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老话说,狗眼识得善恶人。光绪三年的冬天,朱家镇的狗突然都跟着一个外乡人走。
那人是黄昏时进的镇子,肩上背着个褡裢,走路左脚微微拖地。镇口的黄狗本来卧在磨盘底下打盹,那人经过时,黄狗爬起来,抖抖皮毛,跟在他身后。接着是杂货铺的黑狗,铁匠铺的花狗,一条接一条,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狗尾巴草。有人数过,那外乡人走到镇子中央的水井边上时,身后已经跟了十七条狗。
围观的镇民不敢出声。关公庙里的香火老道恰好出来挑水,看见这阵势,手里的扁担差点掉进井里。老道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过一句话——关公圣谕有言,若路边的狗对你摇尾相随,说明你身上带了三分贵气。但那是书上的话,没人当真见过。
外乡人回头看了看那些狗,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领头黄狗的脑袋。黄狗舔了舔他的手背,呜咽一声,像是在哭。
“这位客官,”老道放下扁担,拱了拱手,“敢问从哪里来?”
外乡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旧伤,肉色已经发白。“从北边来。”他说。
“往哪里去?”
外乡人没答话,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乌鸦往西边飞。他低下头,眼神落在水井边的石板上,石板上刻着三个字——朱家镇。
“到了。”他说。
老道心里咯噔一下。那三个字刻在这儿两百年了,来来往往的人打这儿过,没人说“到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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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家镇东头有个朱家大院,三进三出的老宅子,住的不是朱家人。
十五年前,朱家老太爷病重,把独生女儿朱绣云叫到床前。朱绣云那年十九,刚守了寡,婆家嫌她克夫,把人退了回来。老太爷指着床头柜里一个包袱,说这里头有八百两银子的地契,还有一封你叔父的信。你叔父在口外做生意,二十年没回来,这信是他托人捎的,说如果家里有难处,就去北边找他。
朱绣云打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关公在上,欠债必还。当年借你家三十两,如今还你八百两,地契为凭。
老太爷说,你叔父年轻时赌钱输光了,偷了你娘的陪嫁镯子跑的路。这三十年他在口外贩马,发的是良心不安的财。信是去年到的,人没回来,说是没脸进这个门。
老太爷咽气后,朱绣云没去口外。她把地契锁进箱子,把信压在关公像底下,一个人撑起了朱家大院。外头有人说她命硬,克夫克父。她不搭腔,该种地种地,该织布织布。三年后,她用那八百两银子赎回了典出去的二十亩田,又五年,朱家大院翻修一新,青砖到顶,门口还立了根拴马桩。
可朱绣云没往那拴马桩上拴过一匹马。
镇上的老人说,朱家姑奶奶心里有事。她每年清明去给老太爷上坟,都要在那封信前头烧一炷香。那信压在关公像底下,纸已经发黄,她从不拆开再看,也不让人碰。有回过路的货郎想讨口水喝,走到朱家大院门口,看见门楣上挂着个东西,问那是啥。朱绣云说,是关公像,巴掌大的一块木雕,请人刻的,挂那儿镇宅。货郎抬头看了看,说这关公像雕得真好,眼睛像能看人。朱绣云没接话,转身进了院子。
那年冬天,朱家镇来了个外乡人。他打听着朱家大院怎么走,镇上人指了路,末了多一句嘴:那院里的姑奶奶不好说话,你当心点。外乡人道了声谢,左脚拖着她,一步一步往东头走。
他走到朱家大院门口,停住了。门楣上那块关公木雕正对着他,木头的纹路里积了灰,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站了半炷香的工夫。
院子里的狗先叫起来。不是镇口那些跟来的狗,是朱绣云养的一条黑狗,拴在院里枣树下头。黑狗叫了两声,突然不叫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夹进后腿里。
朱绣云正在堂屋里纺线,听见狗叫得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棉花,掀开门帘往外看。外乡人还站在门口,左脚微微离地,像是在等什么。他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肩上褡裢瘪瘪的,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找谁?”朱绣云站在门槛里头问。
外乡人抬起头,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栅门,看着她。
“找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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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朱绣云没开门。
她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上下打量这个外乡人。脸上有疤,走路脚不好,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口音不是本地人。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起见过这张脸。
“我不认得你。”她说。
外乡人没说话,从褡裢里掏出个东西,隔着木栅门递过来。是个布包,蓝底白花的老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朱绣云盯着那布包,眼睛慢慢睁大。她认得这布,是她娘年轻时织的,镇上只有她娘家会用这种蓝白线配着织。
“哪来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娘给我的。”外乡人说。
朱绣云往前走了两步,手扶在木栅门上。外乡人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口上錾着梅花。镯子身上有擦痕,戴过些年头,但擦得很亮,看得出常有人拿着布擦它。
朱绣云认得这对镯子。她娘生前一直戴着,去世那年摘下来,放进了棺材里,陪葬的。
“你开棺了?”她盯着外乡人,眼神像刀子。
外乡人摇头。“我没开过谁的棺。这镯子是你娘咽气前自己摘下来的,托人带给我。那人走了八百里路,送到我手上的时候,镯子还带着你娘的体温。”
朱绣云往后退了一步。她娘咽气那年,她十五岁,守在床前。娘临死前手一直往枕头底下摸,她以为娘要拿什么东西,掀开枕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娘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咽了气。入殓时,她亲手给娘戴上的那对镯子。
“你胡说。”她说,“我亲眼看着装进棺材的。”
外乡人把镯子收进布包,塞回褡裢里。“你亲眼看见装进棺材的,是一对假的。真的这对,你娘让我留着,说将来有一天,我要是想回来,就拿着它来找你。”
“你是谁?”
