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上辞呈那一刻,我是真以为郭董会像以前那些老领导一样,先皱眉、再劝两句,起码装也得装出点惜才的样子,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就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张无关紧要的发票,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那排梧桐树,叶子黄得很彻底,风一吹就掉,掉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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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谁:“许建民,你在公司这些年,真不知道?”
我一愣,第一反应还以为他说的是我辞职的原因,或者是市场部那点陈年旧账。毕竟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干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算飞黄腾达,但也不是混日子。可郭董偏偏没接着问辞职,反而把椅子慢慢转过来,眼睛盯住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你妻子林明霞,”他一字一顿,“在前台坐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是啊”,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在此刻特别轻,轻得像把自己往悬崖边推。
郭董的手按在那张辞呈上,指节有点发白:“一个正常员工,同一岗位干这么久,早该调岗或升职。可她就是一动不动,也从来没人敢动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像是领导问话,更像是压着怒火的老人终于忍不住要掀桌:“告诉我,你老婆到底什么来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很不搭的画面——明霞每天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把那枚旧胸针别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一种仪式。她总说是外婆给的,不能丢。以前我只当她念旧,现在听郭董这话,胸口像被人拿手指戳了一下,疼倒不疼,就是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董事长办公室里走出来的。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盯着镜面里那张脸,四十六岁,鬓角白得有点快,眼神还没垮,可那种“被生活按着走”的疲态已经藏不住。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一楼,我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抬头看见前台那片明亮的灯光。
林明霞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正给一个访客递临时通行证。她笑得很淡,声音也淡:“您这边登记一下,电梯在右手边。”
她的工作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体面到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失态。她连皱眉都很少。我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是熟悉的询问:怎么这么晚?郭董找你干什么?但她没开口,只用那种很轻的目光碰了我一下。
那一下,把我心里那根线扯得更紧了。
我没回办公室,直接下楼出去了。外面风大,梧桐叶在台阶上滚来滚去,我站了几秒,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问明霞?怎么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来头”?我跟她过了二十六年,我连她爱吃辣还是爱吃甜都一清二楚,可偏偏这种最底层的东西——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一直站在前台——我一点都没有把握。
我最后还是回了家。门开的时候,屋里有饭菜的味道,明霞在厨房里关着油烟机,没听到我进门。我换鞋,走进去,她才回头看我,围裙还系着,头发随手挽了一下,松松的。
“怎么这么晚?”她问,语气很自然,像每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晚上。
我张了张嘴,想把郭董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可话到舌尖又咽回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说出口的不只是问题,还是怀疑。怀疑她瞒了我什么。二十六年的夫妻,怀疑这两个字一出来,就像往汤里撒沙子,怎么喝都硌。
“董事长找我聊了会儿。”我尽量平静。
“因为辞职?”她端着盘子出来,放到桌上,顺手把我那双筷子摆好,“你真写了?”
我点头。她没像我想的那样劝我,也没露出惊慌,只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点,凉了对胃不好。”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那点不安像灰里埋的火,一吹就旺。吃到一半,我还是忍不住把筷子放下:“明霞,郭董问我一件事。”
她抬眼:“什么?”
“他问你……在前台干了二十六年,为什么没人动你。”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眼角的一点细微变化里抓到答案,“他还问,你到底什么来头。”
明霞的手停了停,那一下很短,短到你不仔细看就以为是错觉。可我看见了。她很快把手缩回去,继续慢慢喝汤,声音还是稳的:“他怎么会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他问得很认真,像是这件事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明霞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勺放下,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能把你整个人吸进去。她开口时声音有点轻:“建民,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以前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终于把那扇门推开了半条缝。门后面是什么,我不敢猜,但我知道,不会是我喜欢的答案。
“你先说。”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别太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什么不能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像平常的笑,更像是无奈:“你还记得我外婆吗?”
“记得。”我说,“婚礼那次,老人家话很少。”
“她一直跟我说一句话。”明霞说,“让我安安稳稳待在前台,哪儿也别去。”
我皱眉:“为什么?”
她摇头:“她不告诉我。她只说,那个位置最安全。”
“安全?”我差点笑出来,“前台能有什么安全?站那儿天天被人呼来喝去,谁来都得笑脸相迎,安全在哪儿?”
明霞的手指慢慢摸上胸前那枚胸针,像下意识一样,像她每次紧张都会做的动作。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因为在前台,所有人都看得见我。”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得见你,跟安全有什么关系?”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多了点我从没见过的疲惫:“看得见,就不容易出事。也不容易被人悄悄带走。”
“带走?”我脑子轰的一下,“谁会带走你?你又不是……”
我话没说完,明霞轻轻接了一句:“你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前台,是吧?”
