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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回国当天我提离婚,他红着眼问,窗外保时捷车牌是她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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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他初恋回国那天,我主动提了离婚,他红了眼问我为什么,我指了指窗外,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保时捷,车牌是他初恋的生日。

“我们离婚吧。”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到他面前时,沈惊澜正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一丝我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

听到我的话,那笑意僵在脸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蒲薇,你又在闹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但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今天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把戏。悦然刚回国,航班晚点,我得去接……”

“不用接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三年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没有观察他的脸色。

我指了指窗外。

楼下,小区花园旁,停着一辆崭新的冰莓粉色保时捷911。

流畅的车身线条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车牌号:江E · MY520。

MY,沈惊澜初恋江悦然名字的缩写。520,她的生日,五月二十日。

沈惊澜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昂贵的真皮办公椅被他撞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跨到落地窗前,死死盯着那辆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霍然转身,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感动,是惊怒交加,是一种被戳穿最隐秘心思的狼狈和暴怒。

“蒲薇!”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沙哑,“你什么意思?你查我?你监视悦然?!”

我看着他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失控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回答他的质问,只是轻轻拿起桌上我那份离婚协议,转身走向门口。

“为什么?”他冲我的背影嘶声问道,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意味,“就因为这辆车?蒲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惊澜,”我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调说,“那辆车,是我买的。”

“用你每个月施舍给我的,那点可怜的‘家用’买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把他和他那崩塌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第一章

沈惊澜没有追出来。

意料之中。

我坐着电梯下行,金属壁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底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眼神却是亮的,像淬了火的冰。

三年婚姻,我活成了沈惊澜身边最合格的背景板。

温顺,沉默,懂事,不争不抢。

他需要妻子出席应酬时,我是得体微笑的沈太太;他忙于工作夜不归宿时,我是独守空房绝不打扰的贤惠伴侣;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江悦然偶尔越洋打来一个诉苦电话时,我是那个必须立刻“懂事”地消失,去厨房准备水果或上楼的透明人。

所有人都说,蒲薇能嫁给沈惊澜,是祖坟冒青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一个父母双亡、靠着助学贷款读完普通大学的孤女,嫁给了沈氏集团的少东家,哪怕不受宠,哪怕只是商业联姻的替代品(原本要嫁过来的江家大小姐江悦然,在订婚前夕毅然出国追寻艺术梦想),也是鲤鱼跃了龙门。

只有我知道,这龙门里,是冰窖。

沈惊澜心里只有江悦然。他娶我,不过是因为当时沈老爷子病重,逼他成家,而江悦然远在海外,我这个恰巧出现在他视野里、又“安静本分”的孤女,成了最合适的挡箭牌和工具人。

每月,他会按时往我卡里打一笔钱,美其名曰“家用”。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体面,又绝不会让我有多余的钱去“挥霍”或者“不安分”。

他防我,像防贼。

我所有的社交账号他都了如指掌,我出门见任何朋友(其实也几乎没什么朋友)都需要报备,我买超过一千块的东西,需要提供发票和理由。

他把我当成一件昂贵的摆设,需要时摆出来,不需要时,最好安静地待在储物间,别发出声音,别惹人注意。

更别去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比如,他的心。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除了沈惊澜,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找我。

果然,屏幕上跳动着“沈惊澜”三个字,伴随着他专属的、冰冷单调的铃声。以前听到这个铃声,我会心跳加速,会紧张地猜测他找我是吩咐什么事,是满意还是不满。

现在,我只觉得吵。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走到那辆冰莓粉保时捷旁,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包裹感极佳,车内弥漫着新车特有的淡淡气味。

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我住了三年、却从未感觉像“家”的豪华公寓楼越来越远。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微信。

沈惊澜:“接电话!”

沈惊澜:“蒲薇,你立刻给我回来!”

沈惊澜:“那辆车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沈惊澜:“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引起我的注意?你太幼稚了!”

我扫了一眼不断跳出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这就是沈惊澜。

哪怕事实已经甩在他脸上,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相信,而是质疑,是愤怒于我的“不乖”和“挑衅”。

他大概还在脑补,我是怎么处心积虑攒钱,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买了这辆车,停在那里,故意演一出戏给他看,目的是为了挽留他,或者……羞辱江悦然?

