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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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亲眼目睹“亡妻”在街头乞讨后,
不顾一切将她带回家中宠上天,
失忆的她总在深夜小声呢喃:“他们让我问你…项链在哪?”
此时,老公发现新婚夜的床单下,竟藏着一张血迹斑斑的字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快逃,他不是你老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砰——”
一声震天巨响,整栋楼都在发抖。
刘铁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空的。床单冰凉,媳妇儿不在。
“哐!”
又是一脚,卧室门剧烈晃动,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铁柱!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的人嗓子跟破锣似的,声音里带着酒气,带着狠劲儿,带着那种要你命的凶。
刘铁柱光着膀子跳下床,脚底板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在他刚躺的位置下面,沾着血,血已经干了,发黑。
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
“快逃,他不是你老公!”
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不是他老公?他妈的什么意思?这不是他家?他媳妇儿呢?
“咣——”
第三脚,门锁崩了,木屑横飞。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刘铁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光头,满脸横肉,左眼到嘴角一道刀疤,手里攥着半截啤酒瓶,瓶口碎玻璃在灯底下闪着寒光。
“孙子,敢睡我女人?”
刀疤脸一步跨进来,酒瓶往前一指。
刘铁柱往后退了半步,脑子还在转那张纸条的事儿。他女人?他女人是谁?
“愣着干啥?”刀疤脸往前走,脚底板踩在碎木屑上嘎吱嘎吱响,“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是老子的房?那床上躺的是老子的婆娘?”
刘铁柱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啥?”
“装你妈糊涂!”刀疤脸一挥手,半截酒瓶擦着刘铁柱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砸在墙上,碎玻璃崩了一脸。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人影一闪。
刘铁柱媳妇儿站在那儿,穿着那件他给她新买的碎花睡衣,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
“秀芹!”刘铁柱喊了一声。
他媳妇儿没看他,直愣愣盯着刀疤脸,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哥……”
刘铁柱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挂鞭炮。
哥?
这事儿得从头说。
七天前,刘铁柱还在工地上扎钢筋。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他光着膀子站在钢筋架子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手里的绑钩飞快地转,钢丝在他手上翻出花来。
“铁柱!你媳妇儿电话!”工头老周在底下扯着嗓子喊。
刘铁柱从架子上下来,浑身汗透,接过手机往耳朵上一贴:“喂?”
那头没人说话。
“喂?秀芹?”
还是没声儿,只听见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
“秀芹?你咋了?”
“嘟嘟嘟——”
挂了。
刘铁柱愣在那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秀芹不是那种没事瞎打电话的人,她性子闷,结婚三年,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儿这是咋了?
他又拨回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咋了?”老周凑过来问。
“没事儿,可能信号不好。”刘铁柱把手机还给老周,心里头却像长了草,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下午五点,他实在扛不住了,跟老周请了假,骑上他那辆破摩托就往家赶。
从工地到家四十里地,摩托突突突跑了快一个钟头。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养的那条土狗大黄趴在地上,看见他回来,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开屋门,屋里黑灯瞎火的,喊了两声秀芹,没人应。他摸黑把灯拉着,屋里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在原来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切看着都正常,又一切看着都不正常。
秀芹去哪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发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他自己的笔迹——不对,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
“秀芹,工地有事,我去几天,别找我。”
刘铁柱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他从来没写过这个。
他一把抓起手机给秀芹打电话,关机。给老丈人家打,没人接。给秀芹她妹打,电话刚接通,那头就骂开了:“刘铁柱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打电话?你把我姐弄哪儿去了?”
刘铁柱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没……我没弄她,我……”
“没弄?我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带她去市里打工,欢天喜地的!今天人就没了!刘铁柱我跟你说,要是我姐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电话挂了。
刘铁柱握着手机站在屋里,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他昨天根本没打电话说要带秀芹去市里打工,他一整天都在工地上,连歇都没歇。
谁打的电话?
谁模仿他的笔迹留的字条?
秀芹到底去哪儿了?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骑着摩托满村子转,见人就问,看见秀芹没有?看见我媳妇儿没有?村里人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都说没见着。
那晚,刘铁柱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坐了一宿,抽了两包烟,烟屁股扔了一地。天快亮的时候,他眼睛血红血红的,把最后一个烟头狠狠碾灭在鞋底,骑上摩托就往县城跑。
报案。
派出所的人做了笔录,让他回去等消息。他等了三天,等来一句“再找找”。他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消息。
第六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秀芹到底去哪儿了?谁把她带走的?她是不是出事了?
