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一院的急诊室永远热闹得像菜市场。
苏念从抢救室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摘掉沾了血的手套,靠在走廊墙壁上缓了十秒钟,才抬脚往办公室走。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探出半个脑袋:“苏医生,有人找。”
苏念脚步顿了顿。
这个点来找她的,不是急诊就是……算了,没有别的可能。
她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时,愣了一瞬。
男人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口。他屈着一条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半张脸——轮廓很深,眉骨高,下颌线条凌厉。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念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
“门没关。”男人站起身,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等你两个小时了。”
他说话时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念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两小时。
她看了眼墙上挂钟——凌晨两点十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男人把手机屏幕往她眼前一递,“十六个。”
苏念:“……”
她摸了摸白大褂口袋,空的。想起来手机落在储物柜里了,下班的时候忘拿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也没等她说什么。他从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还热着。先吃饭。”
苏念低头看了眼袋子——是医院后门那家二十四小时粥铺的招牌,皮蛋瘦肉粥,加一份油条。
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值班?”
“你妈说的。”
“……你见我妈了?”
“下午去的。”男人说这话时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吃完了早点睡,我明天——今天下午来接你。”
“等等。”
苏念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没回头,但也没继续走。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冲锋衣的肩线很挺,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你……”她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哦。”
沉默了几秒。
男人推开门,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半天,才低头打开塑料袋。
粥还是热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皮蛋的香味混着肉末的鲜,是她吃惯了的味道。
其实她并不饿。十个小时的手术做下来,累过头了,反而没什么食欲。但她还是一口一口,把整碗粥喝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一次性碗筷收进垃圾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还锁在储物柜里。
她起身去拿。
储物柜在更衣室最里侧,打开柜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十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
备注只有一个字:霍。
霍衍洲。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点开。
锁屏,放回柜子,关门。
回到办公室,她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躺下,闭着眼睛数羊。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放弃挣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霍衍洲回来了。
她嫁了三年的丈夫,去边境执行任务一整年,现在回来了。
回来之前没有告诉她。
回来之后先去了她妈那儿。
然后半夜来医院等她,等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一碗粥。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二章
苏念和霍衍洲结婚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不是隐婚,但和隐婚也差不多。
三年前,苏念还在读研二。她妈某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朋友的儿子,条件很好,要不要见一面。
苏念当时正在实验室熬通宵,整个人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随口应了句“行吧”。
没想到第二天,她妈就亲自杀到学校,把她从实验室揪出来,塞进一辆黑色轿车里。
“换身衣服!”她妈在后座扔给她一个袋子,“好歹收拾收拾,人家是军人,讲究。”
苏念低头看了眼自己——白大褂下面穿着卫衣卫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隔离都没涂。
她认命地开始换衣服。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苏念被她妈推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气质温和,看见她进来就笑了:“念念吧?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另一个……
苏念的目光落在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坐得很直,脊背离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穿着件深蓝色的便装,看不出什么款式,但衬得肩宽腰窄,比例很好。
五官比照片上还冷一些,眉眼很黑,看人时目光很沉。
苏念那一瞬间的想法是:这人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开会的?
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苏念的预料。
双方父母聊得热火朝天,从两家的交情聊到孩子的八字,最后聊到了婚期。
苏念全程插不上嘴,只能埋头吃菜。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对面那个人正在看她。
目光相撞,他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问“看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饭后,她妈和她婆婆——现在应该叫婆婆了——去外面喝茶,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念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边缘。
对面的人先开口:“霍衍洲。”
“啊?”她抬头。
“我的名字。”他说,“你刚才没记住吧。”
苏念:“……”
她的确没记住。她妈介绍的时候她正走神。
“苏念。”她干巴巴地说,“市医大研二,外科方向。”
“我知道。”
“你妈把简历发给我妈了。”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念莫名觉得他眼里有一丝笑意,“三页纸,全是奖学金和论文。”
苏念脸有点热。
“你呢?”她反问。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霍衍洲,三十二岁,军校毕业,现在在边境,每年休假一次。”
“做什么的?”