真是,可笑至极。

我没回复,直接打开了另一个几乎从未用过的聊天软件。

置顶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头像是一片星空。

我发过去一条消息:“我出来了。按计划进行。”

对方几乎是秒回:“收到,大小姐。欢迎回来。”

第二章

我没有回我和沈惊澜的“家”,也没有去任何他可能找到我的地方。

车子拐进市中心一栋顶级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专属车位,车牌自动识别,闸杆无声抬起。

我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眼前豁然开朗。

近三百平米的空中办公室,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最繁华的江景。室内装修是极简的冷灰调,线条利落,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却丝毫不显张扬。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早已等候在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姿态恭敬。

“大小姐。”他微微颔首,递上文件夹,“这是您要的,关于沈氏集团近三年全部财务状况、重点项目进展以及沈惊澜个人资产明细的初步报告。详细资料已经在整理中,最晚明天上午可以给您。”

我接过文件夹,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翻开。

男人叫周慕辰,是我母亲家族那边最信任的助理之一。我母亲姓蒲,出自一个极为低调却实力深不可测的家族。当年我父母意外离世,家族内部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将我“隐”了起来,并安排了一场所谓的“普通孤女”的身份,让我自己选择未来的路。

我选择了沈惊澜。

或者说,我选择了靠近沈惊澜,去验证一些少年时期就埋下的疑惑,以及……那点可笑的不甘。

家族尊重了我的选择,但从未放弃过我。这三年,我表面上是个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沈太太,暗地里,该接受的教育、该掌握的资源、该了解的信息,一样没落下。

沈惊澜每个月打给我的那点钱,我几乎没动过。我的日常开销,有另外的渠道。而我用那笔“家用”慢慢攒、加上一些极小规模的“投资”收益,买了那辆保时捷。

用沈惊澜的钱,给他心爱的女人买一份“回国大礼”,再在关键时刻,成为刺向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沈惊澜那边什么反应?”我一边快速浏览报告,一边问。

周慕辰推了推眼镜,一丝不苟地汇报:“沈先生离开公寓后,直接驱车前往机场。但在中途接到了江悦然小姐的电话,似乎江小姐已经自行离开机场。沈先生调转方向,去了‘云顶’私人会所。我们的人确认,江悦然小姐目前下榻在会所顶层的总统套房。沈先生到达后,两人在套房内共处了约四十分钟,沈先生方才离开,脸色……非常难看。目前他已回到公司。”



我点点头。

沈惊澜当然会脸色难看。

他去接机扑了空,白月光已经被人接走,还住进了他都不知道的地方。他肯定追问了保时捷的事,而江悦然,那个一向以天真柔弱示人的女人,会怎么回答呢?

她会惊慌,会委屈,会泫然欲泣地说自己也不知道,一下飞机就被一辆陌生的豪车接走,还以为是他给的惊喜……

沈惊澜会怀疑,但更多的怒火,必然是指向我。

认为我卑鄙,我恶毒,我故意布局恶心他和他的心上人。

“沈氏集团最近在全力争取‘星洲湾’那个政府主导的超级综合体项目,对吧?”我的手指停在报告某一页。

“是的。这是沈老爷子退居二线前,最看重的一个项目,也是沈先生接手集团后,第一个独立主导的百亿级大项目。沈氏为此投入了大量前期资源和资金,志在必得。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是‘瀚海国际’。”周慕辰回答。

瀚海国际。

一个近两年突然在业内崛起、背景神秘、资金雄厚无比的新锐集团。

没人知道它的幕后老板是谁,只知道它出手凌厉,眼光毒辣,已经悄然吞下了好几块让人眼馋的肥肉。

沈惊澜曾在家里烦躁地提起过这个对手,言语间满是不屑,认为对方不过是靠投机和运气。

我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宽大舒适的椅背。

“告诉项目部,‘星洲湾’的标书,可以开始准备了。”我缓缓说道,“用‘瀚海国际’的名义。”

周慕辰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问:“大小姐,关于离婚协议,沈先生那边似乎还没有签署的意向。是否需要……”

“不急。”我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让他先着急一会儿。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沈惊澜的“着急”,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第二天一早,我的旧手机(专门用来联系沈惊澜及相关人的那个)就被打爆了。

沈惊澜本人,他的特助,甚至沈家老宅的管家,轮番来电。

我统统没接。

直到一个本地陌生号码第八次响起,我按了接听,语气平淡:“喂?”

“蒲薇!你到底在哪?!”沈惊澜压抑着暴怒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里,“你闹够了没有?立刻告诉我你的位置!”

“沈先生,我们正在协议离婚阶段,我的行踪,似乎没有必要向你汇报。”我语气疏离。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随即是更深的怒意:“蒲薇!你少给我来这套!我问你,悦然车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从哪弄来的钱?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看,果然如此。

在他心里,我永远只能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不可能有任何自主能力的菟丝花。一旦我表现出一点脱离掌控的迹象,那就是“背着他做了什么”,是罪恶,是背叛。

“沈先生,”我慢慢地说,“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婚后财产各自名下的归各自所有。我用我自己的钱买了什么,好像也不需要向你出具资金来源证明吧?至于那辆车为什么接走了江小姐……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江小姐,或者,问问你自己?”

