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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二十八,傍黑,当我头上冒着热气,脸冻得通红,腰弯成了弓,咬牙切齿地把一串柴火拖进院门时,父亲一脸的讶异后快步上前接过我肩膀和手中的细绳。正从堂屋出来的母亲也失声说道:“天!这冰天雪地的,冻透了吧!”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我一天的功劳。我从漫河滩的野林地里,拖来了两捆柴火。
守岁的木柴有了。父亲说。
这事还得从头说。那年腊月二十过后,天一直在阴,越来越阴沉,刮了一场西北风,腊月二十七的后半天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雪太大了,夜里直接把我家的猪圈压塌了。二十八一早,我叫了三仓、鸭子、宁五叽咕,饭后就去了漫河滩。去的时候让宁五偷了一把他爷爷做木匠活时用的钢锯,每个人也都带了长长的细麻绳。到了漫河滩的野林子一看,果然,大雪压断了数不过来的树枝,有些碗口粗的树枝都断了,有的吊着,有的落进了雪堆里。我和宁五,三仓和鸭子,四个人分成两班,轮流去锯雪堆里的那些粗枝,轮空的两个人就去捡拾雪堆里的细枝。天寒地冻,家里都缺烧水做饭取暖的柴火。
我们用了差不多一天的工夫鼓捣,中午饭是宁五、三仓回家给鸭子和我各带了个玉米团子。中间还出了点状况,我们先是不会拉锯,后是手很快被冻僵了拉不了锯。宁五想放弃,三仓说不就拉锯嘛,你爷爷能做木匠你不行?多拽几回就行了。手不听使唤,我们就用雪不停搓手,人在雪地里不停地跑,还不停地打滚,甩胳膊,使劲儿折腾。事后在大人不敢相信的眼神里,我们描述了自己的能力。那天,夜开始起影子时,我们把锯好的、捡来的各种粗粗细细的树枝,每人分了两捆。力气最大的三仓最先发现,他在雪地里根本拖不动,宁五主张回家喊大人,我反对,理由是不要让大人知道我们一天到晚都在干些啥。鸭子说如果在冰上就好了,一拉就走。这给了我主意,最后四个人硬是踩结实了一条从漫河滩通往村子的冰雪路,我们每个人的柴火都是一捆前一捆后地用细麻绳系住,先拖动前面一捆走两步,放下,再去第二捆前抓起绳子拉拽,就这么走两步停下再走两步再停下地把两捆柴火硬弄回了家。
转天到了除夕。照例要守夜。母亲在堂屋的桌子上变戏法一般摆出八碗供品,细看都是过年自己家炸的丸子和酥菜,每个碗上放了一整颗开水烫过的菠菜。大冬天有鲜绿的菠菜上桌就是不一样,堂屋里瞬间有了生机。八碗供品外,桌子两边,一边一个,放了两个苹果供果。家里居然有两个苹果,我对着供桌上的苹果直咽口水,一口又一口,又不能让大人看到。香是要上的,不知道过年的土香母亲从哪里请了来,她一边上香一边念叨着恳切与谦卑的愿望,渴盼居家之神享用后对家的护佑。父亲在堂屋中央生起一堆柴火,那些劈啪作响的各类杂木,正是我在漫河滩的雪堆里一天的成绩。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可以为家里正经做点事情,莫名就有一点儿兴奋,还有点儿感动和自豪,很奇怪的感觉。
结婚成家的大哥带酒到了后院,酒是从大队代销店打的散地瓜酒。不一会儿,本家四哥带了一包五香花生米过来。母亲用韭黄炒了肉丝,调了一盘红萝卜丝,凉拌了一盘莲藕片,我的注意力又转到了韭黄肉丝和五香花生米上,时不时地瞄上一眼。四哥抓了一把花生米给我,我拒绝了。大哥、二哥、四哥喝酒,父亲不喝酒,只是陪着他们。我本来是坐在火堆旁他们之外的,父亲对我说道:“你过来坐。”我很惊讶,要知道小孩子通常不能上桌,于是瞬间觉得自己长大了,虽然仍没有资格去吃桌子上的任何一道菜。他们边吃边聊,我对他们聊的工分、口粮、公粮、生产队的烟叶炕……没有任何兴趣,只对生产队派人去临沂用树身子换烟煤谁谁一顿饭吃了一锅六十个水煎包子四碗面汤感兴趣,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说每人一辆平板车,每辆板车要拉三百斤烟炭,一天要走起码四十里路,因为带的干粮不多,带的全国通用粮票有限,钱更有限,要尽量赶路。
父亲时不时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木头,在脚边随手摸一个单丢的大雷子炮仗,在暗红的火棍上一碰,迅即扔到院子里。黑暗中随即一道亮光伴着一声炸响,听起来能传半个村子。偶尔也有不响的炮仗,那一定是扔到了雪堆里,燃着的捻子一头扎进湿冷的雪里时刚好熄掉了。父亲让我记着天明到院中的雪堆里去找,说有的炮仗还能接着放。