半夜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头没说话,只听见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跟那天下午的电话一模一样。
“喂?谁?”
还是没声儿。过了几秒钟,“嘟”的一声,挂了。
刘铁柱再打过去,空号。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电话是啥意思?是谁打的?是不是秀芹?她是不是想告诉他什么?是不是她被人看着,没法说话?
第七天,他去了市里。
没别的办法,只能漫无目的地找。火车站、汽车站、商场门口、天桥底下,见人就掏照片问,见着这女的没有?见着这女的没有?
问了一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没人认得。
傍晚的时候,天快黑了,下起了雨。他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躲雨,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他低头掏烟,烟盒子湿透了,烟都黏在一块儿。他骂了一声娘,把烟盒攥成一团,使劲往地上一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那个要饭的,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啥用?要饭就是要饭,说不定是装的,现在骗子多着呢。”
刘铁柱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商场侧面的墙角那儿,蹲着一个人。雨太大,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一块破塑料布,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他没当回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蹲着等雨停。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保安开始往外轰人。刘铁柱站起来往台阶下走,经过那个墙角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儿。
那个蹲着的人抬起了头。
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沾着雨水,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但是那张脸,他认得。
化成灰他都认得。
那是他媳妇儿。
“秀芹……”
刘铁柱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蹲着的人听见声音,身子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里头什么都没有。
“秀芹!”刘铁柱两步冲过去,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咋在这儿?你咋成这样了?”
那人被他抓得往后一缩,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往后躲。
“秀芹,是我,铁柱!你男人!”刘铁柱急得眼睛都红了,抓着她的手不放,“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那人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旁边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指指点点:“这男的干啥呢?欺负要饭的?”
“报警报警,这人是不是有病?”
刘铁柱顾不上那些,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不对。
是他媳妇儿,眉眼、鼻子、嘴,都一模一样。但是这眼神不对,他媳妇儿看他从来不是这样。他媳妇儿看他,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那种过日子过出来的踏实。这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空得吓人。
“你认错人了。”那人终于开口说话,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没认错!”刘铁柱掏出手机,翻出相册,“你看,这是咱俩结婚那天的照片,这是咱俩在老家门口拍的,这是去年过年……”
那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眼神突然变了。
不是认出他的那种变,是一种说不清的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不认识。”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刘铁柱愣在那儿,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
不认识?
结婚三年,睡一张床,吃一锅饭,你说不认识?
“你跟我走。”他一把拉起她,“走,回家。”
她挣扎着往后退:“我不去,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那你认识这个不?”刘铁柱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这是咱妈临死前给咱俩的,说这铜钱能保平安,一人一个。你的呢?”
她盯着那枚铜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的呢?”刘铁柱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
她低下头,不吭声。
刘铁柱把铜钱塞回衣服里,拽着她就走。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被他拖着往前走。
旁边有人拿出手机拍,刘铁柱回头吼了一句:“拍你妈!老子找自己媳妇儿!”
那人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机差点掉了。
刘铁柱拽着她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他媳妇儿穿着那身破衣服,踩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鞋,走一步滑一步。他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往摩托那儿走。
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刘铁柱把她放到摩托后座上,自己跨上去,回头说了一句:“抱紧了。”
她没动。
他把她两只手拽过来,圈在自己腰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人。
摩托发动,突突突冲进雨里。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感觉后背那块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到了镇上,他找了一家旅馆。他这样子不敢回家,家里头指不定出啥事了,先在外头住一晚,问清楚再说。
旅馆老板娘看见他俩这模样,眼神怪怪的。刘铁柱掏出身份证,开了间房,把她扶进去。
“洗澡,换身衣裳。”他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干净衣服递给她。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去啊。”
她还是不动。
刘铁柱叹了口气,自己进了卫生间,把热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他站在里头冲澡,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秀芹到底咋了?
她这三个月去哪儿了?
她咋变成这样了?
她为啥不认他?
