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农村过年，鸡飞狗跳

封面图源小红书@猫凝

腊月的风裹着西北的黄土，刮得人脸生疼。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大爸家堂哥李禄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小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风风火火地往叔叔家的方向冲去。我知道，他又惦记上奶奶死前留下的那笔存款了。

奶奶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留给了叔叔家的堂哥李庚。李庚照顾了奶奶后半生，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把奶奶伺候得干干净净。按说这钱给李庚，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李禄不这么想，他觉得奶奶是大家的奶奶，钱也应该大家分。去年起诉李庚无果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最近又死灰复燃。

“李庚，你把奶奶的钱拿出来，咱们平分！”李禄一进门就嚷嚷，把猪肉往地上一摔，震得桌子上的碗都跳了起来。

李庚正在院子里拾掇柴火，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额头上布满了皱纹。“李禄，这钱是奶奶留给我的，法院都判了，你忘了？你一分都没有”

“凭啥？奶奶是我亲奶奶，我就不能分？”李禄瞪大了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凭啥？奶奶活着的时候，你来看过几次？给她端过一碗水，喂过一口饭吗？”李庚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新年将近/图源小红书@Perry

李禄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挠了挠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我不管，反正我现在急用钱，你得给我一万块！”

“我没钱。”李庚说完，转身继续搬木头，不再搭理李禄。

李禄见李庚不理他，气得直跺脚：“李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再去法院起诉你，我去西安法院，再不行我就上访，你等着坐牢！”

李庚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你告啊！我倒要看看法院怎么判！”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动起手来。李禄身材很胖，一拳就把李庚打倒在地。我赶紧跑过去，把李禄拉开：“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李禄喘着粗气，指着李庚骂道：“李庚，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他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地跑了。

年味/图源小红书@安姑娘

从那以后，李禄和李庚彻底闹掰了。他逢人就说李庚的坏话，说李庚霸占了奶奶的存款，说李庚不孝。在家族里，李禄的名声越来越差，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但是很神奇，过不了多久李禄和李庚依旧会走动，然后再争吵，一轮一轮，年复一年。我不懂这个行为，我爸把这归结为血缘。

李禄其实也是苦命人，他也想把日子过好，想富裕起来。他看着村里那些开挖掘机的人，一年能赚十几万，心里羡慕得不行。他觉得自己也能行，就四处借钱，还搞了贷款，买了一台二手挖掘机。买挖掘机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一个好日子，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希望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刚开始的时候，李禄确实赚了一些钱。他每天早出晚归，帮人耕地、挖地基，忙得不亦乐乎，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离富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着等赚够了钱，就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一下，再给老婆买几件新衣服。

可好景不长，李禄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喜欢喝酒，而且一喝就醉。有时候村里人打电话让他去干活，他却因为喝酒误了时间。有一次，隔壁村的人联系他去挖水井，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因为前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睡过了头，耽误了那人的事，一家人断水一天，自然对李禄印象大打折扣，口碑这个东西攒起来很不容易，但是散掉那可太容易了。

新年市集/图源小红书@青林摄影

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李禄爱喝酒误事，就再也没人找他了。挖掘机停在院子里，落满了灰尘。可贷款得还啊，每个月几千块的还款，压得李禄喘不过气来。他看着挖掘机，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李禄开始四处借钱，可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没人愿意借给他。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他的老婆看着他这样作，心里也很着急，劝他找个正经工作，可李禄却觉得打工太辛苦，赚的钱又少，不愿意去。

就在李禄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我。他知道我在西安有两套房子，自己一套在住，还投资了一个很小的公寓，反正我又不住，他就动起了我的歪脑筋。他就找到了我，想借我的房子办酒席，收礼金。

新年装扮/图源小红书@青林摄影

“兄弟，你帮哥一个忙，借你的房子给哥用一下。”李禄一脸诚恳地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说：“哥，我那房子是用来住的，怎么能借你办酒席呢？再说了，你办酒席也得有个由头啊。”我明知故问装愣装傻。

李禄说：“我就说我在西安买房了，办个乔迁之喜。这样大家就会来随礼了。”

我皱了皱眉头，说：“哥，这样不好吧？你这不是骗人吗？”

李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哥也是没办法啊。贷款到期了，我要是还不上，挖掘机就被收走了。你就帮哥这一次，以后哥一定报答你。”

我还是有点犹豫，我向来也看不起他，他分明没有尊重我，这时候我也有些生气了，直接说：“哥，你脑子太活了，我怕啊，怕你做手脚。”

李禄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说：“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哥呢？哥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你家20年前不是找我家借过钱吗？现在哥有困难了，你难道不应该帮哥吗？”

年味/图源小红书@青林摄影

我爸妈确实在20年前找李禄家借过钱，那时候我家在城中村盖房子，差点钱，就找李禄家借了三千块，那时候的三千块确实是笔巨款。后来我家有钱了，就赶紧还给了李禄家。没想到李禄现在竟然拿这件事来说事。

我叹了口气，说：“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你把事情搞砸了。”

李禄说：“兄弟，你放心，哥肯定不会搞砸的。哥就是想收点礼金，把贷款还了。等哥有钱了，一定把礼金还给大家。”

