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长安,落英铺满了朱雀大街,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粉白,像极了永巷深处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我叫苏凝霜,本是江南苏州府书香世家的女儿,十五岁那年,因父亲遭人构陷,家道中落,我被没入宫中,成了长信宫一名不起眼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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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深宫独有的肃穆与压抑。初入宫时,我也曾夜夜啼哭,想念江南的烟雨,想念家中的双亲,可宫规森严,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我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藏在心底,学着谨小慎微,学着低头敛眉,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求一个安稳度日。
我的差事是打理长信宫偏殿的书房,这里藏着太后年轻时读过的诗书,也放着许多前朝的古董字画。每日清晨,我会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擦拭案几上的灰尘,整理堆叠的书卷,偶尔闲暇时,便会偷偷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丝片刻的慰藉。书房里最显眼的,是一盏青铜长信宫灯,灯身铸着精巧的云纹,灯盘可以转动,灯罩能够开合,据说这是先帝为太后特意打造的,寓意长信久安,岁岁无忧。
只是这深宫之中,何来真正的长久安宁。太后年事已高,虽身居后宫至尊之位,却也要周旋于后宫嫔妃与前朝势力之间,步步为营。我常在深夜,看见太后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盏长信宫灯出神,烛火摇曳,映着她鬓边的白发,眼底的疲惫与孤寂,藏都藏不住。那时我便明白,这皇宫里,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还是低如尘埃的宫女,都不过是被宫墙困住的囚徒,身不由己,心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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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的第三年,长安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大典,皇帝率文武百官前往天坛祭天,后宫嫔妃随行,长信宫也需派出几名宫女侍奉左右。我因做事稳妥,被管事嬷嬷选中,一同前往天坛。天坛之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我低着头,跟在太后身后,不敢有半分逾越。
就在祭祀进行到一半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几名刺客手持利刃,冲破护卫的阻拦,直扑皇帝所在的方向。一时间,尖叫声、兵器碰撞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我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护在太后身前,却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迅速挡在了皇帝面前,那是当朝太子萧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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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自幼习武,身手矫健,他抽出腰间佩剑,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剑光闪烁,衣袂翻飞,明明是生死一线的险境,他的眉眼却依旧清冷沉稳,不见半分慌乱。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刺客很快被护卫制服,祭祀大典被迫中断,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回到宫中后,长信宫也陷入了紧张的氛围,太后整日与心腹商议此事,宫中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其中。我依旧每日打理书房,只是偶尔想起天坛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心头便会泛起一丝涟漪。
我以为,我与太子之间,不过是云泥之别,此生只会有那一面之缘。却不想,几日后,太子竟亲自来到长信宫,向太后请安。彼时我正在书房擦拭长信宫灯,听见脚步声,连忙屈膝行礼,不敢抬头。
“起身吧。”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正是太子萧景渊。
我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衣摆上,心跳不由得加快。太后笑着与太子闲谈,说起宫中琐事,无意间提到我打理书房多年,细心妥帖。太子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回太子殿下,奴婢苏凝霜。”我低声回应,声音微微发颤。
“苏凝霜……”他轻声念着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倒是个好名字,像江南的霜雪,清冷却干净。”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他竟能从我的名字里,听出江南的韵味。自那以后,太子时常会来长信宫陪伴太后,偶尔会在书房停留片刻,与我闲谈几句。他从不因我是宫女而轻视我,会与我谈论诗书,会问我江南的风光,会在我不小心打翻墨汁时,轻声说一句无妨。
他的温柔,像一缕春风,吹进了我死寂已久的心房。我知道,宫女与太子相恋,是大逆不道之事,是宫中大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越是克制,那份情意便越是浓烈。我开始偷偷为他缝制香囊,用江南的丝线,绣上他喜欢的青竹,藏在书房的书卷里;我开始留意他的喜好,在他来长信宫时,泡上他爱喝的雨前龙井;我开始在深夜,对着那盏长信宫灯,默默祈祷,愿他平安顺遂,愿这深宫,能护他一世安稳。