他冲完澡出来,看见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身上的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地上一滩水。
“你倒是换啊。”他走过去,伸手想帮她脱。
她猛地往后一缩,撞在墙上,眼神里满是惊恐。
刘铁柱愣住了。他结婚三年,从来没在秀芹脸上见过这种眼神。这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坏人,像看一个会伤害她的人。
“行行行,你自己来。”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我不看,你自己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
刘铁柱转过身,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那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半截,裤腿拖在地上。她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根麻秆,脖子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你吃饭了没?”
她摇头。
刘铁柱出门,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泡面、火腿肠、面包、矿泉水。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把泡面泡上,端到她面前:“吃。”
她看着那碗泡面,眼睛里慢慢有了点东西。她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他手的时候,他感觉那手冰凉。
她捧着碗,低头吃,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多天。
刘铁柱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眶发酸。
吃完一碗,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像是想再要,又不敢开口。
“等着。”他又泡了一碗。
她吃了三碗泡面,两根火腿肠,一个面包,喝了一瓶水。
刘铁柱看着她吃,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三个月,她到底受了多少罪?
吃完,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啥?”刘铁柱问。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不知道。”
“不知道?”
“我…我记不得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衣服边,“啥都记不得了。”
刘铁柱心里头“咯噔”一下。失忆?这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事儿,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你记得啥?”他问。
她想了很久,慢慢开口:“记得…有人打我,问我…问我项链在哪。”
刘铁柱的心猛地一紧。
项链?
他媳妇儿确实有一条项链,银的,不值几个钱,是她妈留给她的。结婚那天她还戴着,后来就收起来了,说干活不方便,怕弄坏了。
“谁打你?”
她摇头。
“问你啥项链?”
她还是摇头。
刘铁柱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他妈到底啥情况?谁把她抓走了?为啥打她?项链有啥好问的?
“你还记得啥?”他又问。
她想了半天,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奇怪的东西:“记得…一个小男孩,叫我妈妈。”
刘铁柱愣住了。
小男孩?
他没孩子。结婚三年,秀芹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过,说他精子活力低,一直在吃药调理。她咋会记得一个小男孩叫她妈妈?
“还有呢?”
“没了。”她低下头,“就这些。”
刘铁柱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半天。这张脸,确实是秀芹的脸。但是这眼神,这说话的语气,这反应,又跟他媳妇儿不一样。
他媳妇儿性子闷,但不是这种闷。他媳妇儿的闷,是那种过日子过出来的踏实,是那种“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不需要说啥”的安稳。她的闷,是一种空的闷,像一口枯井,里头啥都没有。
你到底是不是秀芹?
他没问出口。
那晚,他让她睡床,自己睡地板。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蜷缩在床的一角,背对着他。他躺在地板上,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带她去派出所。
“失踪人口比对?”值班的民警看了他一眼,“你媳妇儿失踪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那你咋现在才报案?”
刘铁柱把事儿说了一遍。民警听得直皱眉头,最后说:“先采血吧,入库比对。有消息通知你。”
采完血,他又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看了半天,说:“她这情况,像是受了很大刺激,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可能有脑部损伤。建议做个头部CT。”
CT做了,结果要等两天。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带她去吃饭,她还是吃很多,像怕吃了这顿没下顿。他看着她吃,心里头又酸又疼。
吃完饭回旅馆,她突然开口:“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刘铁柱愣了一下:“你是我媳妇儿。”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可是我不记得你。”
“没事儿,”刘铁柱说,“我记得你就行。”
那天晚上,她还是睡床,他睡地板。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他想起身,又忍住了。
她在哭啥?是想起了啥?还是害怕啥?
第二天,他带她回老家。
摩托开进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头的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他后座上的女人,都愣住了。
“铁柱!那是不是秀芹?”
刘铁柱停下车,点点头。
几个老太太围上来,看着秀芹,七嘴八舌:
“秀芹!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
“瘦成这样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快回家,回家让你婆婆给你煮点好吃的!”
秀芹坐在后座上,眼神空洞洞的,看着这些人,像看陌生人。
刘铁柱把摩托骑到家门口,大黄“嗖”地窜出来,围着他俩转圈,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往秀芹腿上蹭。
秀芹低头看着大黄,眼神突然有了点变化。
“大黄……”她嘴里冒出一句。
刘铁柱心里一喜:“你认识大黄?”
