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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20个字,每个中国孩子都会背。但你不知道的是:写下这首诗的李绅,后来真的成了宰相——而那些关于他“奢靡无度”的传闻,全是假的。
公元799年,安徽亳州的乡间小路上,一个27岁的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如刀割:正午的烈日下,农民弯着腰在田里锄草,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进焦渴的土地。他想起自己六岁丧父、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的往事,想起那些饥饿的夜晚、那些借粮的白眼。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简,用树枝烧焦的一头,歪歪扭扭地写下: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20个字,让一个叫李绅的年轻人名垂青史,被后人尊为“悯农诗人”。
但一千多年后的今天,网上却流传着一个说法:李绅后来当了宰相,生活奢靡,每餐要吃300只鸡舌,院后宰杀的鸡堆积如山。于是有人说他“虚伪”,说他是“伪君子”。
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个写“粒粒皆辛苦”的人,真的背叛了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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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饥饿的童年:为什么李绅能写出《悯农》?
要理解《悯农》,先要理解李绅的出身。
李绅(772—846),字公垂,祖籍亳州(今属安徽),生于乌程(今浙江湖州),长于润州无锡(今属江苏)。他的曾祖是中书令李敬玄,算得上是官宦之后。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更不幸的是,李绅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卢氏只好带着他艰难度日。
童年的饥饿,是一个人最深的记忆。多年后李绅回忆,那时候常常是“煮粥不熟”就吃,“汲井不及”就喝。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让他对农民的辛苦有着天然的共鸣。
公元799年,27岁的李绅尚未中进士,还在为科举四处奔波。他路过亳州乡下,看到农民在烈日下劳作的场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根据唐代范摅《云溪友议》和《旧唐书·吕渭传》的记载,李绅曾拿着这组诗去拜谒名宦吕温。吕温看后说:“你以后一定会做到卿相级别的高官。”
为什么?因为吕温读出了李绅的格局——这是一个胸怀天下苍生、体谅民生疾苦的人。有这样的胸怀,再加上门第学识,今后出将入相是大概率的事。
后来的历史证明,吕温的眼光没错。李绅于806年(元和元年)进士及第,官至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封赵国公。他确实做到了宰相。
但那个写“粒粒皆辛苦”的年轻人,当了宰相后就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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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诗意的解剖:为什么是“锄禾”而不是“割麦”?
先来看这首诗本身。四句20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第一句:“锄禾日当午”
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农民为什么要“锄禾日当午”,而不是早上或下午去锄?
其实,这背后有很深的道理。锄草最好的时机是晴天太阳出来后,把草根锄断,放在原地暴晒,才能尽快晒死。如果趁着凉快的时候锄,草还可能重新活过来。
“日当午”不是说农民专挑最热的时候才开始干活,而是从早上一直干到正午。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这就是农民的真实生活。
第二句:“汗滴禾下土”
这句是夸张吗?当然,汗再多也不可能把土滴透。但这句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辛苦”这个抽象的词,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画面。
汗水砸进泥土——那是农民的身体与土地最亲密的接触,也是他们付出与收获之间最残酷的距离。
第三、四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清代学者徐增在《而庵说唐诗》中解读:“种禾偏在极热之天,赤日呆呆,当正午之际,锄者在田里做活,真要热杀人……及至转成四糙,煮饭堆盘,白如象齿,尽意大嚼,那知所餐之米,一粒一粒,皆农人肋骨上汗雨中锄出来者也!”