外乡人没答话,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十七条狗还蹲在巷子里,排成一排,尾巴都不摇了,静静地看着他。他转回头,看着朱绣云。
“你娘没跟你说过,你有个哥哥?”
朱绣云手一松,木栅门弹了回去,发出哐的一声。她往后连退两步,背抵在门板上。枣树下的黑狗又叫起来,这回是冲着她叫,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她娘怀过两胎。头一胎是个小子,生下来三天就没了,埋在后山乱葬岗。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每年清明,她爹还要去那乱葬岗烧几张纸,说那孩子投胎没投好,孤魂野鬼的,得给他送点钱。
“我哥,”她嗓子发干,“生下来就死了。”
外乡人点点头。“是死了。死的是朱家的儿子。活着的那个,被一个过路的货郎捡走了,带到北边,养到十五岁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货临死前告诉他,你亲娘姓周,家在朱家镇,你脖子上有个胎记,像片树叶。”
他解开领口,把脖子往前伸了伸。朱绣云隔着木栅门看过去,他脖子侧面有块青黑色的印子,确实像片树叶。
“那货郎说,你娘把你交给他那天晚上,哭了一夜,把陪嫁的镯子塞给他,说将来要是能活着,就拿着镯子来找她。货郎没敢来,把那镯子藏了三十年,临死前交给了我。”
朱绣云靠着门板,腿发软。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问她娘,为啥每年清明要去乱葬岗烧纸。她娘不说话,光抹眼泪。她爹在旁边抽烟袋,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磕烟灰,说小孩子家别问。
“那货郎,”她问,“叫什么?”
“姓周。”外乡人说,“周德发。你爹的本家兄弟。”
朱绣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周德发这名字她听过,她爹年轻时有个堂弟,因为偷东西被撵出了族,再没回来过。族谱上把他的名字划掉了,说是辱没祖宗。
“他来送镯子那晚,”外乡人说,“你娘已经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跟他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让他回来,朱家大院是他的。他不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朱绣云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槛里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黑狗不叫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
03
那十七条狗还蹲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朱绣云蹲了多久,它们就蹲了多久。镇上有人远远探头看,不敢走近。香火老道挑着水从井边回来,路过巷子口,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他看见那个外乡人还站在木栅门外头,左脚微微离地,手搭在褡裢上,身子一动不动。门槛里头,朱绣云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老道想上前说句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关公庙里那本签书上的一句话:骨肉离散,各安天命;骨肉重逢,天命难安。那话不是经文,是老主持活着时在空白页上写的,用毛笔记的,墨迹发灰。他当时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朱绣云先站起来。她扶着门板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哭过,就是眼睛有点红。她打开木栅门,往外让了让。
“进来。”
外乡人迈步进去,左脚拖在地上,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十七条狗没跟进,齐齐蹲在门槛外头,像有人给它们画了条线。
朱绣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哥的人。她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
“我娘,”她说,“临终前一直往枕头底下摸,是在摸这对镯子?”