“不能说。”
苏念:“……”
“保密条例。”他补充了一句。
苏念点点头,没再问。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愿意吗?”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表情很认真,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闪躲。
“我是说,”他顿了顿,“结婚这件事,你愿意吗?”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她妈来学校之前说的话——“念念,妈不是逼你,但妈年纪大了,就想看着你有个归宿。霍家是正经人家,那孩子我见过,人品没得说,就是工作特殊了点……”
她还想起她爸去世那年,她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几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身边也没什么朋友,能说得上话的,只有实验室那几个同门。
她想起很多事。
然后她看着对面那个人,说:“我愿意。”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
三天后,他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戒,没有婚纱照。
霍衍洲的假期只有七天,领证之后第三天,他就走了。
走之前,他在她学校附近买了套房,记在她名下。
“密码是你生日。”他把钥匙放进她手心,“以后不用住宿舍了。”
苏念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他。
他站在校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午后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我走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下一次见面,是十个月后。
再下一次,又隔了八个月。
一年前那次,他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每天早上送她上班,晚上接她下班,周末陪她在实验室加班,偶尔做饭给她吃。
他做饭很好吃。
苏念不知道他在哪儿学的,问过一次,他说部队里什么都得会。
半个月后,他又走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
第三章
苏念在值班室躺到六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洗漱。
七点交接班,七点半换好衣服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落了层灰,像是刚跑完长途。
霍衍洲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苏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一年没见,他好像黑了点,也瘦了点。但眼神还是那样,看人时很沉,没什么表情。
“上车。”他说。
苏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大概是属于他的味道。
霍衍洲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吃早饭了吗?”他问。
“没。”
他没说话,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早上七点半的京城,到处是赶着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车流里穿梭,公交站台排着长队,卖煎饼的摊位前排了五六个人。
她突然有点恍惚。
一年前这个时候,她也坐在他车上,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事实是,他走了之后,她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医院、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偶尔回她妈那儿吃顿饭,听她念叨“衍洲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妈不知道的是,她和霍衍洲,除了那半个月,基本没怎么相处过。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在外面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念回过神,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她转头看他。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霍衍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苏念下车,看着熟悉的大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我妈这儿?”
霍衍洲从另一边下车,绕到她身边:“你妈说的。”
“你昨天去她那儿,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一周没回去吃饭,说她炖了排骨等你,说你电话也不接。”
苏念:“……”
她上周确实忙,连着做了几台大手术,手机经常一关就是一整天。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要么在手术室要么在补觉,确实没接到。
“走吧。”霍衍洲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
苏念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走。
早上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有人认出苏念,笑着打招呼:“念念回来啦?这是……你对象?”
苏念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嗯。”霍衍洲替她答了,“我是她丈夫。”
大爷大妈一脸了然的笑,走远了还在嘀咕“念念嫁人了”“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苏念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霍衍洲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苏念就闻到了熟悉的排骨汤香味。
她妈果然在炖排骨。
门铃响了两声,门就开了。苏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门口两个人,眼睛都笑弯了。
“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排骨刚炖好!”
苏念换了鞋往里走,苏母拉着霍衍洲嘘寒问暖:“衍洲啊,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这次待多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霍衍洲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妈,我挺好的。待一个月。”
“一个月好!一个月好!”苏母连连点头,“正好念念最近不忙,你们多处处。”
苏念在旁边默默听着,心想她妈怎么知道她不忙?明明她昨天还在做手术做到凌晨。
但她没拆台。
霍衍洲被苏母按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盘水果一盘干果一杯热茶,大有长谈的架势。
苏念躲进厨房,帮她妈端菜。
“念念,”苏母压低声音,“你跟他……还好吧?”
“挺好的。”苏念把排骨汤端起来,闻了闻,“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别打岔。”苏母瞪她一眼,“我是问你们感情好不好。他都回来一天了,你们说了几句话?”
苏念想了想,好像……没几句。
“说了。”她说,“他昨天去医院给我送粥,今天来接我,说了不少。”
苏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真的。”苏念把汤端出去,“妈你快吃饭,我饿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苏母全程给霍衍洲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这个排骨是我专门给你炖的,念念不爱吃排骨,但你喜欢吃,我就炖了……”
苏念在旁边默默扒饭,心想她妈真是把她卖得彻底。
饭后,苏母去厨房洗碗,让苏念送霍衍洲出去。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霍衍洲突然开口:“下午有事吗?”
