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在地上那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天清晨,程峰拖着箱子站在玄关,说他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我那时候脑子还没完全醒,穿着睡衣就冲出去,第一反应不是吵架也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没出息的慌:这人怎么就要走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们俩一块儿吃的外卖,电视开着,他还顺手把我散在沙发上的头发捡起来扔垃圾桶里,像以前无数个晚上那样,没什么甜腻的情话,但很稳妥。
可人一旦决定走,稳妥这两个字就变得特别讽刺。
程峰把黑色双肩包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没看我,背对着我,语气平得吓人:“乔然,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站在原地,嗓子发紧:“你别一大早这样行不行?你到底怎么了?”
他这才转过来,那眼神很陌生,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沉到底的疲惫,像一个人搬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承认搬不动了。
“你手机,”他说,“昨晚你睡着以后,有消息弹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江哲。
我跟江哲认识太久了,久到我们之间的讲话方式,早就从“正常聊天”变成了一种随手扔梗、口无遮拦的状态。你说这叫亲密也行,叫没分寸也行,反正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程峰显然不是这么看的。
他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他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都看了。
那一瞬间我手脚都凉了,脑子里飞快掠过很多画面:我抱怨上司、吐槽婆婆、跟江哲开玩笑,甚至有时候跟程峰吵了架我也会去找江哲骂两句发泄。不是因为我想背叛谁,而是我懒,我图快——程峰不爱接这种情绪球,江哲接得又稳又顺手,跟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省事。
可省事是要付账的。
程峰把我说过的一句句念出来,语气不重,反而像在读一份报告。越冷静越像刀子。
他念到那句“预支蜜月”的时候,我脸一下就烧起来了。我太清楚那句在我们的语境里是什么:大学时的一个烂梗,谁谈恋爱了就要被另一方“预支蜜月”请吃饭,后来又被我们拿来当调侃,没什么实际指向。可放在一个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眼里,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抓着他的衣角,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解释得很急:“程峰,我们真的没什么,你知道的,我们认识好多年了,我们就这种说话方式——”
“我知道。”程峰打断我,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轻,“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关系好。知道你遇到事第一时间找他。知道你在他那儿能笑出来,在我这儿只会叹气。知道他能陪你聊到深夜,我只能让你早点睡。”
我当时真的愣住了。因为这些我从来没以为他在看。程峰这个人,就是那种你跟他说“你别多想”,他会真的不多想的那种——至少表面上是。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在意。
可他接着说:“我一直骗自己说没关系,都是朋友。可我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看,看到天亮,我发现我装不下去了。”
说完他把拉杆“咔哒”一声拉出来,转身就开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家一下子空得吓人,连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玄关,像被抽了筋,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追出去。可门外只剩电梯“叮”的一声,像在提醒我:晚了。
那天我没去上班。不是矫情,是真没法去。我瘫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在手里烫得发疼,越想越不对劲——我们之间,怎么会突然走到“拖行李箱离家”的程度?
我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刚开始看还挺不服气:这不就是朋友间胡说八道吗?谁还没个发疯的嘴?谁还没几句“哥养你”“你老公不行”这种欠揍玩笑?可越往下翻,我的底气越薄。那些话单拎出来真是暧昧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我在里面的状态太放松了,放松得不像一个已婚女人在跟异性聊天,更像一个被偏爱着的人在撒娇。
我甚至能想象程峰盯着屏幕的样子。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骂街的人,他会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压到最后只剩一个动作:走。
我忍着手抖给江哲打电话,电话接得很快,江哲那边还有点迷糊的鼻音:“怎么这么早?”
我一开口就哭:“程峰走了。”
江哲立刻清醒了:“走了?去哪儿?出差?”
“他看了我们聊天记录。”我吸不上气似的,“他说他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江哲在那头骂了一句,很难听那种,骂完又迅速转回正题:“他有病吧?他翻你手机?”