外乡人点点头。“她让周德发把镯子带走,说等她闭了眼,就送出去。周德发不敢当时走,怕被人撞见说不清。他在后山蹲了一夜,第二天看见你爹把棺材抬上山,埋了,才敢走。”
朱绣云想起那天的事。她娘咽气后,她爹去喊人来帮忙,让她守着。她坐在床边,看着娘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娘的手攥着,攥得紧紧的,她掰开一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当时以为娘是疼的,攥紧了手。
“周德发人呢?”
“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他在口外放了一辈子羊,没娶亲,没置产,死的时候身上就剩那对镯子,还有这封信。”
外乡人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朱绣云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她认得那笔迹,是她爹的字。
“吾儿见字如面。送汝出门非父本意,奈族人不容,汝母病重,无力护汝。货郎周德发,汝之本家叔父,可信可托。待汝长大成人,可持此信归乡,朱家田产,汝母留与汝。父绝笔。”
朱绣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完,她都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人。他脸上那道疤,他拖着的左腿,他眼睛里那种看不透的东西。她想起小时候,她娘有时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拿着针线,半天不动。她问她娘想啥,她娘说,想一个远地方的人。
“你腿怎么了?”
“摔的。二十年前在口外贩马,马惊了,从山上滚下来,腿断了,接上就短了一截。”
“脸呢?”
“马踢的。”
朱绣云把信折起来,塞回油纸包里,递还给他。他没接,往后退了一步。
“你留着。这是你爹写的,该归你。”
朱绣云捏着那个油纸包,指节慢慢收紧。她想起她爹临死前,也在枕头底下摸东西。她掀开枕头,什么都没有。她爹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咽了气。她当时以为爹是想喝水。
“我爹,”她说,“临死前也在摸。”
外乡人看着她,没说话。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枣树枝丫的声响。那黑狗趴在地上,眼睛一会儿看看朱绣云,一会儿看看外乡人。
“他是想摸出这封信给你看。”外乡人说,“周德发把信送到的时候,你爹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等你来。你来了,他手没劲,摸不出来。”
朱绣云把那油纸包攥得死死的,纸包在她手心里变了形。她没哭,眼眶红了红,又压下去了。
“你叫什么?”
“周德发送我那会儿,给起了个名,叫周还。他说是你娘取的,盼我有一天能还回来。”
朱绣云点点头,把那油纸包揣进怀里。
“进来吧。”她说,“屋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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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堂屋里还点着炭盆,火烧得不大,暗红的炭上盖着一层灰。朱绣云把炭拨开,添了两块木炭,火苗蹿起来,屋里亮了些。
周还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把褡裢放在脚边。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桌上供着关公像,木雕的,一尺来高,红脸长须,手里捏着青龙偃月刀。像前头摆着香炉,炉里插着三根香,刚烧了一半,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你这像雕得好。”他说。
朱绣云从灶间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请人雕的。花了二两银子。”
周还端起碗,没喝,捧着暖手。他眼睛还盯着那关公像。
“关公在上,欠债必还。”他说,“你爹信里那句话,我看了三十年,不知道啥意思。”
朱绣云坐在他对面,隔着炭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看着这个刚认的哥,看了半天,开口说:“我爹欠你娘的。”
周还抬起头。
“你娘是周家的闺女,我娘是朱家的闺女。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爹和你娘是私定终身。你娘怀了你,周家不认,把她撵出门。我爹把你娘藏在后山窝棚里,生了三天,你落地了。周家听说这事,来人把孩子抢走,说这是周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你娘追出去,摔了一跤,落下了病,没几年就没了。”
周还端着碗的手没动,碗里的水晃了晃。
“那三天是怎么回事?”
朱绣云拨了拨炭火,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皮。
“我娘跟我爹成亲之前,你娘就已经怀了你。周家把孩子抢走后,我爹才娶的我娘。我娘嫁过来第二年,你娘就死了。死之前,她托人带话,说那孩子没死,被人捡走了。我爹去找过,没找到。”
周还慢慢把碗放下,搁在桌上,手没离开碗沿。
“那对镯子是怎么回事?”
