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下省道,进村那段路正在铺石子,颠得厉害。我把速度放得很慢,路边几个蹲着抽烟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又低下头去。没人挥手,没人打招呼。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们也没再抬头。车牌子是外地的,他们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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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我把车停稳,熄火,在车里坐了几分钟。隔壁院子里传来很大的笑声,是隔壁建军家,他新买的SUV堵了半边路。有人进出他家院子,端着菜,提着酒,热气从门帘缝里一股股冒出来。我妈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说回来了啊,路上堵不。我说还行。她帮我拿行李,轻声说,建军家今天请客,村里有头脸的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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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东西,我妈让我去前街三爷爷家坐坐,说年前他问过我。我提了箱牛奶过去。三爷爷坐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喊他,他慢悠悠转过脸,哦,是小峰啊。来了,坐。我把牛奶放桌边,他瞟了一眼,说又花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问我在城**啥,我说做设计。他点点头,说哦,画图的。他孙子,比我小几岁,在桌边摁手机,这时候插了一句,说哥你那行现在不行了吧,我有个同学也干那个,累死累活没几个钱。三爷爷没吭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又坐了五分钟,说三爷爷您歇着,我回了。他说好,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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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碰到以前的同学大成,骑着电三轮。他停下来,递给我一根烟。聊了会儿,他问,你一个月在城里,能落个万儿八千不。我含糊了一下。他咧嘴笑了,拍拍三轮车座,说我现在给人拉货,好的时候也差不多,还自在。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很直。远处建军家门口,有人喝高了在划拳,声音一阵阵传过来。
晚饭就我和爸妈三个人吃。我妈炖了鸡,一直给我夹菜。我爸喝了口酒,说建军今年包了段高速的土方,搞发了。又说谁谁在镇上开了个厂,谁谁家儿子考上了交警。他的话在空气里绕来绕去,最后轻轻落下来,掉在桌子上。我知道,那些话的尾巴,其实都轻轻扫过我这里。我只是听着,鸡炖得很烂,有点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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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在我以前的房间,墙皮有些地方潮得发黑。我听见我妈在隔壁小声跟我爸说,孩子累了,让他多睡会儿。我爸嗯了一声,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我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他们变了,是我一直没看懂。老家是个很小的池塘,每个人都是里面游动的鱼。有的鱼长得特别大,能翻起水花,别的鱼就会跟着涌过去。有的鱼只是普通大小,就在自己那片水草里待着,别的鱼经过,点点头,也就过去了。你不能指望一条普通的鱼,得到只有大鱼才能拥有的热闹。那不是人情冷暖,那是水塘里最简单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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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他们是不知道,该拿一个既不是大鱼,又不再是小鱼的人怎么办。我带来的话题,他们接不住。他们关心的事情,我也不太懂。我们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名叫这几年的空白。填不满这段空白的,不是礼物,不是客气,是实打实的东西。是能解决什么问题,是能带来什么机会,是能让人眼睛一亮的名头。我一样都没有。我只有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和越来越沉默的脾气。
想清楚了,反倒不觉得闷了。早起,我陪我爸去镇上加了一罐煤气。路上他开电动三轮,我坐在后面,风呼呼吹过耳朵。他忽然说,别管人家怎么样,自己身体要好。我点点头,说知道。加完煤气,他非要请我在摊上吃碗粉。热气腾腾的,他吃得鼻尖冒汗。那一刻,我觉得很多东西没那么重要了。
走的时候,还是那几个人蹲在村口。我的车经过,他们依旧没抬头。我轻轻按了下喇叭,不是催他们让路,算是打个招呼。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
车里很安静。我打开收音机,滋滋啦啦一阵杂音后,响起一首老歌。也好,我想。这样清清楚楚,倒比黏黏糊糊的热闹,更让人心里踏实。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别的,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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