苏念想了想:“没有,下午休息。”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民政局。”
苏念愣住了。
第四章
民政局门口,苏念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脑子里还是懵的。
“来这儿干嘛?”她问。
霍衍洲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的小本本:“过期了。”
苏念接过来一看——是他们的结婚证。
上面写着,发证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再看看另一个——是霍衍洲的军官证。
她这才反应过来。
霍衍洲的工作性质特殊,他们的婚姻关系需要定期审核,重新备案。
“每年都要来一次。”他说,“之前都是我妈代办,今年正好我回来,得本人到场。”
苏念点点头,把结婚证还给他。
两个人往里走。
民政局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零星排着几个人。霍衍洲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窗口前,把证件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眼霍衍洲,再看了眼苏念,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两口感情好啊。”她说,“来办这个的都是本人来的少,你们俩一起来,难得。”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霍衍洲也没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大姐很快办完手续,把盖了章的文件递出来:“好了,可以了。”
霍衍洲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有点烈,苏念眯了眯眼。
霍衍洲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念念。”
苏念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时要么不叫,要么直接说事。偶尔叫一次,也是“苏念”。
“嗯?”
“这一年……”他顿了顿,“辛苦你了。”
苏念没说话。
她想起这一年里自己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年夜饭的日子。
想起她妈打电话问她“衍洲有没有打电话给你”时,她只能说“打了”的日子。
想起那些等不到消息、也拨不出电话的夜晚。
想起她偶尔在新闻里看到边境冲突的报道时,心揪成一团的感觉。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习惯了。”
霍衍洲转头看她。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霍衍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旁边接电话。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讲电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几个字。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走回来。
“队里有事。”他说,“得回去一趟。”
苏念点点头:“那你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晚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晚上来接你。”他又说了一遍。
苏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霍衍洲走了。
苏念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她下午确实没事。
但她也没想好,这一个下午,该干什么。
第五章
晚上七点,霍衍洲准时出现在苏念家门口。
苏念打开门,看见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买了菜。”他说,“借你家厨房用一下。”
苏念愣了一下,让开身让他进来。
她妈下午被她弟接走去旅游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霍衍洲进了厨房,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开始往外拿东西。
青菜、牛肉、一条鱼、几根葱、一块姜。
苏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你还会做饭?”她问。
“嗯。”
“在哪儿学的?”
“部队。”他把葱切成段,刀工利落,“新兵连的时候在炊事班待过三个月。”
苏念想起他上次做的饭——确实很好吃。
她没再问,就这么靠在门口看他。
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灶台上冒着热气,他的背影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很稳。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来学校找她那次。
那天也是他做饭,在她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他蹲在地上炒菜,她在旁边递调料。
那时候她问他:“你为什么娶我?”
他炒菜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你妈说你合适。”
“那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
后来饭做好了,他们坐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吃饭。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们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盏。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我觉得挺合适的。”
她抬头看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说:“和你待在一起,不累。”
那大概是他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话了。
“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念回过神,发现霍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火,正端着盘子站在她面前。
“没什么。”她接过盘子,“做好了?”
“嗯。”
两个人把菜端到餐桌上,坐下吃饭。
还是三菜一汤,还是熟悉的味道。
苏念低头吃饭,没说话。霍衍洲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明天有事吗?”
苏念抬头:“明天值班,晚上能回来。”
“那我明天晚上来接你。”
“……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后天呢?”
“后天休息。”
“那后天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婚纱店。”
苏念愣住。
“三年前没办婚礼,”他说,“现在补上。”
苏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他们领证之后,她妈提过办婚礼的事。但那时候他已经要走了,时间来不及,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她偶尔也会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办个婚礼。
但也只是想想。
“你……”她顿了顿,“怎么突然想办婚礼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和他三年前问“你愿意吗”时一模一样——很认真,没有任何闪躲。
“念念,”他说,“三年了。我想让你穿一次婚纱。”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好。”她说。
第六章
试婚纱那天,天有点阴。
苏念站在婚纱店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店员给她选的是一款缎面抹胸婚纱,简洁的款式,没有太多装饰,但剪裁极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
长发被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子和锁骨。
她看着镜子,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帘子拉开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霍衍洲站在不远处。
他换了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挺拔、冷峻,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目光从她头顶落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脸上。
“好看。”他说。
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还、还行吧。”
店员在旁边笑着说:“新郎真会说话,新娘穿上这件简直是仙女下凡——要不我们拍个照留念?”