我本能地替程峰说话,又说不出口。因为事实摆着——程峰确实看了。可我更知道,程峰要不是被逼到极限,他不会做这种事。他这个人连我抽屉都不翻,甚至我买回来的快递拆不拆都懒得管。
江哲问我怎么办,甚至说要过来找我。我立刻拒绝了:他来只会更糟。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很多事不是“清白不清白”能解决的,而是边界感——这三个字以前我觉得挺矫情,现在才知道它像栏杆,平时你觉得碍事,一旦摔下去你才知道没有它会摔得多狠。
挂了电话我开始找程峰。去他公司,前台说他请假。去他爸妈家,婆婆一开门脸色就不好看,说程峰早上打过电话,说要出去散散心,让他们别找,也别告诉我。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克制,像是在努力不把难听话说出来。我心里明白,她大概已经脑补出一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剧情。她拉着我的手说夫妻吵架很正常,让我多担待点。我只能点头,连解释都不敢解释,怕越说越乱。
从他爸妈家出来天开始下雨,细得像针。我坐在车里,雨刷一下下刮,刮得我脑袋发麻。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我以前没太当回事的事:程峰父母离婚的原因,婆婆曾含糊提过,和一个“红颜知己”有关。
那几个字像水底一块石头,被我不小心踩到,瞬间把我整个人绊了一下。原来程峰的反应这么大,不只是因为我跟江哲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玩笑,而是他心里早就有一个“相似的模板”。他不是单纯吃醋,他是恐惧,是那种看见火苗就能想到整座房子被烧掉的恐惧。
我越想越坐不住,立刻给程峰的发小阿斌打电话。阿斌一开始不肯说,含含糊糊打太极,说他也不清楚。可我那时候真是急疯了,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直接说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报警说我老公失踪。阿斌被我吓住了,叹了一口气,说程峰可能去了城郊一家民宿,叫“听风小院”,他以前心情不好会去那儿。
我一路开过去,雨越下越大,路面有点滑。我握方向盘握得手心冒汗,心里反复练习等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道歉肯定要道歉,可光说对不起没用;解释也要解释,可解释太多又像狡辩;更重要的是,我得让他知道:我明白他在怕什么。
去的路上江哲又打电话来,问有没有找到。我说快了。他沉默一下,说如果真因为他……
我没等他说完,先把话说死:“江哲,我们以后保持距离。”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不舒服,像在切掉一块旧肉,疼,也空。但我知道必须这样。不然我和程峰就算这次勉强补好,以后也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裂开。婚姻不是拿“我没做错什么”去硬撑的,它是拿“我愿意为你调整”去活的。
听风小院比我想象中安静,白墙黛瓦,门口竹子滴着水。我进去问前台,前台看了登记说程峰住二楼“望月”。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廊木地板轻轻响。我刚走到那间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程峰在打电话。
他说话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妈,我没事……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看到那些话,就想起当年爸的样子……他也是那样,什么事都跟那个女人说,家里的事,工作的事,连你跟他吵架的细节都说。”
“他说他们是知己,是灵魂伴侣……”
他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人按进水里。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一直以为程峰“闷”,以为他只是性格不爱表达,可其实他是把最脆弱那块藏得太深,深到我以为不存在。
我没敢推门。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怕我一进去,他又立刻把自己武装起来。他那种人,脆弱只会在确认没人看见的时候流出来。一旦被撞见,他会立刻变回那个“我没事”。
我退到楼梯口,等了很久,等到房门开了,程峰出来去露台抽烟。他很少抽烟,抽的时候手还在抖。我看着他背影,突然就有点恨自己——恨我怎么能这么迟钝,把他的隐忍当成无所谓,把他的退让当成默认。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问我怎么找到的,只淡淡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回家。”我说得很直接,因为我知道绕弯子没用,“程峰,对不起。”
他没说话。我继续:“我刚才……听到你和你妈妈打电话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眉骨微微一紧,那种被人窥见伤口的反感一闪而过。我立刻补上:“我不是来审你,我是来告诉你,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明白我哪里做错了。”
他嗤笑了一声:“你明白什么?明白我心理阴影大,明白我小心眼?”
“我明白你在怕。”我盯着他,“你不是怕我跟江哲做了什么,你是怕你会变成你妈妈,怕有一天你发现你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程峰的喉结动了动,眼眶迅速红了,但他还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失态。他那样子比发火更让我难受。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手冰得吓人。我说:“你信不信我一回事,但我得说清楚,我和江哲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可是我承认——我越界了。我把本该跟你说的话,拿去跟他讲;我把本该在你这里求的安慰,放到他那里去接。我不觉得自己清白就等于没错。”
这句话说完,程峰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松动,但也有更深的疲惫。
他问我:“那你要怎么做?”