他们继续边喝边聊,陈芝麻烂谷子,说王二的笑话,说田四的笑话,说宁驴蛋子娶媳妇的笑话,但不会天南海北,他们没听过更没去过和见过,他们只有身边的琐碎。偶有的间隙,他们也会啥也不说,突然就沉默了,堂屋里就只剩下劈啪作响的木柴,火光映着他们永远看不出心情的暗黑的脸。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扔出去一个炮仗,又扔出一个炮仗,或者边扔边说句——日子嘛,祖辈都是这么过的——人嘛,就是钻在地里刨食吃——东家西家都一样,再苦都要往前看,忍忍就过去了,为人图的是一辈一辈的人烟……于是他们又恢复了琐碎,有一阵子甚至在嘻嘻哈哈猜拳行令。我坐在旁边,最初精神地两眼放光,渐渐就没了精神,最后在劈劈啪啪的火堆旁头点得如鸡啄米。父亲让我去睡觉,我睁开眼,说要守岁。四哥说干脆你也来喝一口,我自然是不能喝的,其实我很想喝。
他们把二斤或者三斤散酒喝完的时候,村子里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父亲早村里人一步第一个放了挂二雷子鞭炮,说新年子时已到,要让财神最先听到我们家的炮仗,早放炮仗早发财。他带我到院子里,听周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黑夜寂静,空气里真的有一股让人振奋的凛冽清新,是旧年没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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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吉祥(篆刻)韩天衡
零点过后,父亲说小孩子守岁只能到这里。我就去睡了。初一大早,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但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还是叫醒了我。没迟疑,我立即起床穿衣。老家规矩,大年初一不能懒床,要早起去家族长辈那里磕头拜年。堂屋中央的火堆熄了,但木头还是红的,父亲守了整整一夜,此刻站在院子里,正抽着旱烟,见我起来了,说了句:“今天是个晴天。”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回屋子里。我抬头看,天空挂着星星,东边隐约有了一点儿亮色。昨夜几个哥哥散去后,父亲守着火堆静坐了一夜,他都想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许多年后才有答案。2022年的年底,人晕乎乎地从一场梦里醒来,特别想从江南回到漫河滩的老家去,只是心驰可以,身形却去不得。父母不在了,存在了上百年承载了我少年时代的那座叫王花楼的村庄不在了,漫河滩的野林地也不在了。除夕夜,在居家阳台上百无聊赖,望着没有星光的暗夜出神,突然就忆起少年时的这次守岁。一时感念顿生,百感交集,许多往事一波一波涌上心头,许多人一个一个又走到眼前来。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里,我原以为再也想不起的生活细节,再次被清楚地看见。那一刻,忽然明白当年守岁夜父亲劝孩子们的话其实也是在安慰他自己。他说的“你过来坐”,既是对我的褒奖,也是孩子懂事给他带来的心神宽慰。他说今天是个晴天,他拍我的肩膀,实在含着一种他可能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对生活的希望,对孩子的期盼。在独自守岁的后半夜,寂静中的他一定想到了太多的过往与点滴。想到生活的不易,想到儿女的成长,想到自己困苦的半辈子与艰难漫长的又一年,内心一定会有无数的慨叹。但他不悲观,我的父亲有种朴素无知的不悲观。他并不知道生活的前景是什么,会怎样,只是内心存有千年塑就的朴实盼望。在除夕夜,他只是按惯性沿用古老的仪式,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一种平实的向往,那些向往甚至是无意识的几乎是本能的期许。此后几十年,我成人,求学,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成离弦的箭,马不停蹄脚不留步,世界天翻地覆,除夕很难再有漆黑的夜,守岁的人,劈啪有声的柴火。2023年春节的除夕,露台上一个恍惚,让我想起心灵暗处的大雪,于是一个人坐到了午夜。新年的钟声响起时,我端起一杯酒,敬从不喝酒的父亲。
自2023年春节除夕始,我回归旧日习俗,每年自觉守岁。在夜的静寂里,听时间滴答,看时光倒回,抚摸困顿的自己,悲悯陌生的生存。我也觉得开始像父亲一样,质朴地期待生活。今年春节的除夕夜,自然也不会例外,我会去守岁,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音乐,但有无声的夜和温柔的时间。
原标题:《守岁 | 张蛰》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张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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