她愣了愣,摇摇头:“不…不知道,就…就冒出来了。”
刘铁柱心里头的希望又灭了一半。
推开屋门,屋里一切照旧。秀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家,眼神里啥都没有。
刘铁柱给她倒水,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给她拿吃的,她接过来了,还是不动。他让她坐下,她坐下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晚上,他让她睡床上,自己睡沙发。
半夜,他又被声音惊醒了。
不是哭声,是说话声。
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头传来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让我问你……项链在哪儿……”
刘铁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他一把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坐在床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冲过去抱住她:“秀芹!秀芹!醒醒!做梦呢!”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我梦见他们打我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谁打你?”
她摇头。
“问你项链的事?”
她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刘铁柱没说话,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在他怀里抖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一夜,他没再睡沙发,就坐在床边,守着她到天亮。
第二天,CT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脑部没有明显损伤,但她的海马体区域有异常,可能跟长期应激有关。她的失忆,应该是心理性的,不是器质性的。”
“啥意思?”
“就是说,她的脑子没坏,是心理上受了刺激,自己把记忆封闭起来了。这种失忆,有可能突然恢复,也有可能一直恢复不了。需要时间,需要环境,需要亲人的陪伴。”
刘铁柱点点头。
回到家,他开始注意观察她。
他注意到,她虽然不记得他,但有些习惯还在。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把碗里的肉夹给他,然后又愣住,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做。比如晚上睡觉,她会下意识往他那边靠,然后又猛地缩回去。比如她站在灶台前,手会不自觉地拿起锅铲,做出炒菜的姿势。
这些习惯,都是结婚三年里养成的。
她就是秀芹,没错。
但是,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那个字条是谁留的?她这三个月到底经历了啥?
那天晚上,他正想着这些事,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头没说话。
“喂?”
还是没声儿。
又是那个电话。
他冲着话筒吼了一句:“你他妈到底是谁?”
“嘟嘟嘟——”
挂了。
刘铁柱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她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想起来了。”她说。
刘铁柱心里一紧:“想起啥了?”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说是你工友,说你出事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慌了,跟着就走了。上了车,才发现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清亮。
“车上两个男的,一个光头,脸上有刀疤,一个瘦子,手臂上纹着一条蛇。他们把我拉到郊外一个废厂房里,关起来。每天都有人来问我,项链在哪。”
“啥项链?”刘铁柱问。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啥项链。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打了半个月,我还是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纹身的喝醉了,门没锁好,我跑了。”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一头栽进一个沟里,撞到头。再醒来,就啥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就一直在外头流浪,要饭,睡桥洞,捡垃圾吃……”
刘铁柱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眼泪哗哗往下淌。
“三个月……三个月你就在外头这么过的……”
她靠在他肩上,也哭了。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信我?”
“信。”刘铁柱说,“你是我媳妇儿,我不信你信谁?”
她擦了擦眼泪,突然说:“还有一个事。”
“啥事?”
“关我的那个地方,我认出来了。”
刘铁柱心里一动:“在哪儿?”
“镇子东边,以前的老砖厂。那个废厂房,就是砖厂的旧仓库。”
刘铁柱腾地站起来。
老砖厂?那不是王老歪的地盘吗?
王老歪,本名王建国,镇上开砖厂的,前些年发了财,在镇上横着走。去年,他跟刘铁柱的工地有过一档子事儿——工地的砖从他那儿进,他供的砖质量不行,一碰就碎,刘铁柱跟工头说了,工头换了供货商。王老歪亏了一大笔钱,放出话来,要让刘铁柱好看。
当时刘铁柱没当回事,寻思他能咋的?还能杀了他不成?
现在想想,后背直冒凉气。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摩托去了老砖厂。
厂子已经荒了,去年环保查得严,砖厂关了门,就剩几间破房子在那儿。他绕到后头,果然看见一个废仓库,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他从窗户翻进去,里头空荡荡的,满地灰尘,墙角扔着几根绳子,一个矿泉水瓶子,还有一件破衣服。
他把衣服捡起来,展开一看,心往下沉。
这是他媳妇儿的衣服。
他把衣服塞进包里,又在地上找了一圈,捡到一个烟头。烟头的牌子他没抽过,不是他的。
回到家,他把衣服给她看。她接过衣服,手抖了一下,点点头。
刘铁柱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王老歪,我操你祖宗。
他没有直接去找王老歪。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去,就是送死。他得先找证据。
他去找了那天报案时的民警,把事情说了。民警听完,皱着眉头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你媳妇儿说的,她有证据吗?”