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与太子之间的微妙情愫,还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搬弄是非、落井下石之人。皇后素来与太后不和,见太子与长信宫的宫女走得近,便抓住了把柄,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说我狐媚惑主,勾引太子,有损皇家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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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就因刺客之事心绪不宁,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我打入冷宫。那日,大雨倾盆,我被侍卫押着,走出长信宫,回头望去,只见那盏长信宫灯的微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极了我即将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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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阴暗潮湿,蛛网密布,与繁华的长信宫判若两地。每日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碗清水,夜里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想着太子,想着江南的家,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不后悔遇见他,不后悔动了心,只是遗憾,此生再也无法见他一面,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
我以为,我会在这冷宫里,孤独地死去。却不想,三日后,冷宫的门被推开,太子萧景渊一身素衣,冒雨而来。他看见我狼狈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凝霜,委屈你了。”
“太子殿下,您不该来的,会连累您的。”我哽咽着说道,心中又喜又悲。
“我若不来,才是真的辜负了你。”他握紧我的手,目光坚定,“我已向父皇请罪,愿放弃太子之位,只求父皇饶你一命。凝霜,等此事了结,我便带你离开这皇宫,去江南,去你心心念念的苏州,看烟雨,看桃花,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坚定,泪水再也止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来,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权谋与算计,还有一份跨越身份、不惧生死的情意。
太子为了救我,在皇帝面前长跪不起,细数我的无辜,诉说自己的心意,太后也在一旁极力求情,诉说我在长信宫多年的忠心。皇帝看着太子的执着,看着太后的恳求,终究心软,免去了我的死罪,却下令将我逐出皇宫,永世不得再入长安。
离宫那日,依旧是暮春,桃花开得正盛。太子亲自送我到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他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我的手里,玉佩上刻着一个“渊”字,是他贴身佩戴之物。
“凝霜,等我,待我处理完宫中之事,便去江南寻你。”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与承诺。
我握着玉佩,泪水模糊了双眼,用力点头:“我在江南等你,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马车缓缓驶动,我掀开帘子,望着太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望着长安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中既有离别的伤感,也有对未来的期盼。我知道,前路漫漫,或许会有波折,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相信我们的情意,能跨越千山万水,能抵过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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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南苏州,依旧是我熟悉的烟雨朦胧,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只是身边少了那个人,再美的风景,也少了几分韵味。我住在城郊的一处小院里,每日养花种草,读书品茶,将那枚玉佩贴身佩戴,夜夜对着明月,思念着远方的人。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落,长信宫的烛火,依旧在我记忆里摇曳。我曾以为,深宫无情,人心易变,可太子的承诺,从未食言。
在我离宫的第五年,江南的桃花再次盛开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小院里。萧景渊褪去了太子的华服,身着布衣,眉眼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烟火气,他看着我,笑容温柔,一如当年在长信宫书房初见时那般。
“凝霜,我来接你了。”
我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所有的等待与思念,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他真的放弃了东宫之位,放弃了长安的繁华,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只为履行对我的承诺,来到这江南水乡,与我共度余生。我们在苏州城外,盖了一间小屋,屋前种满桃花,屋后栽着青竹,每日晨起看烟雨,傍晚赏落日,闲时读书品茶,忙时耕种劳作,过着最简单,也最幸福的日子。
偶尔,我会想起长信宫的那盏宫灯,想起深宫的岁月,那些压抑与苦难,如今都已成了过眼云烟。原来,世间最好的幸福,从不是身居高位,荣华富贵,而是有人知你冷暖,懂你悲欢,陪你立黄昏,问你粥可温,与你携手,看遍世间风景,共度流年岁月。
长信宫灯的微光,曾照亮我深宫的孤寂,而眼前人的陪伴,却照亮了我一生的漫长时光。江南的烟雨,岁岁年年,身边的人,岁岁相依,这便是我此生,最圆满的结局。
流年似水,情意如初,人间烟火,最抚人心,自此,山河无恙,烟火寻常,朝暮相伴,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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