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9年,魏国大梁城外,黄河水声滚滚。战国中期,各路诸侯你打我夺,看似热闹非凡,普通百姓却在烽火间夹缝求生。就在这样的年代,一个名字慢慢被记住——孟轲。后人尊他为“亚圣”,可在当时,他不过是奔走在各国之间、时常碰壁的一位读书人。
说起孟子,多数人会想起一句耳熟能详的话:“男女授受不亲。”不少人听到这里,心里马上就贴上一个标签:儒家保守,古人古板,好像只会拿“礼教”束缚人。可有意思的是,这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其实只听了一半。另一半若是不说清楚,很容易冤枉了老祖宗。
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各国争权夺利,士人肩上的压力远比后世想象中重得多。一边是活生生的百姓,一边是祖先留下的礼法规矩,要怎么拿捏分寸,不是几句空话就能说清。孟子这句看似“保守”的话,其实就藏在这样的大背景里。
理解这句话,绕不开孟子一生的选择,更绕不开他和齐国那段一波三折的缘分。一个讲“仁政”的理想主义者,偏偏来到了最有野心、也最重权谋的齐国,这一撞,火花四溅。
一、从“嫂溺不援”说起:礼,不是用来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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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国诸多辩士里,齐国的淳于髡非常特别。此人博闻多智,口才犀利,爱抖机锋,又擅长当众“拆台”。在稷下学宫那样的环境里,他是典型的“气氛担当”。而孟子这样重视道义、又说话一本正经的儒者,自然成了他最想“试刀”的对象。
有一次,当众辩论,淳于髡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依照你们儒家的规矩,男女授受不亲,这是礼制吗?”这一问,看似寻常。按照当时的礼法,男女之间确实要有所回避,尤其非亲非故之间,不可随意肢体接触。孟子回答得很干脆:“是礼制。”
问题真正的锋利之处在后面。淳于髡紧接一句:“那如果你的嫂子掉进河里快淹死了,你伸不伸手救?若是伸手,你就破坏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若是袖手旁观,你就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这一下,场面立刻紧张起来。旁观的人都明白,这属于典型的“设局”:不管孟子选哪一边,似乎都站不住脚。
试想一下,当众被这样问住,换作一般人,多半要结结巴巴。要么硬扛教条,显得冷酷;要么求情例外,看上去前后矛盾。淳于髡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想用一个极端情境,把儒家礼法说成“害人”的东西。
不得不说,孟子的应对相当漂亮。他没有被逼着在“救与不救”之间选边,而是直接揭穿问题背后的偷换。他说:“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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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句,分得很清楚。日常情境中,男女有所回避,是为了防止越界,维护家庭与社会秩序,这是“礼”。可人在水里快淹死了,再拿规矩压人,那就成了“豺狼”。这种情况下,用手去拉一把,不是放弃礼,而是为了更高一层的“仁”暂时调整做法,这叫“权变”。
这里的“权”,原本是秤砣的意思,用来权衡轻重。孟子借这个字,说出了一个关窍:礼不是死的板子,是用来衡量、调节人际关系的工具。工具再好,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候,也得往后站一站。否则,礼就变成害人之物。
有些人把“男女授受不亲”当成压人的口实,这是把礼变成武器。孟子这一句,其实是在提醒:礼的上面还有仁,规矩的上面还有人的性命与良心。若是连这一点都不懂,只会死扣条文,那不是守礼,而是愚蠢。
从这一处细节,可以看出儒家并不等于刻板。真正讲理的儒者,懂得什么时候坚持,什么时候变通。孟子并不反对男女有别,但他更反对拿礼法堵住人的救命之手。
二、“天下溺援之以道”:小处权变,大处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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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溺不援,是豺狼也”这句话流传下来,很多人只记住了这段机智反驳,却忽略了它后来引发的一场更深层的争论。这场争论,发生在孟子准备离开齐国的那一年,公元前314年左右。