我当时其实也没想得多宏大,我就说了最朴素的一句:“我把你放回第一位。”
听起来像口号,可对我们来说是实话。我以前把“第一位”让给了方便,让给了省事,让给了那个能跟我同频吐槽的人。我以为这只是社交习惯,直到程峰拉着行李箱走,我才知道那是婚姻的地基被我自己挖松了。
那天我们住在民宿,没有回市区。晚上房间里很安静,两张床隔着不远,我却觉得像隔着一条河。半夜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开口问他能不能讲讲他爸妈的事。
他沉默很久,还是讲了。讲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出来他每一句都在咬牙。他说他爸当年也是从“朋友”开始的,也是那种“她懂我、你不懂”的腔调,最后拖着行李箱走,跟他说“爸爸只是想换一种活法”。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屋里只剩空调轻轻的风声。过了会儿他说:“我看到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又回到那个家里。我控制不住。我怕你有一天也会跟我说同样的话。与其等你走,不如我先走。”
那句话让我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手按住。我爬下床去抱他,他一开始僵着,后来才慢慢回抱住我。程峰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很闷:“乔然,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种关系。”
我说:“那我们就让它变得不需要你勉强相信。”我承认我当时说得很笨,但意思很清楚:我要把“让你难受的可能性”从生活里撤掉,而不是让你继续忍。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江哲打电话,说我想约他跟程峰见一面,三个人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江哲沉默很久,最后答应了。
见面地点选在我们大学附近那家咖啡馆。其实我也说不上为什么选那儿,大概是觉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收尾。我们先到,程峰一路都没说话,手扣在杯沿上,指节发白。我坐在旁边,心里也发紧,因为我知道那场见面不可能体面,最多是彻底。
江哲来了,坐下就先对程峰说对不起,说得很诚恳,也很干涩。他说他这些年习惯了跟我那样相处,习惯得忘了我已经结婚,忘了“好朋友”也该有边界。他说他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程峰一直没插话,直到江哲说完,他才抬眼问了一个我最怕的问题:“你喜欢她吗?”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秒。我甚至能听到咖啡机那边的蒸汽声。
江哲没看我,直接对着程峰点头:“是。”
我心里一下子炸开,既震惊又荒唐,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堪。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把江哲当“姐妹”式朋友,可能只是我单方面的定义。可不管江哲是什么心思,我允许这种暧昧的语言存在、允许他用那种姿态接住我的情绪,本身就已经把程峰放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程峰接着问:“从什么时候?”
江哲苦笑,说从大学我答应跟程峰在一起那天起。他说他没机会,但放不下,于是用“最好朋友”这个身份赖着,赖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在干什么。他承认自己有阴暗的窃喜,承认自己会在我跟程峰吵架时忍不住想:至少她需要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把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吐出来,声音反而更稳了:“程峰,我认。我也知道我该退。”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说他会退出,会离开这座城市,会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最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也有解脱,说了句“保重”,转身走了。
我坐着没动,眼泪自己掉下来。不是因为爱情那种哭,而是一种很真实的损失感:十几年的友谊,在今天以一种很难看的方式断了。你说这是该断的吗?可能是。可该断不代表不疼。
程峰把纸巾推过来,声音很低:“别哭了。”
我抬头问他:“你不生气吗?”
他看着我,说他生气,气江哲觊觎他的老婆,也气他自己这些年把我推到别处去找安慰。他说他以为只要把生活安排好就算爱我,却忘了我想要的还有陪我骂两句、站在我这边的情绪响应。
他把我的手握紧,像在做一个很慢的承诺:“我们一起把这个病治了。”
我当时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点头。因为我知道,真正难的不是那次见面,不是江哲退场,也不是程峰回家。真正难的是之后的每一天——我得学会把情绪先递给程峰,而不是顺手扔给最省事的那个人;程峰也得学会别用沉默把我晾成一座孤岛。
我们后来回了家,家还是那个家,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连我前一天没来得及收的杯子都还在茶几上。可很多东西已经变了。变得不那么“舒服”,但更真实。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我没做错”就能过去的。程峰那句“不想再自欺欺人”,其实也不只是对我说的,更像他对自己说的:他不想再靠忍来维持一个家,也不想再假装自己不怕。
而我也终于明白,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是你把本该在家里解决的孤独,悄悄拿到外面去解决,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挺会平衡。到最后,平衡的不是关系,是你对风险的侥幸。
那天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像一声尖叫。好在它尖叫完了,我们没有装作没听见。我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才知道这段日子到底错在哪里。至于以后会不会再犯,我不敢拍胸脯保证,但至少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把“只是玩笑”当挡箭牌了。因为真正爱你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玩笑本身,是玩笑背后那个他被排除在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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