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那天我是真豁出去了。
早上八点，我爸踹开我房门，手里攥着张纸条，说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穿精神点。我翻个身装没听见，他又踹了一脚床板，说你要敢不去，以后别管我叫爸。
我趴床上寻思，行，去，但穿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那件大学时候买的卫衣，灰不溜秋的，领口都洗懈了，耷拉着跟抹布似的。牛仔裤是那条屁股后面磨了个洞的，我妈说要扔我一直没让，今天正好派上用场。鞋就更绝了，那双下雨天穿去钓鱼的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往镜子跟前一站，我自己都笑了。流浪汉都比我体面。
我爸在客厅看见我出来，脸当时就绿了。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回去换！我说来不及了，两点半了，再不走真迟了。他追到门口骂，我蹿进电梯就把门按上了。
路上我还挺得意，心说这姑娘要是能看上我，那真是瞎了眼。到时候人家回去跟她妈一说，保准没戏。我爸再逼我，我就说不是我不去，是人家没看上，多省事。
人民公园西门，三点差五分。我站那儿东张西望，琢磨着哪位是今天的难友。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女的，穿件藏青色西装，旁边放着个文件袋，低着头看手机。我瞟了一眼，没敢细看，心想这打扮不像来相亲的，像来面试的。八成是哪个公司HR周末加班，在这儿蹭免费WiFi呢。
正瞎琢磨呢，手机响了，我爸发的短信：她穿藏青色西装，拿着文件袋。
我愣了。
扭头又看了那女的一眼。她正好抬起头，跟我对上。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从我的油头扫到解放鞋上的泥点子，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种……一言难尽。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咳了一声：你好，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
她站起来，点点头，没伸手，就那么看着我。你是小李吧？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至少一米。她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那种，干干净净的。我闻闻自己，嗯，卫衣确实该洗了。
沉默了三秒。
她先开口：今天挺热的。
我说：啊，是，挺热。
她说：你这衣服……穿着不热？
我说：还行，透气。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但肯定不是欣赏。
然后她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几个字：岗位职责、任职要求、薪资待遇。
我懵了，抬头看她：这是……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爸没跟你说？今天是面试。
我拿着那张纸，手悬在半空，脑子跟卡带了似的，转不动。
面试？
她点点头：你爸托人找到我们公司，说你一直在找工作，专业也对口，让我帮忙看看。他说你性格内向，面试容易紧张，特意安排在这儿，说公园里环境轻松，你能放松点。还说你今天会穿正式一点。
她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可能是他传达有误。
我把那张纸放下，扭头看着对面的垃圾桶，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爸。
那个早上踹我床板的男人，那个骂我穿得跟鬼似的男人，那个被我怼了一句就追到门口骂的男人。
他跟人说，我儿子性格内向，面试容易紧张，麻烦您照顾一下。
他在家跟我横，在外面却要低声下气地托人。
他让我穿精神点，不是怕我给他丢人，是怕我错失一个机会。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突然觉得特别不是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开口，声音都有点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面试，我……
她摆摆手：没事，你爸也是用心良苦。简历带了吗？
我摇头。
她想了想，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我打印了一份，你爸发我的。你本科毕业，专业对口，之前那家单位做了三年，后来辞职考研没考上，空窗期大半年。基本情况对吧？
我点点头。
她把简历推过来：那你介绍一下自己吧，就当是面试，别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着说着，发现也没那么难。她偶尔问两句，偶尔点点头，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说完了，她把纸收回去，看了看，抬起头：行，我大概了解了。回头我跟HR那边说一下，可能还有一轮正式的，你等我通知。
我愣了一下：你这是……
她笑了一下，第一次笑，挺好看的：我是业务部门的，不是HR，今天本来是帮个忙。但你专业确实对口，简历也不错——她又看了我一眼，忍着笑，就是今天这身打扮，正式面试的时候可别穿。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说：谢谢你，真的。也替我爸谢谢你。
她说：谢你爸吧，他比我用心。
出了公园，我给爸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没说话。
我说：爸，面完了。
他说：哦。
我说：是面试，不是相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早说了，你能去？
我站在路边，举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说话，又问：面得咋样？
我说：还行吧，人家让我等通知。
他嗯了一声：那回来吧，你妈做饭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卫衣脱了，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旁边的解放鞋没法换，我就站在那儿，把鞋帮子上的泥点子一点一点抠干净。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一家理发店，跟老板说，剪短点。
老板问：多短？
我说：看着精神就行。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一直看我，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会主动理发了。我爸没吭声，低头扒饭，但我看见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了。
一周以后，我接到电话，让我去正式面试。
这回我穿了那件藏青色衬衫，我妈陪我买的，她说这颜色显稳重。皮鞋也擦了，头一天晚上擦的，擦完用报纸包着，怕落灰。
面试完出来，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过了。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哦。
我说：下周一上班。
他说：那行。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大姐路过，看了我一眼，笑了：小伙子，面试过了？笑得这么开心。
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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