“那件衣服就是证据。”
“一件衣服能说明啥?你说是在那儿捡的,人家可以说是在哪儿扔的。再说了,你媳妇儿失踪三个月,你咋证明是王老歪干的?”
刘铁柱急了:“她亲口说的!”
“她亲口说,是王老歪抓的她?”
刘铁柱愣了一下。她没说,她说的是“两个男的,一个光头刀疤,一个纹身”。
“那俩人有啥特征?”
“刀疤脸,光头,从左边眼睛到嘴角一道疤。另一个,胳膊上纹着一条蛇。”
民警在本子上记了记,说:“行,我记下了。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刘铁柱知道,这是敷衍他。
他得自己查。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出去,四处打听。他找到以前在王老歪砖厂干过活的人,递烟,套话。
“王老歪手底下有没有一个刀疤脸?光头,左眼到嘴角一道疤?”
那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点点头:“有,叫老三,王老歪的司机,心狠手辣,替他干脏活的。”
刘铁柱心里有数了。
他又问:“还有一个呢?瘦子,胳膊上纹条蛇?”
“那应该是‘蛇皮’,老三手下的,专门看场子的。”
刘铁柱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她听完,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打我的人里头,就有他俩。”
刘铁柱握紧拳头:“你放心,这仇,我给你报。”
她抓住他的手:“你别冲动,他们人多,你一个人……”
“我知道。”刘铁柱说,“我不会莽撞的。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天半夜,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大黄在院子里叫,叫得很凶,像是有人来了。
他一下子醒了,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院子外头停着一辆面包车,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车牌。几个人影正翻墙往里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她睡着了。
他抄起门后的铁锹,站在门后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
“咣——”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他一铁锹抡过去,正砸在第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后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扑上来。
刘铁柱舞着铁锹,左抡右砸,一个人顶住了三个。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对方人多,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
“打!往死里打!”有人喊。
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浑身都疼。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他媳妇儿。
刘铁柱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往屋里冲。
他疯了一样挣扎,挣脱了按着他的手,爬起来就往屋里跑。
屋里,她缩在床角,面前站着一个人——光头,左眼到嘴角一道疤。
老三。
“嫂子,”老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别躲了,跟我回去吧。歪哥想你了。”
刘铁柱一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老三的后脖领子,使劲往后一拽。老三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我操你妈!”刘铁柱一拳砸过去,正砸在老三脸上。
老三抹了一把鼻子,一手的血,眼神阴狠起来:“找死。”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刀锋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刘铁柱往后退了一步,护在她面前。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老三脸色变了,骂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外头那几个人也听见了警笛,一窝蜂往外窜,跳上车就跑。
警车冲进来的时候,那辆面包车已经没影了。
刘铁柱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扶着他媳妇儿。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警察走过来问情况,刘铁柱把事情说了。警察做了笔录,说会查,让他先去医院包扎。
那晚,他没去医院,就坐在屋里,搂着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铁柱,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刘铁柱低头看她。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关在仓库里,有个人喝醉了,说了好多话。他说,王老歪跟人合伙做生意,那个人的项链丢了,里头藏着东西,很重要。他们以为是我拿的。”
“啥东西?”
“不知道,那人没说。他只说,要是找不到那项链,王老歪得赔一大笔钱,那个合伙人不会放过他。”
刘铁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项链,丢了,藏着东西,很重要,合伙人,王老歪赔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王老歪的砖厂关门之前,跟一个外地来的老板合伙做过一笔生意。那个老板姓啥来着?姓……姓周?姓张?记不清了。只听说那人来头不小,在省城有关系。
那人的项链丢了?
那人的项链,为啥会怀疑到他媳妇儿头上?
“你还记得那人还说了啥不?”
她想了想,突然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奇怪。”
“啥话?”
“他说,‘那条项链,跟刘铁柱有关系’。”
刘铁柱愣住了。
跟他有关系?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外地老板,更没见过啥项链。
这事越来越邪乎了。
那天下午,刘铁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老三抓到了,蛇皮也抓到了。他们都交代了,是你媳妇儿说的那样,王老歪让他们干的。”
刘铁柱心里一喜:“那王老歪呢?”
“王老歪跑了。我们的人去他家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已经发了通缉令。”
刘铁柱握着电话,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那个项链的事,他们说了吗?”
