵里都是余震的回响。小米被调给洛可欣带着,洛可欣为了抢功,死撑着不让它休息。我提醒她,它已经到了极限,她回我一句:“我才是训导员。”
余震来得突然,半幢危房倒下来时,我听见自己嗓子里那声“ 小米快跑 ”几乎裂开。可它没跑开——它太累了。
我扑过去挖瓦砾,手掌磨得血肉模糊,薄奕辰拽我:“停下,会有搜救队。”
我推开他,哭得喘不上气:“它在下面!我要救它!”
最后人把小米挖出来,它浑身是血,眼睛闭着。我抱着它,感觉自己抱着一块正在冷掉的铁。它再也不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看我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根线断了。断得很彻底。不是因为一条狗,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我所有的退让都换不来他们的一点怜惜,我所有的解释在他们眼里都是狡辩。我欠洛可欣的,他们永远不会说“够了”,他们只会继续伸手要。
我在帐篷外对薄奕辰说:“回去我们离婚。”
他居然问我:“就因为一条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男人怎么能陌生成这样。小米用命告诉我忠诚是什么,他用一句话告诉我冷漠是什么。我说:“对,就因为小米。因为这世上只有它把我放在第一位。”
薄奕辰那晚抱住我,声音哑,说等任务结束要个孩子。我没再信。人在失望里听到的承诺,跟风一样,吹过就散。
回到军区后,我没回家属楼。我把女儿抱在怀里,趁天没亮,悄悄离开了。那时候她刚满周岁,睡得沉,小手攥着我衣角。我背着包,走出那片熟悉的大院,听见远处哨声响起,心里却很静,静得像终于不再挣扎。
我调离了原来的军区,去了更远的地方。日子重新开始,忙训练,忙任务,忙把女儿带大。偶尔夜深了,我也会想起薄奕辰,想起洛临舟,想起洛可欣,可那种想已经不再疼,更多像翻旧账——翻开一页,合上,再也不看。
三年后,薄奕辰出现在我新的家属院门口。那天我正抱着女儿回来,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糖纸,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门口那个人站得很直,军装挺括,眉眼却比从前更沉。他看见我,眼神复杂得像压着一场暴风雨。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委屈,也不是恨,而是:怎么又是你。
我把女儿往他怀里一塞,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意外,笑得客气又疏远:“妹夫,来得正好,帮我看会儿孩子,我约了朋友吃饭。”
薄奕辰单手稳稳接住孩子,孩子还乐呵呵地冲他笑,伸手去抓他肩章。他却没笑,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我按在斑驳的院门上,气息贴近我耳边,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妹夫?洛清漪,你这玩笑开得够大胆,看来是欠收拾了。”
我抬眼看他,忽然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薄营长,你抱稳点,别摔着孩子。至于我欠不欠收拾——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眼里一瞬间像有什么碎了又拼起来,声音低得发沉:“你就这么恨我?”
我认真想了想,摇头:“不恨。恨还得花力气,我现在忙得很。”
他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指节都泛白。我却没再给他多一句话,抬手把他的手从门上拨开,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就走。走出两步,我听见他在背后叫我名字,那声“洛清漪”里终于没有那种点名似的冷,而是像压了很久的哑。
可我没回头。
有些人,错过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爱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连“人”都没当过。三年前我带着女儿离开时,我就已经把那场独角戏谢幕了。如今他站在门口再演深情,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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