我哑住了。
她把胸针捏在指尖,像捏着一块烫手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叫郭秀云。”
这名字一出来,我胃里像被重拳砸了一下。郭秀云?郭?我第一反应就是郭董。可我又觉得荒唐,因为这事太离谱,离谱得像别人家的八点档。
“郭秀云……跟郭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明霞点点头:“同一个郭。”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把那股情绪压着,压得很用力:“我外公叫郭玉生。”
我僵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郭玉生是集团创始人,郭董的父亲,这些年公司文化墙上、年会视频里、宣传册里,哪个不是他的照片和故事。那是一个被印在企业史上的名字,离我们这种打工人很远。可现在明霞告诉我,她是郭玉生的外孙女。
这感觉就像你每天回家都走的那条路,走了二十多年,突然有人告诉你,路底下埋着一条暗河,暗河里还有门。
我嗓子发紧:“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说?”明霞终于掉了眼泪,但掉得很安静,“我从小就跟外婆过,外婆不让我提这些。她说提了,就会有人来找。她说我们惹不起。”
我盯着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她从不参加公司里那些拉关系的饭局,谁劝都不去;她不爱拍照,连年会合影都站角落;她每次听到“郭董”两个字,脸上都没有普通员工那种紧张或者敬畏,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隔着层雾的情绪。以前我以为她天生淡定,现在才明白,她是在躲。
“那你为什么还进集团?”我问。
明霞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外婆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说只要我在这栋楼里,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就没人敢明着动我。你看,我在前台站了二十六年,谁都能叫我一声林姐,谁都能跟我说笑,可真有人要查我的底,又会觉得我太普通,普通得没必要。”
我脑子乱成一团:“那郭董知道吗?他今天问我那样的问题,听起来他也不清楚。”
明霞摇头:“他以前不清楚,或者说,他假装不清楚。我也不知道。外婆只说,等到合适的时候,郭家那边自然会有人来问。”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在抖。
明霞的手攥得更紧了,胸针的金属边硌得她指尖发白:“我外公留下过一份东西,在外婆那儿。”
“什么东西?”我喉咙发干。
“股份。”她说得很轻,可那两个字像砸到地上的铁球,砸得屋里都安静了,“外公把一部分股份转到外婆名下,但有条件。条件是……等我到一定年龄,而且必须进入集团管理层,才算真正生效。”
我怔住:“为什么非要你进管理层?你在前台怎么进?”
“所以我外婆才一直让我等。”明霞抬头看我,眼泪没停,但眼神反而比刚才更清醒,“她说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推我一把。可在那之前,我不能乱动。不能升得太早,也不能离开得太远,更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我忽然想起她前阵子劝我“再等半年”,想起她说公司会有变动,说不清但就是感觉。原来她不是随口一说,她是在等那个时间点,等那把“推她一把”的手出现。
“那胡宏毅呢?”我突然想到,“你三次申请调岗,签字驳回的都是他,对不对?”
明霞的脸色变了变,像有人提到了她一直不敢碰的刺:“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外婆说,有人一直在找那份东西。外公走后不久,就有人试探过我们。外婆才带着我换了住处,甚至连我爸那边的亲戚都断了联系。”
我脑子里闪回郭董办公室里的那句“从来没人敢动她”。现在听明霞说完,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身后那张看不见的网,一直罩着她,把她固定在前台那个位置上。谁动她,等于动网。
而我,居然还想辞职,带着她一起离开这一切,去外面开公司、贷款、折腾。我以为是“换个活法”,可对她来说,那可能是把自己从保护罩里拽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突然觉得自己又蠢又心疼。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想抱她,她却先伸手抓住我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建民,你别怪我。”
我喉咙发紧:“我怪你干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太不像个丈夫了。”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拖着你。你想往上走,想离开这烂摊子,我都懂。我也想你别再熬了,可我真的怕。外婆说,越到最后越不能乱。”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怕吵醒谁:“再等一阵。别辞。别动。等外婆那边把东西交出来,等郭家那边把话说清楚。到那时候,你要走,我们就走;你要留,我们也留。可现在不行。”
我沉默很久,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在前台站了二十六年,不是因为她没有野心,而是因为她把自己钉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住了某个秘密,也钉住了某条底线。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睡。明霞睡着前还把胸针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再小心放进床头的小盒子里。我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明白那枚旧胸针为什么她从不肯换。那不是装饰,那可能是一把钥匙,一种证明,甚至是她跟过去唯一的联系。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起,跟她一起出门。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走到集团门口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稳。旋转门转起来,风声被隔在外面,灯光一下亮起来。她站到前台后面,打开登记本,摆正笔筒,抬头对我笑了笑:“你去忙吧。”
我点头,走向电梯间,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林明霞,可她也不再只是林明霞。她身上压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重太多了。更要命的是,我隐隐感觉到,郭董既然已经问到我头上,就说明这事已经开始动了,动起来就停不下。
我忽然明白郭董那句“真不知道?”不是责怪,是惊讶。他惊讶的或许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居然能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跟她过了二十六年,日子过得像普通人一样安稳。
可安稳这东西,有时候不是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段风平浪静。
我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明霞发来的消息:中午别去食堂,人多,来前台旁边那家小面馆,我给你留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还是她,照顾我吃饭、提醒我别熬夜、怕我胃不好。只是她把那些惊涛骇浪藏在笑容后面,藏了二十六年。我以前还嫌她话少,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爱说,她是一直在守。
而我能做的,可能也只有一件事——别再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先陪她把这段路走到该走的地方。至于辞职、创业、翻身那些事,等这张网真正掀开,我们再算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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