“说了。那条项链,是王老歪的合伙人——一个姓马的老板的。马老板说项链里头藏着一把钥匙,是某个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里头有他的一些账本,还有不少现金。马老板怀疑是你媳妇儿偷的,就让王老歪找人把她绑了,逼问她项链在哪儿。”
“我媳妇儿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我们知道。老三他们也交代了,你媳妇儿确实不知道。他们打了她半个月,啥也没问出来。后来她跑了,马老板急了,让王老歪继续找,说找不到项链,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铁柱挂了电话,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啥表情。
“他们抓到了,”他说,“王老歪跑了,那两个打你的都抓住了。”
她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刘铁柱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过去了,”他说,“都过去了。”
那晚,她睡得很安稳,一夜没做梦。
刘铁柱却睡不着,他躺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那条项链,跟刘铁柱有关系。
这话是啥意思?那个姓马的老板,咋会认识他?他的项链,咋会跟他扯上关系?
他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想见见老三,当面问问。
民警说:“老三在看守所,不能见。”
刘铁柱没办法,只好回来。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挺客气:“是刘铁柱吗?”
“是我。你谁?”
“我姓马,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想跟你见一面。”
刘铁柱心里一紧:“马老板?”
那头沉默了一下,笑了:“看来你知道了。对,我就是那个马老板。”
“你他妈还有脸找我?”
“刘铁柱,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知道王老歪干的事,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让他帮我找项链,没让他绑人。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心狠手辣,擅自做主了。这事我认,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但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你想干啥?”
“我想告诉你,那条项链,为啥跟你有关。”
刘铁柱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你妈是不是姓周?”
刘铁柱愣住了。
他妈姓周?他妈叫周秀英,确实是姓周。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家做过保姆。那会儿我才几岁,我妈工作忙,是你妈带着我长大的。后来她嫁人,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我妈送了她一条项链,就是我丢的那条。那项链不值钱,就是个念想。里头藏着的那把钥匙,是后来我放进去的,跟你们没关系。”
刘铁柱听着,脑子里慢慢有了一点印象。
他妈活着的时候,确实提过,年轻时候在省城给一户人家做过保姆,那家人对她很好。但那时候他还小,没当回事。
“那条项链,你妈后来给了谁?”
刘铁柱想了想:“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把项链给了我媳妇儿,说是传家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马老板叹了口气:“这就对了。王老歪那个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的项链丢了,里头有东西,就瞎猜。他以为是你媳妇儿偷的,就把她绑了。”
刘铁柱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个瞎猜,他媳妇儿受了三个月的罪?
“刘铁柱,”马老板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知道这事我对不起你。王老歪干的那些事,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跟我有关。我想补偿你。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刘铁柱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字:“见。”
第二天,他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马老板。
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西装,一看就是有钱人。见到刘铁柱,他站起来,伸出手:“刘铁柱,谢谢你肯来。”
刘铁柱没伸手,直接坐下:“说吧,咋补偿。”
马老板收回手,也不生气,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五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铁柱看着那张卡,没动。
“还有,”马老板继续说,“我听说你在工地上干活,挺辛苦的。我在省城有个公司,缺个仓库主管,月薪八千,包吃住,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
刘铁柱抬起头,看着他。
马老板的眼神挺诚恳,不像装的。
“就这些?”
马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个明白人。行,我再加一个。我认识几个律师,你要是想起诉王老歪他们,我可以帮你请最好的律师,让他们多判几年。”
刘铁柱想了想,伸手把卡拿起来,揣进口袋。
“我媳妇儿受的罪,不是钱能补的。”他说,“但你既然愿意认,我就接着。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这三个月的苦,她得有点补偿。”
马老板点点头:“应该的。”
刘铁柱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马老板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刘铁柱回头。
“那条项链,你媳妇儿还留着吗?”
刘铁柱想了想:“留着。我妈给她的,她一直收着。”
马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里头是那把钥匙的图纸。我重新配了一把,那把老钥匙不要了。麻烦你转告你媳妇儿,那条项链,是她婆婆留给她的念想,让她好好收着。跟我没关系了。”
刘铁柱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头有点复杂。
“你就为了这个,找了我一趟?”
