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设在龙景轩的贵宾包厢。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服务员引我进门的时候,那张电动麻将桌已经亮了,绿色的桌布被灯光打得发翠,四把椅子摆得端端正正。包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窗帘是厚重的暗红色,拉得严严实实。
我把包放下,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科员,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全凭处长一句话。上周他找我谈话,说有个机会,让我跟着跑跑。我没多问,点头说好。今天下午他打电话来,就一句:“晚上有个局,陪领导打会儿牌,你过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多带点。”
我没问带多少,去银行取了八千。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刚好够数。我想了想,又取了八千。一万六,两个月工资。应该够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把烟掐灭。
处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年轻些,四十出头,戴眼镜,进门就笑着跟处长说话。
“这是我们局里的张局长。”处长给我介绍那个五十多岁的,“这是李处,规划处的。”
我赶紧站起来,微微躬身,叫了声张局长好,李处好。张局长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在牌桌前站定,看了看那四把椅子。
“小吴是吧?”他问我。
“是,局长。”
“坐吧。”
他先坐下了,面朝门的方向。处长坐在他右手边,李处坐在对面,左手边的位置空着。
我坐下来,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服务员进来沏茶,端了四碟干果。张局长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我下意识地去摸打火机,但李处更快,他已经站起来,打着火凑过去了。
张局长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升上去,在灯光里散开。
“开始吧。”
处长从包里拿出几沓钱,都是新钞,银行捆好的那种。他放在桌上,推给张局长一份,李处一份,自己留一份,剩下一份推到我面前。
“小吴,你的。”
我愣了一下。那沓钱少说有两万。
“拿着。”处长看了我一眼。
我把钱接过来,放在右手边的抽屉里。
牌局开始了。
我打牌的水平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坏。逢年过节跟亲戚朋友玩玩,输赢几百块的事。但这一桌子坐下来,我就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打牌。
张局长出牌很慢。他摸一张,捏在手里,拇指在牌面上慢慢摩挲,然后才翻过来看一眼,再看一眼桌上的牌,最后才决定出哪一张。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处话多,一边打一边说些局里的闲事,谁谁升了,谁谁调了,哪个项目批了,哪个会开得没意思。张局长偶尔应一声,处长跟着笑两声,我低头看牌,不敢插嘴。
第一圈打完,我输了八百。
第二圈打完,输了两千三。
第三圈,张局长和了一把清一色,三家付。我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千二放过去。
处长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正在理牌,嘴里说着:“张局长这把赢得漂亮,手气来了。”
我低头继续打。
第四圈,我又点了一炮,一千六。
第五圈,李处自摸,我又出六百。
抽屉里的钱下去一半的时候,我算了一下,已经输了七千多。
张局长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刚摸起来的牌,慢慢说:“小吴,牌打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什么。
“还在练。”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打到第十圈的时候,我抽屉里的钱空了。
一万六,全没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冰凉,脑子里嗡嗡的。三个月工资,就这么没了。我想起下午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员问我取这么多干什么,我说有事。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现在那沓钱在张局长的抽屉里,还剩一半在我面前,但很快也要过去了。
处长又碰了我一下。
我看了看他,他正拿着一张牌,拇指在上面摩挲着,眼睛盯着桌面,嘴里说着:“张局长这把要是再胡,今晚就通杀了。”
张局长笑了笑,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卡。工资卡。里面还有五千多,是我下个月的生活费。我想了想,把卡放回去,摸出手机。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亮,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我站在小便池前,站了半天,什么都尿不出来。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
5326.8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今晚有事,晚点回。
她没回。这个点她应该在哄孩子睡觉。
我洗了把脸,把手烘干,回到包厢。
牌桌还在继续。我坐下来的时候,处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我读懂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打牌。
我摸起一张牌,六筒。打出去。
李处喊了一声:“碰。”
又摸一张,幺鸡。打出去。
张局长把牌推倒了:“胡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卡。我想了想,没拿出来。
“记着吧。”我说,“明天取钱送来。”
处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局长把牌往桌上一推,说:“不打了,累了。”
李处看看表,说:“十一点了,确实不早了。”
服务员进来,帮我们收拾。处长站起来,走到张局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局长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小吴,牌技还得练。”
“是,局长。”
他走了。李处跟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处长。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点了一根烟。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说。
他拿起自己的包,又从桌上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是两条烟。中华,硬盒的。
“谢谢处长。”
他没说话,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出了龙景轩,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处长站在门口,等服务员把他的车开过来。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两条烟,觉得沉甸甸的。
“小吴。”他看着前面的马路,没转头看我。
“嗯。”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我知道。”
他的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两条。硬中华。
我把袋子拎起来,准备放进自己的包里。袋子有点沉,比两条烟应该有的重量沉一些。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袋子打开。
两条烟,一条在上面,一条在下面。我把上面的那条拿出来,下面那条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我把信封拿出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万。
五沓,一百一张的,银行的捆扎条还在上面。
我站在那里,路灯照着我,手里的信封很轻,又很重。夜风吹过来,吹得袋子沙沙响。
我把信封放回去,把烟放回去,把袋子放进我的包里。包拉上拉链的那一刻,我听见拉链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很响。
我站在龙景轩门口,站了很久。