“谁知”二字,是反问,也是警醒。它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凝聚了诗人无限愤懑和真挚同情的慨叹。
清代吴乔在《围炉诗话》中说:“诗苦于无意;有意矣,又苦于无辞。如‘锄禾日当午’云云,诗之所以难得也。”意思是,写诗最难的是既有深刻的意义,又有精妙的表达。而《悯农》做到了。
李绅高明在哪里?他选择了一个最典型、最持续、最反反复复的农活——锄草。播种和收获都是一次性的,唯有锄草,隔三差五就要来一遍,贯穿整个生长周期。写一次“锄禾”,就等于写了无数次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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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历史的真相:“鸡舌宰相”是谣言
近年来,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李绅为官后“渐次豪奢”,一餐耗费几百贯,特别喜欢吃鸡舌,每餐一盘要杀三百多只活鸡,院后宰杀的鸡堆积如山。于是很多人说他是“伪君子”,写诗劝别人节约,自己却穷奢极欲。
但这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根据学者考证,这个说法最早出自清代小说家褚人获的《坚瓠集》,写的是北宋宰相吕蒙正的黑材料。后来被移花接木,安在了很多人身上,包括宋代寇准、明代张居正,李绅只是其中之一。
2012年《南京晨报》曾专门考证过,这个说法是一个中专语文老师在网上看到资料、听人讲课之后写的,完全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以古代那种散养模式,一天三百只鸡,一个县的鸡都不够李绅祸害。三百只鸡舌堆在一起,确定不会撑死人?每天三百只鸡的尸体放在院后,确定不会臭气熏天?稍微用常识想想,就知道这是假的。
当然,李绅做官之后生活确实不错。刘禹锡那首《赠李司空妓》写的就是在李绅家宴饮的场景: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成语“司空见惯”就是从这儿来的。但这只是朋友间的调侃,不是什么罪证。
《新唐书》确实记载李绅“至务为威烈,或陷暴刻”,意思是他为官严厉,甚至有些暴虐。但这是政治作风问题,和奢侈浪费是两码事。
宋代诗人徐钧曾写诗为李绅鸣不平:“手书不受叛臣污,摧抑多端只故吾。已喜生前能自保,却怜身后尚遭诬。”现在看来,这诗简直像是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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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意境升华:农业文明的良心
把《悯农》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它不只是写农民的辛苦,而是写整个农业文明的良心。
中国古代以农立国,《史记·孝文本纪》说:“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几千年来,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着烈日、冒着霜露,从年初忙到年尾。但结果呢?
就像第一首《悯农》写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粮食去哪儿了?被官府收走了,被地主拿走了,被各种苛捐杂税剥削光了。
中唐时期,土地兼并严重,两税法实施后农民实际税负增加了三成以上。丰年反而成为灾年——因为收成越好,官府收得越多。李绅这首诗,正是这个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
清代李锳在《诗法易简录》中说:“此种诗纯以意胜,不在言语之工”。意思是,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它直指人心的意义。
明代周珽在《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记载了一段话:“吴山民曰:由仁爱中写出,精透可怜,安得与风月语同看?知稼穑之艰难,必不忍以荒淫尽民膏脂矣。今之高卧水殿风亭,犹苦炎燠者,设身‘日午汗滴’当何如?”
这段话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那些在空调房里还嫌热的人,设身处地想想“日午汗滴”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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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现代意义:一碗米饭的重量
把《悯农》放在今天,它的意义更加深刻。
第一层:对食物的敬畏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话在今天依然有力量。当我们点外卖剩一半就扔掉,当我们在餐厅大摆宴席最后倒掉大半桌,当我们看着超市里成堆的临期食品被销毁,应该想一想:这一粒米,曾经是某个人烈日下的汗水。
这与当下提倡的“光盘行动”,在精神内涵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层:对劳动的尊重
农业现代化的今天,很多孩子已经不知道粮食从哪里来。有人连“锄禾日当午”都要问“为什么不早上锄”。这其实不是嘲笑的对象,而是进步的证明——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日子确实变好了。
但越是这样,越要饮水思源。城市化的加速,不应该成为遗忘来处的理由。
第三层:对底层的看见
《悯农》最可贵的地方,是它让农民被看见。在古典诗词里,写山水、写闺怨、写边塞的很多,真正把目光投向底层劳动者、并且写得如此动人的,并不多见。
有评论家说,虽然李绅不是农民,但他毕竟身在农业社会,可能比我们更了解农民的生活和心理。他让我们看见: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在为我们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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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尾声:诗比人长,也比谣言长
公元846年,李绅在扬州去世,享年74岁。他死后追赠太尉,谥号“文肃”。他一生写了四卷诗,但后人只记得这20个字。
那些关于他奢侈的谣言,被历史学家一一驳斥;
那些说他虚伪的指责,在史料面前站不住脚。
但最讽刺的是:即使那些谣言是真的,这首诗的价值会减少一丝一毫吗?
有评论家说得好:文学作品一旦被创作出来,其价值就独立于作者而存在。一个大作家写完一部杰作之后,即便去杀人放火上了断头台,他的杰作依然是杰作,文学史决不会遗漏他。
诗比人长,也比谣言长。
那个27岁的年轻人,站在亳州的田埂上,看着农民在烈日下流汗,心里涌起的悲悯是真的。那一刻的眼泪,也是真的。
一千二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端起饭碗,依然会想起那句诗:
粒粒皆辛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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