财神到/图源小红书@Perry

我实在没办法拒绝他，就答应了他。但我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小心，别让别人发现了。我爸妈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李禄见我答应了，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兄弟，你真是哥的好兄弟！哥不会忘记你的！”

李禄有用的地方没啥能力，没用的地方神通广大，他花了500块钱，找办假证的人弄了一个假房产证，把我的名字改成了他的名字。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真实，他还特意去我西安的小公寓里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然后他广发英雄帖，把办酒席的时间定在了大年腊月二十一当天。

- 04 -

腊月二十一那天，天还没亮，李禄就起来忙活了。他在家里摆了十几张桌子，请了一条龙，买了好多酒菜。他以为会有很多人来，可没想到，将近开席，只来了6桌的人。这些人大多是李禄的亲戚和一些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村里的其他人都不愿意来，他们觉得李禄不靠谱，不想和他有太多的牵扯。

李禄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他觉得很没面子。他站在门口，看着稀稀拉拉的几桌人，心里又气又急。他原本以为能通过办酒席收一笔礼金，把贷款还上，可现在看来，他的计划要泡汤了。

年味/图源小红书@青林摄影

我三爸家的堂哥李琦也来了。李琦刚离婚，日子过得也不顺利，从口袋里摸出500块钱写在了礼单上。他每天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看着别人都过得比自己好，心里很不是滋味。平时家族里混出头的只有我一个，他倒也安慰自己还能接受，毕竟我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读完了研究生，在西安找了一份糊口的工作。可现在李禄也说自己在西安买房了，他可受不了。他李禄凭什么？他觉得李禄是在故意炫耀，心里很不平衡。

李琦走到李禄面前，说：“李禄，你不是在西安买房了吗？把房产证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觉得李禄肯定是在骗人。

李禄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房产证……房产证放在西安了，没带回来。”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不敢直视李琦的眼睛。

李琦冷笑一声，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买房？你是在骗大家的礼金吧？”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纷纷议论起来。

李禄急了，说：“我没有骗大家！我真的买房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那你把房产证拿出来啊！”李琦不依不饶。他觉得李禄肯定拿不出房产证，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灯笼/图源小红书@是小苏

李禄没办法，只好把假房产证拿了出来。他的手不停地发抖，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被人发现。李琦接过房产证，有些羡慕，有些失落。他看了一会儿，抚摸着几遍，突然间说：“这怎么是李响的房子？”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李响家就是这个小区”。

其实这句话仔细想想有漏洞，那咋了，李禄不允许跟我买同一个小区吗？但人在慌张情况下是来不及思考的，李禄的神情顿时间被人看出破绽。

这句话犹如平地炸雷，众人纷纷吵闹起来。大家都觉得自己被李禄骗了，这饭吃起来没意思，就执意要走。他们一边走，一边骂李禄是个骗子，说以后再也不会和他来往了。

李禄觉得面子实在过不去，就恼羞成怒，说：“今天谁要是走，谁就是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 05 -

李庚一听这话，更要走了，因为他就是看不起李禄。他站起来，说：“我就是看不起你！你这种骗子，我懒得跟你打交道！”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这话要是我说或者我二爸家堂哥李钊说，倒也罢了。本来李庚和李禄就刚吵过架，李禄见李庚要走，气得火冒三丈，他拿起啤酒瓶子就往自己头上摔。“砰”的一声，瓶子碎了，大家都被吓傻了。但好在没有出血，李禄的头上只是起了一个大包。他捂着脑袋，躺在地上，打滚撒泼，说自己不想活了。

大家吵作一团，又翻出家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人说李禄小时候偷过家里的钱，有人说李禄曾经和别人打架，把人家的腿打断了。李禄的父母站在一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太不争气了，给他们丢尽了脸。

新春/图源小红书@是小苏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我后悔帮了李禄，我觉得自己是在助纣为虐。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我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这件事能早点结束。

随着大家都走了，事件才慢慢平息下来。李禄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他的梦想，他的希望，都在这一天破灭了。

闹剧过后，李禄在家族里，在村里彻底臭了。大家都不愿意再理他，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一样。李禄的贷款还是没还上，拿出他老丈人临死前给她女儿的保命钱。他变得更加消沉，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他的老婆看着他这样，心里也很失望，最后带着孩子大过年的回娘家去了。

我也因为这件事，被爸妈骂了一顿。爸妈说我太糊涂了，不该帮李禄做这种骗人的事。我心里很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被李禄骗了的人。

新春/图源小红书@凌文文

西安乡下的年，总裹着一股子破破烂烂的热闹。院墙斑驳露着砖，院里鸡飞狗跳撵着年味，嗓门扯得老高的寒暄，混着麻将牌的哗啦、孩子的哭闹，吵得人耳根发紧。

兜里没几个钱，心气却窄得很，嚼的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一点小事就能红了脸争半天。日子过得糙，心也穷得荒芜，眼里装不下旁人的好，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事计较。这般年景，闹哄哄的表象下，尽是人心的狭隘与局促。叹一句，穷的从来不是日子，是那装不下烟火温情的方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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