门童一直在那边等着,大概是在等我走。我看了看他,他冲我笑了笑。我点点头,迈步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我没急着发动。我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五万。我输了三个月工资,一万六。拿回来五万。
我算了算,净赚三万四。
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这么算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老婆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还是没回我。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这个点她肯定睡了。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一个一个地过。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忽然想起张局长说的那句话。
“小吴,牌技还得练。”
他说的对。我确实不会打牌。我根本不知道这张牌该怎么打。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我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的灯关着,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在那里没动。
卧室的门开了。
老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怎么这么晚?”
“陪领导打牌。”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睡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输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没多少。”我说。
她没再问,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卧室里没动静了,然后轻轻拉开包的拉链,把那两条烟拿出来。我把上面的那条烟拿开,下面的那条烟旁边,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五万。
我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包放进了鞋柜最里面,用几双不穿的鞋挡着。
洗完澡躺到床上,老婆已经睡熟了。我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处长的那句话。
“多带点。”
我想起他碰我的那两下。
我想起他给我那两万块钱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万六,五万,两条烟,一张牌桌,四个男人,一晚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处长给我那两万块钱的时候,那沓钱是新的,银行的捆扎条还在。那五万也是新的,捆扎条也在。我输出去的那一万六,也是新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绿色的桌布,白色的麻将牌,红色的捆扎条。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办公室还没人,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八点半,处长进来了。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继续坐着,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九点一刻,内线电话响了。
“小吴,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处长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把文件放下,看着我。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五万,你收好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收好了。”
“那就好。”他把茶杯放下,“那是张局长给你的。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小吴,你在局里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他点点头,“三年不短了。你一直干得不错,我看在眼里。”
“谢谢处长。”
“不用谢我。”他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张局长那边,我也提过几次你,他对你印象也不错。昨晚的事,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你慢慢就懂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出去吧。”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处长。”
他转过身。
“那两条烟……”
“烟是烟。”他打断我,“你自己处理。那个不算什么。”
我点点头,拉开门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我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的老刘探头过来,小声问:“处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安排点活。”
老刘“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句话。
“那是张局长给你的。”
“昨晚的事,是个机会。”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
我想起那五万块钱,现在还在我家鞋柜里,用旧鞋挡着。我想起那一万六,现在在张局长的抽屉里。我想起那两条烟,处长说烟是烟,不算什么。
那什么才算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了份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李处端着盘子过来了,在我对面坐下。
“小吴。”
“李处。”
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我看他不说话,也不好意思先开口,就低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昨晚打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还……还行。”
他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还行?我看你输得不少。”
我干笑两声,没接话。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张局长对你的印象不错。昨晚吃饭的时候,还跟我提了你一句。”
我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小吴,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李处站起来,端着盘子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吴,好好干。”
我点点头。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盘子里的饭还剩一半,但已经不想吃了。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老婆发来的:晚上早点回来,妈过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站起来,处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吴,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个材料,你晚上回去看看。明天有个会,张局长要听汇报,你跟着去。”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是一个项目的立项报告,三十多页。
“好,我晚上看。”
“嗯。”他点点头,“早点回去吃饭吧。”
我拿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吴。”
我回头。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说:“那个事儿,别想太多。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我点点头,拉开门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面是晚高峰的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脑子里反复想着处长那句话。
“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怎么干才叫“该怎么干”?
