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丹东,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鸭绿江的水还是那么浑,断桥上的游人来来去去,拍照的、指指点点的、买朝鲜邮票的。江对岸的新义州灰蒙蒙一片,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江边走动。
转过两条街,有一家朝鲜餐厅,招牌不大,写着“平壤馆”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传统长裙的姑娘,见人就九十度鞠躬,嘴里说着“欢迎光临”。
其中一个姑娘叫金秀妍,二十二岁,来中国刚满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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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妍是咸镜北道的人,不是平壤出身,这在那批姑娘里不多见。
“我运气好。”她说这话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那批报名的三百多人,选上八个,我是第八个。”
她的汉语带着点东北味儿,不知道跟谁学的。后来熟了,她说是跟客人学的,也跟隔壁卖烤冷面的大姐学过几句。
“那个大姐人好,有时候我去她那儿买吃的,她教我说话。”金秀妍说,“她问我,你们那儿有烤冷面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们那儿有啥?我想了想,说,有冷面。”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也跟着笑。
但她不能总去买烤冷面。她们有规矩:不能单独外出,不能和陌生人走得太近,晚上九点半之前必须回宿舍。餐厅和宿舍之间那条路,走路十分钟,就是她们能看到的全部中国。
“你出去过吗?”我问。
“去过一次。”她说,“去年冬天,领队带我们去锦江山公园,那天是元旦,放假半天。公园里有雪,有冰灯,有小孩在放鞭炮。我站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说看了什么,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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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有个常客,姓刘,丹东本地人,四十来岁,开出租车的。
刘师傅没什么钱,但人实在。有时候收工早,他就来平壤馆坐坐,点一盘辣白菜,一瓶啤酒,坐一两个小时。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爱搭话,就是坐那儿喝,喝完走人。
金秀妍对他印象不错。“他不闹。”她说。
有一次刘师傅喝多了,坐在那儿发呆。金秀妍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那儿,冷吗?”
金秀妍愣了一下,说:“冷。”
刘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喝完水,结了账,走了。
后来他再来,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带点东西——一包糖炒栗子,两串糖葫芦,一小袋丹东草莓。他不亲手递,就放在桌上,朝金秀妍那边推一推,说:“尝尝,丹东的。”
金秀妍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东西她不能带回宿舍,因为宿舍不让放外来的食物,怕出问题。也不能当面吃,因为工作时间不能吃东西。更不能拒绝,因为拒绝显得不礼貌。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等刘师傅走了,她把那些东西分给后厨的阿姨们。阿姨们都是丹东本地人,乐呵呵地接过去,说你下次让他多带点。
刘师傅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金秀妍每次都说“谢谢”,笑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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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冷。
有一天刘师傅收工早,路过平壤馆,看见金秀妍站在门口。她穿得单薄,冻得直跺脚。
刘师傅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问她:“怎么不进去?”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她说。
刘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围上。”
金秀妍没接。她往后退了半步,说:“谢谢刘师傅,我不冷。”
刘师傅拿着围巾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他笑了笑,把围巾搭在旁边的栏杆上,说:“那我放这儿,你冷了自己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金秀妍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旧旧的,边儿上有点脱线。她站那儿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碰。
后来那条围巾被风刮到地上,保洁大姐捡起来,问是谁的。金秀妍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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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过完年,刘师傅有一阵子没来。
金秀妍没问,也没人跟她说。她还是照常上班,倒茶、端菜、微笑、鞠躬。
直到三月份,有一天晚上,刘师傅又来了。他瘦了一圈,脸色不太好,但看见金秀妍还是笑了笑。
“上回咋没要那条围巾?”他问。
金秀妍低着头倒茶,没说话。
“怕啥?”他又问。
金秀妍把茶倒满,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刘师傅,”她说,“我明年就回去了。”
刘师傅愣了一下。
“回去就回呗,”他说,“跟围巾有啥关系?”
金秀妍没回答。她转身走了,去招呼别的客人。
刘师傅坐那儿喝了三瓶啤酒,喝完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盘子底下,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金秀妍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冲进马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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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秋天,金秀妍回国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刘师傅来了。他没点菜,就坐在老位置上。金秀妍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问:“明天走?”
“嗯。”
“还回来吗?”
金秀妍摇摇头。
刘师傅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巴掌大,用绸带系着。
“这个给你,”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纪念。”
金秀妍没接。她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着刘师傅,眼眶忽然红了。
“刘师傅,”她说,“我不能要。”
刘师傅没说话,把盒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秀妍,”他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
金秀妍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别人看见。
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她最后还是没拿。领班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问是谁的。金秀妍说不知道,可能是客人落下的。领班就把它放进失物招领的抽屉里。
后来那个盒子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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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冬天,刘师傅偶尔还会去平壤馆,但坐不了多久。他点一盘辣白菜,一瓶啤酒,喝完就走。
有一次我问他,那个朝鲜姑娘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会儿,说:“金秀妍。”
“想她吗?”
他没回答。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窗外是丹东的夜,霓虹灯在闪,江对岸一片漆黑。
“她应该嫁人了吧,”他说,“过得好不好,咱也不知道。”
我说:“你那条围巾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啥围巾?早忘了。”
但我知道他没忘。因为后来有一次,我看见他车里还放着那条围巾,灰色的,旧旧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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