“你娘留给你的。我娘嫁过来那天,你娘托人送来,说是赔罪的。她这辈子就剩那点东西,值钱的都卖了看病,就剩这对镯子,是她的陪嫁。”
周还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炭灰,小小的,黑黑的。他想起周德发临死前说的话。那老头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露棉花的破被,眼睛已经看不清人了,手在空中乱抓。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老头说,你娘那对镯子,我藏了三十年,没敢给你。我怕你拿着它去找你亲爹,把你亲爹害了。现在我要死了,给你吧。你娘等你回去,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你回去给她上炷香,就说周德发对不住她。
“你娘葬在哪儿?”他问。
“后山。”朱绣云说,“乱葬岗边上,单独一个坟。我爹给她立的碑,上头没写姓,就刻了两个字——周氏。”
周还站起身,腿不方便,站得慢。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子。
“我去看看。”
朱绣云也站起来,拦住他。
“天黑了。后山路不好走,你腿不行,明天再去。”
周还看了看门外。天确实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看不清枝丫,只有黑乎乎的一团。那十七条狗还蹲在门外,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他重新坐下,手还扶着桌沿。
“你娘叫什么?”他问。
朱绣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星,落在灰里,灭了。
“周玉娥。”她说。
05
那天晚上,朱绣云做了饭。擀的面条,打了两个鸡蛋,搁了几根青菜。周还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三十年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朱绣云收拾碗筷,没接话。她把碗端到灶间,搁进锅里,添了瓢水泡着。回到堂屋,周还还坐在条凳上,眼睛看着那关公像。
“你成亲了没?”她问。
周还摇头。
“在口外那么多年,没碰上合适的?”
周还又摇头。他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烟袋,黄铜的烟锅,竹子的烟杆,烟嘴是玉的,有点发黄。他从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根洋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炭盆上方慢慢散开。
“那年腿断了以后,就不想拖累人了。”他说,“贩马那活儿,腿脚好的人都干得辛苦,我这腿,更不行。后来改给人赶车,挣得少,够活。”
朱绣云坐回他对面,看着他一吸一吐。烟雾里,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沟。
“你回来干啥?”她问。
周还拿着烟袋的手停了停,烟锅里的火明灭了一下。
“周德发临死前跟我说,你娘等了我二十年,没等到。我想着,该回来看看,给她上炷香。”
“就这?”
周还吸了口烟,没答话。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浓浓的,遮住了半张脸。
朱绣云盯着他,等着。
炭盆里的火小了下去,暗红的光照在两人脸上,看不清表情。灶间里,泡着碗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隔一会儿一声。
“朱家大院是你的。”朱绣云说,“我爹信里写了,你娘留给你的。”
周还摇头。
“我不要。”
“为啥?”
周还把烟袋在条凳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塞进褡裢里。他抬起头,看着朱绣云。
“我回来上炷香,看看我娘长啥样。看完就走。”
朱绣云往后一靠,背抵在椅背上。她看了他半天,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没笑出来。
“你是嫌这院子脏?”
周还站起来,左脚拖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他看着那关公像,像前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细细的香脚插在香炉里。
“你爹欠我娘的,我娘已经死了。我欠周德发的,他也死了。咱们俩,谁也不欠谁。”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回头看了看。
“那十七条狗,是我在路上捡的。从北边一路跟过来,我走哪儿它们跟哪儿。有人说,狗跟的人,身上有贵气。我不信那个。狗跟人,是因为人身上有味儿。我这三十年,身上攒了多少味儿,它们闻见了。”
他迈出门槛,左脚拖过青砖,发出沙的一声。那十七条狗还蹲在巷子里,见他出来,一齐站起来,尾巴摇起来。
朱绣云追到门口,扶着门框。
“周还!”
他停下,没回头。
“你娘坟头在后山第三棵松树底下,碑上刻着周氏两个字。”
周还点点头,左脚拖着她,一步一步往巷子那头走。十七条狗跟在他身后,尾巴摇着,在黑暗里,那些狗的眼睛亮成一条线。
朱绣云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那条线越走越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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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一早,朱绣云开了门,门槛外头放着个布包。
蓝底白花的老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蹲下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是那对银镯子。
她把布包攥在手里,站在门槛里头,往巷子两头看。东头没人,西头也没人。早起挑水的香火老道从井边回来,看见她站在那儿,问,朱姑奶奶,丢东西了?
朱绣云摇摇头,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她回到堂屋,把那对镯子放在供桌上,摆在关公像前头。镯子上的梅花錾刻得细细的,一朵一朵,排成一圈。她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镯子冰凉冰凉的,是夜里在外头搁过的凉。
灶间里,昨晚泡的碗还泡着。她没心思洗,回到堂屋坐下,看着那对镯子,看着关公像。像前的香炉空了,她起身点了三根香,插进去,青烟又细细地往上飘。
外头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短打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一见她,作了个揖。
“请问,这儿是朱家大院不?”
朱绣云点点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北边口外来的,托我捎的。说是急信,让我赶紧送来。”
朱绣云接过信,拆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后山第三棵松树底下,有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周还。”
她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抬头问那年轻人:“送信的人呢?”