我发动车子,慢慢汇入车流。
到家的时候,丈母娘已经到了。她正在厨房忙活,老婆在客厅陪孩子玩。我进门换鞋,把包放好,故意用身体挡住了鞋柜。
“回来了?”老婆头也没抬。
“嗯。”
我走过去,抱起孩子,逗他玩。他咯咯笑,口水流了我一脸。我用袖子擦掉,继续逗他。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一直在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又买了新房子。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其实什么都没吃进去。
“小吴,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丈母娘忽然问我。
我抬起头。
“还好,挺忙的。”
“忙点好,忙点好。”她点点头,“年轻人,就该多干点。”
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哪天不忙?天天加班,昨晚还打到半夜才回来。”
我愣了一下,想解释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丈母娘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
“工作要紧,但身体也要注意。”
“我知道,妈。”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老婆带孩子去洗澡,丈母娘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水槽边,手伸进热水里,看着泡沫一点点冒起来,脑子里空空的。
洗完碗出来,丈母娘已经走了。老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妈问你最近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
“说了啊,挺好。”
“你那叫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今晚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我妈还以为你对她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对她有意见。”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
“没有。”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卧室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等老婆睡着了,悄悄起来,走到玄关。鞋柜里,那个包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把里面的两条烟和那个信封拿出来。
我把信封打开,把那五沓钱倒在床上。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五沓钱上,照得那些红色的捆扎条格外刺眼。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五沓钱,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装回去,把信封放回包里,把包放回鞋柜。
躺回床上,我还是睡不着。
我想起张局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摸牌时慢慢摩挲的动作,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吴,牌技还得练。”
我想起处长碰我的那两下,想起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
我想起李处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张局长说,这个小吴,是个聪明人。”
我是个聪明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打了一晚上牌,输了一万六,拿回来五万。我只知道,处长给我那两万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我只知道,今天下班前,处长给了我一份材料,让我明天跟着去开会。
我还知道,那五万块钱现在在我家鞋柜里,用旧鞋挡着。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把重点划出来,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汇报的逻辑。
九点,处长出来,看了我一眼。
“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车。他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是他偶尔接个电话,应几声,挂掉。
到了局里,我们直接去会议室。张局长已经到了,正坐在主位上,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汇报了十五分钟,中间张局长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材料写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谢谢局长。”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处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今天这关过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五万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老婆。
“老婆,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又加班?”
“嗯,有点事。”
她没再问,挂了电话。
我出门,开车去银行。自助银行里没人,我把那五沓钱放进存款机,听着机器哗啦啦数钱的声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五万。
到账。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卡,回家。
进门的时候,老婆正在给孩子喂饭。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办完了。”
她把孩子抱起来,擦了擦他的嘴。
“妈今天又问了,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开始吃饭。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老婆躺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老公。”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天花板。
“没有。”
“那你怎么老是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知道。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
我躺平,看着天花板。
月光还是从那个缝隙照进来,还是那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那五万块钱,现在在银行的ATM机里,不,现在在银行的账户里,我的账户里。我想起那一万六,现在在张局长那里。我想起那两条烟,现在还在我车里,后备箱里。
我想起处长说的那句话:“烟是烟,不算什么。”
那什么才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
三天后,处长找我谈话。
“那个项目,局里批了。”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来牵头。”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有张局长的签字。
“我?”
“对,你。”他看着我,“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他站起来,“好好干。”
我拿着文件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
老刘探头过来,小声问:“什么好事?”
“没什么,一个项目。”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眼睛亮了一下。
“哦,那个项目啊。恭喜恭喜。”
我笑了笑,回到座位上。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婆。她很高兴,说总算熬出头了。我也笑了笑,说对啊,熬出头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这个事,说要庆祝一下,周末出去吃顿好的。我点头说好。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带孩子玩。水哗哗地流着,我站在水槽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条烟还在我后备箱里。
周末的时候,我们出去吃饭。老婆点了一桌子菜,孩子坐在儿童椅上,吃得满脸都是。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很踏实。
吃完饭回家,我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把那两条烟拿出来。老婆看见了,问了一句:“哪来的烟?”
“别人给的。”
她没再问。
我把烟拿进屋,放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事。想着那张牌桌,那些新钞,那些红色的捆扎条。想着张局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着处长碰我的那两下,想着李处说的那句话。
想着那五万块钱,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银行卡里。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钱。
好像算,又好像不算。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还是从那个缝隙照进来,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学打牌。他说,打牌这种事,不在输赢,在看人。你看这个人怎么出牌,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我不知道张局长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处长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李处是什么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那晚我输了一万六,赢了五万,和一个项目。
这牌,到底算赢还是算输?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绿色的桌布,那些白色的麻将牌。
这次,我看清了那些牌。
每一张,背面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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