苏念刚想拒绝,霍衍洲已经掏出手机:“好。”
店员接过手机,示意他们靠近一点。
霍衍洲往她这边挪了一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苏念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快门声响。
照片里,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真的新婚夫妻。
拍完之后,霍衍洲去付钱,苏念去换衣服。
她坐在试衣间的凳子上,盯着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确实挺配的。
可是……
她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进口袋。
换好衣服出来,霍衍洲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是她试的那件婚纱。
“走吧。”他说。
苏念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
“念念。”
“嗯?”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苏念愣住。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铂金指环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年前欠你的。”他说。
苏念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他问她想要什么戒指。她说不用了,反正也不戴。
他当时没说什么。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他说,“在一个小镇上。当地的手艺人做的,不是多贵重。”
她拿起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他看着她戴戒指的动作,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儿,他说:“念念,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苏念抬头看他。
“去年那次任务,”他说,“差点回不来。”
苏念愣住了。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回不来,最遗憾的是什么。”他看着她,“我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结果是——还没让你穿一次婚纱。”
苏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个手艺人。”他说,“戒指是他做的,时间有点赶,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国了。”
他顿了顿:“念念,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娶你。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不是因为合适。”他说,“是因为你。”
苏念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突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委屈、等待、心慌,好像都有了答案。
霍衍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清冽气息。
“别哭。”他低声说,“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一塌糊涂。
婚纱店的店员从里面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悄悄缩了回去。
第七章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地点是霍衍洲选的——郊区一个老教堂,是他战友牺牲的地方。战友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那儿,霍衍洲每年都会去。
“让他也看看。”他说。
苏念没有异议。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苏念穿着那件婚纱,挽着她弟的手走进教堂。
红毯尽头,霍衍洲站在那儿等她。
他穿着那身黑色西装,站得很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接过她的手。
她弟在旁边小声说:“姐,以后别老加班了。”
苏念瞪他一眼,眼泪却差点又掉下来。
仪式很简单。
没有太多宾客,只有双方的家人,还有霍衍洲几个能赶回来的战友。
牧师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都说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霍衍洲握着她的手,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阳光正好,戒指上的钻石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她,眼底有笑意。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可以叫我名字了。”
“叫一声。”
苏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衍洲。”
他笑了。
是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念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面,他在包厢里问她“你愿意吗”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他第一次送她上班,把车停在校门口,说“到了”时的语气。
想起他做的饭,他煮的粥,他偶尔露出的笑。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和你待在一起,不累。
“衍洲。”她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回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过了一会儿,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婚礼结束后,他们回市里请战友们吃饭。
饭桌上,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的小伙子喝多了,拉着苏念的手絮絮叨叨:“嫂子,你不知道,霍队这一年有多拼。每次任务结束,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说看看有没有你的消息。有一次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在山顶上站了三个小时……”
“行了。”霍衍洲打断他。
小伙子被拉走了,苏念却愣在原地。
山顶上站三个小时。
她想起自己那些发出去的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那些等不到的回复,想起那些“习惯了”的日子。
原来,他不是不看。
是看不到。
原来,他也在等。
晚上回到家,苏念洗完澡出来,看见霍衍洲坐在阳台上。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捏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抽?”
“你闻不惯。”他把烟放下,“以后戒了。”
苏念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夜晚的风有点凉,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停,这个城市的夜,从来不眠。
“念念。”他突然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吗?”
苏念想了想:“以后……我继续做我的医生,你继续当你的兵。你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回我妈那儿吃饭。等你退休了,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狗。”
他笑了:“听起来不错。”
“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和你待在一起。”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三年前他说过的话。
原来他一直记得。
“好。”她说,“那就待在一起。”
他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整片星河。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阳台外,城市的夜晚喧嚣依旧。
但此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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