齐宣王在位时,曾一度表现出对贤士的渴望。孟子一行来到齐国,受到优厚礼遇,俸禄极高,名位显赫。按理说,这样的待遇,足以让不少人心满意足。然而,问题恰恰出在“只尊不用”四个字上。齐宣王喜欢听大道理,却不愿把“仁政”变成真正的政策改革。
多年相处下来,孟子看得明白。齐国虽然富庶强大,但君王心思仍在争霸算计之上,只是把贤士当装点门面的招牌。仁政做做样子可以,真要动到既得利益,那就免谈。这样的环境,让主张“民为贵”的孟子很难施展。
于是,在一次出行失败、改革无望之后,孟子选择离开齐国。就在他从昼邑准备登车之时,淳于髡赶来拦路。这一次,他没有再玩轻松的机锋,而是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目标直指孟子过去的那段“嫂子落水”的辩论。
淳于髡说:“天下如今溺矣。先生既然知道嫂溺要援之以手,为何不留在齐国,想办法救救这个天下?难道只顾自己清白,就任由百姓在水里挣扎吗?”用白话说,就是一句老话:你不是讲仁政吗?现在离开,不就是见死不救?
这一问,比当年那句“嫂溺不援”要狠得多。前者讨论的是亲情与礼法的冲突,尺度还算有限;这一次,直接是把整个天下摆在天平上。留与走,不再只是个人去留,而是被上升到“拯救天下”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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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度想,这其实也是许多有理想的读书人都会遇到的困惑:要不要为了实现一些善政,先在现实面前退一步?是不是先取得权力,再慢慢调整原则?孟子面对的,就是这样一重拷问。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用今天的话解释:嫂子落水,是具体的危险,用手去拉,来得及也合适;天下陷在暴政与混乱之中,这是制度与道德层面的崩坏,靠一双手是没用的,得依靠“道”。
这里的“道”,不是空洞的大话,而是他反复强调的仁政、王道,是一整套以百姓为本的政治理念和制度安排。用“手”去抓天下,指的是为了权势而屈从现实,甚至参与那些自己本就反对的做法,寄希望于“身在局中”再慢慢改变。这种方式,看起来积极,其实极易滑向同流合污。
孟子的意思很清楚:在人命关头,礼可以权变;在关系天下根本的原则上,就不能为了方便而随意变来变去。一旦为了暂时的权势,把“道”弄脏,再好的初衷都会被吞没。他宁肯选择离开这个看似大有可为的齐国,也不愿意成为不仁政策的帮凶。
不得不说,这种选择在当时并不讨喜。战国时代,各种纵横家讲究的是实效——只要能让国家强大、让君王满意,什么手段都能考虑。孟子的思路却与之相反:小处可以变通,大处一定要守住底线。救嫂子时可以破一次“男女授受不亲”的形式;但要拯救天下,就不能破坏“仁政王道”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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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层分寸感,恰恰是后来不少人没有读懂的关键。有人只看到孟子“不通时务”,却没看出他划得很清楚——权变和投机,外表有点像,出发点却完全不同。
三、“男女授受不亲”的后半句:礼是为人,不是人为礼
再回到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如果只看前半句,确实容易误解古人的思想好像只有拘谨。可将孟子的辩论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真正被他强调的,是“礼”背后的目的。
在先秦的社会结构里,宗族、家庭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本单位。男女有别,并非简单的歧视,而是通过界限来防止混乱。婚姻制度尚不稳定,继嗣问题牵涉家族利益,人与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有助于避免纠纷。孟子承认这一点,所以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然而,他同时清楚地指出,一旦礼的执行与人命、与基本良心发生冲突,就必须做出权衡。嫂子在水中挣扎,已到了生死一线,这时若有人说“规矩重要,不能碰”,那就不仅是愚蠢,而是残忍。孟子用“豺狼”二字,评价得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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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角度看,湮没在成语背后的后半句,反而才是关键:在特定情境下,“授受不亲”的礼可以暂时搁置,因为还有更高的价值需要维护。这个更高的价值,就是“仁”。
