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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万家灯火。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玻璃嗡嗡响。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热热闹闹。餐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但没人动筷子。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婆婆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不敢看我。
丈夫张强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妈,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怒火。
婆婆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跪下了。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闷闷的响。
我愣住了。
张强腾地站起来:“妈!”
婆婆没看他,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给我磕了一个头。
“新年好。”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里的小品还在演,观众在笑,但那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这里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婆,六十七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背,额头贴着地。
然后我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是冷笑。
我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红票子,甩在她面前的地上。
“起来吧。”我说,“拿着,买点好吃的。”
三百块钱落在地板上,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
张强的脸涨得通红,他冲过来,一把拉起婆婆:“妈!你疯了?你给她磕头?”
婆婆被他拉起来,低着头,不说话。那三百块钱还在地上,没人捡。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强转向我,眼睛瞪得溜圆,“她是你婆婆!六十七了!给你磕头,你就这么对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她自己要跪的,关我什么事?”
“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和他对视,“张强,你问问你妈,她为什么给我磕头。”
张强愣住了,转头看婆婆。
婆婆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妈?”张强的声音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不说话。
“她不说,我替她说。”我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因为这是她欠我的。”
我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酒溅出来,洒在雪白的桌布上。
“张强,你还记得你前妻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记得吧?”我看着他,“那个生了女儿就被你妈逼着生二胎,怀了女儿又被逼着打掉,最后打坏了身子再也生不了,被你们家扫地出门的女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她叫秀芬,跟你结婚五年,给你生了个女儿。你妈重男轻女,嫌她生不出儿子,逼着她生二胎。怀上了,查出来是女儿,你妈非让打掉。她不愿意,你妈就天天骂,骂到她精神崩溃,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让它抖。
“手术出了意外,大出血,子宫切除了。再也生不了了。你妈说,不能生儿子的媳妇,留着干什么?你听了你妈的话,跟她离了婚。女儿也不要了,扔给她娘家。”
张强低着头,脸色惨白。
“秀芬现在在哪?”我问他,“听说她回了老家,一个人带着女儿,种地供孩子上学。过年了,她吃得上饺子吗?她女儿有新衣服穿吗?”
婆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吗?”我看着她,“因为你们家骗我。说你前妻是跟人跑了,说离婚是她提的,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我信了。”
我走近一步,看着她佝偻的背:“可后来我打听到了真相。秀芬是我表姐。”
婆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对,我表姐。”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妈和她妈是亲姐妹。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她比我大五岁,带我玩,给我扎辫子。后来她嫁人了,嫁得远,我们就断了联系。直到去年,我妈才告诉我,那个被婆家逼着打胎、扫地出门的女人,就是我表姐。”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我查了整整一年。”我说,“查你们家当年怎么对她的。查你,张强,怎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抛弃她的。查你妈,怎么一天一天骂她,怎么逼她去死。”
我指着地上的三百块钱:“这三百块,是我替表姐还给你们的。她当年嫁进你们家,彩礼收了八万,陪嫁带过来五万,你们家净赚三万。她给张家生了孩子,伺候了公婆,最后落得一身病被赶出门。这三百块,是她的磕头钱。”
张强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忽然又跪下了,这次是冲着我的方向,但不是给我磕头,是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错了……”她哭着说,“我对不起秀芬,对不起她……”
我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满头白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你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说,“她回老家的时候,身上只有二百块钱。她妈帮她带孩子,她去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十。后来种大棚,累出一身病。她女儿考上了大学,她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学费。去年她病了,舍不得去医院,自己扛着,扛到晕倒,被人送进医院,查出胃癌。”
张强浑身一震。
“早期。”我说,“还有救。手术费十五万。她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你拿得出来吗?”
张强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女儿,那个被你抛弃的女儿,现在在医院陪她。”我说,“她今年二十二岁,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她把所有钱都给了医院,自己吃馒头咸菜。她问过我一次,问我知不知道她爸在哪。”
我看着张强:“我说我不知道。”
张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想让我告诉她吗?”我问他,“你想让她知道,她爸现在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娶了新老婆,过得好好的?”
婆婆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张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弯腰捡起那三百块钱,塞进婆婆手里。
“拿着。”我说,“这是秀芬让我转交的。她说,谢谢你们当年不要她,让她看清了人。她现在虽然穷,但活得堂堂正正。她的女儿,比你们张家的儿子强一百倍。”
我拿起包,穿上外套。
“张强,明天去民政局。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签个字。”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嫁给你两年,没有孩子,万幸。这两年我看清了你是什么人,也看清了你妈是什么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秀芬。”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婆婆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哭得说不出话。张强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着满桌没动的菜,照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那么开心。
真傻。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夹着鞭炮的硝烟味。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很漂亮。
我关上门,把那一片光亮和哭声关在身后。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表姐秀芬发来的信息:“小敏,手术很顺利,别担心。过年好。”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条信息,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回复她:“姐,过年好。今年我陪你过。”
收起手机,我走出单元门。夜空中烟花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这个寒冷的除夕夜。
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秀芬牵着我的手去买糖葫芦。那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小敏,等你长大了,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现在我长大了,她也老了。
但还好,还来得及。
来得及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替她讨一个公道。
三百块钱,换一个婆婆的磕头。
值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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