马老板笑了笑:“我妈九十多了,还活着。她总念叨你妈,说那是个好人。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妈。你妈当年对我好,我心里记得。”
刘铁柱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揣进口袋。
“谢了。”
他转身走出茶馆,外头的阳光刺眼。
回到家,她把那张卡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拿着,”刘铁柱说,“是你该得的。”
她把卡推回去:“这是给你的。”
“给我干啥?这是赔给你的。”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我受的罪,你受的更多。这三个月,你找我都快找疯了。我听村里人说了,你天天骑着摩托到处跑,见人就掏照片问,瘦了二十多斤。”
刘铁柱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他没感觉。
“拿着。”她把卡塞进他手里,“咱俩的,分啥你的我的。”
刘铁柱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她手里。
“这是啥?”
“马老板给的。那条老钥匙不要了,这是新钥匙的图纸。他说,那条项链,是你婆婆留给你的念想,让你好好收着。”
她打开信封,看着里头的图纸,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条项链。银的,不值钱,但磨得发亮。
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刘铁柱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瘦了,老了,憔悴了,但眼神里有了光。
“好看。”他说。
她笑了。
那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笑。
半个月后,刘铁柱带着她去了省城。
马老板的公司确实缺人,仓库主管的活不累,一个月八千,包吃住。刘铁柱干得挺顺,她也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两人租了一间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下班回来,她做饭,他洗碗,吃完饭出去遛弯,跟城里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她突然问:“铁柱,你说,咱俩这是不是因祸得福?”
刘铁柱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要不是这档子事,咱还在工地上干苦力呢。哪能来城里,找这么好的工作,住这么好的房子。”
刘铁柱把她搂进怀里:“别瞎说。我宁愿一直在工地上干,也不想你受那三个月的罪。”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铁柱,咱要个孩子吧。”
刘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医生说,我身体没事了。咱调理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可以了。”
刘铁柱眼眶有点酸,使劲点点头:“好,要。”
三个月后,她怀孕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刘铁柱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见人就笑,逢人就说:“我媳妇儿怀孕了!我要当爹了!”
她拽着他的袖子,又羞又笑:“行了行了,别丢人了。”
刘铁柱不听,一路笑回家。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事。
从她失踪,到找到她,到真相大白,到王老歪被抓,到马老板的补偿,到现在她怀孕……一桩桩一件件,像做梦一样。
他想起马老板说的那句话:“你妈当年对我好,我心里记得。”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咱俩这是不是因祸得福?”
他想,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
你种啥因,就得啥果。
王老歪种了恶因,所以他现在蹲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
马老板种了善因,所以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他妈种了善因,所以他和她,现在有了这样的结果。
他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她的结婚照,三年前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红棉袄,笑得一脸灿烂。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她旁边,傻乎乎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湿。
“妈,”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谢谢你。”
腊月二十八,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刘铁柱抱着儿子,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她,眼泪哗哗往下淌。
“哭啥?”她笑他,“当爹了,还哭。”
“高兴。”他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就是高兴。”
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小家伙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很香。
“叫啥名?”
刘铁柱想了半天,说:“叫念恩吧。”
“念恩?”
“嗯。念着恩情的意思。”他看着她的眼睛,“咱俩能到今天,靠的是啥?靠的是人心里的那点善。没有妈当年的善,马老板不会帮咱。没有你心里的善,你也不会撑到今天。没有我心里对你的念,我也找不到你。”
她听着,眼眶红了。
“行,就叫念恩。”
刘铁柱把儿子轻轻放在她身边,一家三口挤在一张病床上。
窗外,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大年三十那天,他们出院回家。
出租屋里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窗台上摆着她买的水仙花,已经开了,香气淡淡的。
刘铁柱抱着儿子,她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儿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她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
刘铁柱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烟花。
一簇一簇的,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座城市。
他突然想起那天的雨,那个蹲在墙角的瘦弱身影,那双空洞的眼睛。
“铁柱,”她喊他,“快来,要跨年了。”
他回过神,走回沙发边,挨着她坐下。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她把儿子递给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胳膊。
“三、二、一——新年快乐!”
外头的鞭炮声震天响,烟花铺满了半边天。
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铁柱,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没有空洞,再没有恐惧,只有光。
“新年快乐。”他说。
怀里的小念恩动了动,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盯着他看。
他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这是他媳妇儿,这是他儿子,这是他的家。
曾经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珍贵。
曾经绝望过,才知道希望的重量。
他把母子俩紧紧搂在怀里,眼眶又湿了。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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