值得一提的是,孟子并没有借此彻底否定礼。他并不是说礼可以随便破,只要自认为“出于好心”就什么都可以做。相反,他给出了一套清晰的层次:礼是日常的规范,仁是根本的价值,“权”则是权衡两者的尺度。缺一不可。
如果没有礼,人际间就失去了边界,容易滑向混乱;如果只有礼而不顾仁,那就变成冷冰冰的教条,甚至可能被人当成压迫他人的借口;如果只讲“变通”,不讲底线,又会一步步走向投机。
孟子在嫂子落水和天下溺水两个例子中,用同样的结构说明这一点:小处的礼要懂得让位于仁,大处的权势要服从于“道”。两相对照,这一套思路才算完整。
有些人喜欢用“男女授受不亲”来批评儒家保守,其实忽略了一个事实:孟子本人在最敏感的男女问题上,已经明确承认了特定情景中的例外。这与后世某些过度强调禁忌的做法,不能混为一谈。
礼是为人服务的,不是让人去给礼做牺牲。这个顺序,一旦颠倒,任何好制度都可能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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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齐国出走到后世影响:守住“道”,才谈得上权
孟子离开齐国之后,并没有就此隐居。他先后游历宋、滕、梁等国,一路讲仁政、谈王道。作为一个政治理想极高的人,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时代:强国竞逐,战争频仍,诸侯眼里更多是土地和兵甲,至于百姓的苦难,多数时候只是数字。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孟子的思想看上去有些“逆风”。他坚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认为统治者要为百姓谋利,而不是单纯依靠刑罚和权谋维持统治。他反对以战争为常态,提倡以德行服人。他主张的“仁政”,包括轻徭薄赋、保障农时、赈济饥荒等,从操作层面看,并不玄妙,却需要君王真心改变统治思路。
也正因为这种坚持,他和现实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孟子并非看不见变通的空间,他讲过“权”,也承认在具体操作中可以因时制宜。但不管怎么变,他始终护着一个底线——不为不仁的政策做辩护,不为滥用暴力找借口。
有人也许会问:如果他稍微“圆滑”一点,是否能影响更多君主?这是个经常被讨论的问题。从结果来看,孟子确实没有像苏秦、张仪那样,在历史舞台上左右诸侯之势,也没有像商鞅那样推动一个国家发生立竿见影的强势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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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权谋家留下的是战国的剧烈波动,而孟子留下的是一条更长久的线索。等到秦朝短暂统一又迅速崩坏之后,西汉开始反思以刑名、法术为主的统治方式,逐步转向以儒家为主导的意识形态。在这个过程里,孔孟之道被系统化、制度化,“仁政”“王道”的观念慢慢深入士大夫群体。
不能简单说是孟子一人改变了历史走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坚持的那部分“道”,被后世不断引用、解释,最终形成了一个长期起作用的价值框架。后来的读书人,在面对诱惑与压力时,时常会拿“有所不为”来要求自己,这种骨气,很大程度上就与孟子相关。
反过来看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也就不难理解了。它并不是一条用来夸耀清高的口号,而是放在一整套秩序中的一块小砖。单拎出来看,只觉得局促;放回到“仁”“义”“礼”“道”的结构里,就能看出它的用意和限制。
礼要守,但不能忘了设礼的初衷;权要用,但不能取代根本的道。孟子在齐国的出走,在嫂溺与天下溺的对答中,把这些关系划得很细。读到这里,才会发现,一个被反复误解的成语背后,是一整套严密而不僵死的思考。
对战国那一代人来说,这样的坚持未必讨好;对后人来说,却提供了一把思考轻重缓急的尺子。礼法可以严,规矩可以细,只要心中不忘那句“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就不至于让制度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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