“走了。昨天半夜敲我家门,让我今天一早送来,说是有急事。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就看见他腿脚不好,走路一拖一拖的。”
朱绣云转身回屋,拿了把锄头,出门往后山走。那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走了。
后山的松树很好认,第三棵松树就在周氏坟头边上。那坟不大,土包上长满了枯草,石碑上刻着两个字——周氏。朱绣云在坟前站了站,弯腰鞠了个躬,然后拿起锄头,在松树底下挖。
挖了没几下,锄头碰到个硬东西。她蹲下用手扒开土,是个瓦罐,口上封着黄蜡。她把瓦罐抱出来,磕掉黄蜡,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卷布。
她把布展开,是一块白布,上面用炭画着个人。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女人,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布角上有一行字,是周还的笔迹:
“周德发说,我娘长这样。他画给我看的,我照着画下来,埋在这儿。”
朱绣云捧着那块布,蹲在坟前,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松树顶上,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07
朱绣云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她抱着那个瓦罐,走得很慢。罐子里除了那块布,还有一对银镯子。她把供桌上的那对也放进去了,凑成一对。周玉娥留给儿子的,儿子又还回来了。
走到镇口,香火老道正在关公庙前扫地。看见她,老道放下扫帚,迎上来。
“朱姑奶奶,那外乡人走了?”
朱绣云点点头。
老道往她身后看了看,那十七条狗还在,蹲在巷子口,排成一排,眼睛望着北边。
“狗没跟他走。”老道说。
朱绣云回头看了看那些狗。狗们见她回头,尾巴摇了摇,没动地方。
“他说狗跟人,是因为人身上有味儿。”她说,“他的味儿留在这儿了。”
老道没听懂,也不好问。他看着朱绣云抱着瓦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道长,关公圣谕上那句话,后头还有没有?”
老道愣了一下。“哪句?”
“狗跟人那句。说身上有贵气,后头呢?”
老道想了想。“后头还有一句,说是‘贵气三分,七分在命’。后头还有注解,我没记住。”
朱绣云点点头,继续往家走。她走到朱家大院门口,推开木栅门,进去,又把门关上。那十七条狗还蹲在巷子口,尾巴摇着,眼睛望着北边。
晚上,朱绣云没做饭。她坐在堂屋里,对着关公像,把那块布拿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又看。炭画的人像在昏暗的油灯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把布叠好,放回瓦罐,盖上盖子,搬到里屋,搁在床底下。回到堂屋,她又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往上飘,飘过关公像的脸,飘向屋顶。
外头有人敲门。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棉袄,手里提着个篮子。
“朱姑奶奶,我是周德发的侄媳妇。”妇人说,“周德发临死前托我带个话,说要是有人拿着镯子来找你,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她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递过来。朱绣云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朱绣云亲启。
她认出那是她娘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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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信纸发黄了,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朱绣云把信捧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云儿,你看见这信的时候,娘已经走了。有些话,娘活着不能说,死了得让你知道。
你有个哥,叫周还。他是娘生的,但不是你爹的。你爹娶我之前,我就怀了他。周家不容我,把孩子抢走了。后来听说孩子没死,让人捡走了。我求周德发去找,找了三年,没找到。
你爹待我好,我知道。但他心里有根刺,我也知道。那根刺就是周还。他怕周还回来,怕周家再闹事,怕我跟着周还走。我跟他发誓不走,他信了,但那根刺一直在。
那对镯子,是我陪嫁的。我托周德发送给周还,让他拿着来找我。周德发不敢来,拖了三十年。我不怪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云儿,娘求你一件事。要是周还回来了,你告诉他,娘这辈子对不起他。他要是恨,就恨我吧。别恨你爹,你爹也有他的苦。
娘字。”
朱绣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压在那块画布底下。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第二天一早,她开了门,那十七条狗还在巷子口蹲着。她走过去,领头那条黄狗站起来,摇着尾巴,舔她的手。她蹲下,摸了摸黄狗的脑袋。黄狗呜呜了一声,像那天周还摸它时一样。
她站起来,往北边看了看。路很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狗也往北边看,尾巴摇着。
朱绣云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他还会回来不?”
狗们没答话,只是摇着尾巴。
她进了院子,把门关上。门楣上那块关公木雕还挂在那儿,眼睛还是亮的,望着巷子口,望着那些狗,望着北边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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