“你!”沈惊澜被我的话噎住,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蒲薇,我警告你,别打悦然的主意!也别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妥协!离婚?你想都别想!我没签字,你就还是沈太太!”

“哦?”我轻笑一声,“沈太太?沈先生,需要我提醒你,过去三年,你可有一次,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太太’?你需要的是一个太太,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摆设,一个用来应付老爷子的工具?”

沈惊澜沉默了几秒,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薇薇,我们之间是有问题,但没必要闹到这一步。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悦然她只是……她刚回来,有很多不适应,我只是作为朋友照顾她一下。你没必要这样敏感。”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把我的感受定义为“敏感”,把江悦然的越界定义为“需要照顾”,把他自己的左右摇摆和冷漠,定义为“男人的责任”和“无奈”。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心痛,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小气,太不懂事。

现在,我只觉得反胃。

“沈惊澜,”我收起那点虚假的笑意,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别再叫我‘薇薇’,你不配。也别再跟我提‘谈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协议我已经签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不签,我会委托律师处理。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离婚这么简单了。”

“你威胁我?”沈惊澜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淡淡说道,“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星洲湾’的项目,你们沈氏,可以提前准备后事了。”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知道,最后那句话,会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沈惊澜的心里。

他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失败,尤其是败在他看不起的人或事上。

而“星洲湾”,是他的命门。

我很好奇,当他发现,那个他一直视为蝼蚁、从未正眼瞧过的妻子,竟然就是他最忌惮的竞争对手的幕后老板时,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会,很精彩。

第四章

我并没有等上三天。

第二天下午,沈惊澜就通过律师,联系上了周慕辰——他以沈氏集团总裁的身份,约见“瀚海国际”的神秘负责人,商讨“星洲湾”项目可能的合作空间。

看来,我那句“准备后事”真的刺激到他了。他大概是想亲自会会这个神秘的对手,探探虚实,甚至想凭借沈氏多年的根基和人脉,逼迫对方让步或者合作。

周慕辰请示我。

我转了转手中的钢笔:“见。时间地点他定。以‘瀚海国际’执行总裁的身份见。”

“明白。那您……”

“我亲自去。”我放下笔,嘴角微扬,“也该让沈总,见见‘瀚海国际’的真面目了。”

会见地点定在“云巅”私人俱乐部,比江悦然住的那家“云顶”更高一个档次,是真正顶级圈层谈事的地方。沈惊澜把地点选在这里,未尝没有展示实力和地位的意思。

当天,我换上了一身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化了精致的妆容,戴上一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

周慕辰开车,送我抵达俱乐部。

在侍者恭敬的引领下,我们走向预定好的私人茶室。

茶室门开。

沈惊澜已经坐在里面。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面容依旧英俊,但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这两天没休息好。



他正在看腕表,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不耐和隐隐的焦躁。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头,脸上迅速挂起商业应酬式的标准微笑,站起身。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笑容瞬间冻结。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一两秒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把我脸上那副墨镜烧穿。

我摘下墨镜,随手递给旁边的周慕辰,然后迎着沈惊澜震惊到几乎空洞的目光,从容地走到他对面的主位坐下。

周慕辰上前一步,用清晰平稳的声音介绍:“沈总,这位就是我们‘瀚海国际’的执行总裁,蒲薇,蒲总。”

蒲总。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惊澜的脸上。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极致的困惑、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蒲……薇?”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瀚海国际……是你?”

我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端起侍者刚刚斟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是我。沈总,久仰。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正式见面。”

沈惊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仍然死死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愤怒、不信、羞辱、茫然……各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碰撞。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干涩得厉害:“……为什么?”

他问了一个和那天在公寓里,几乎一样的问题。

但语境和含义,已然天差地别。

那天他问“为什么离婚”,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今天他问“为什么是瀚海”,带着世界观崩塌的茫然和被彻底击败的恐惧。

我放下茶杯,瓷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沈总今天约我见面,是想谈‘星洲湾’的项目合作,还是……”我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吐出两个字,“叙旧?”

第五章

“叙旧”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得沈惊澜浑身一颤。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

合作?和谁合作?和他那个被他冷落三年、视若无物、直到昨天还被他认为只会用卑劣手段争风吃醋的妻子合作?

这简直是他三十年来人生中,最大、最荒谬、最耻辱的笑话!

“蒲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凝聚起商业精英的理智和气势,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成立‘瀚海国际’,针对沈氏,抢‘星洲湾’……就因为我……因为江悦然?”

他到底还是把这一切,归咎于男女之情那点争风吃醋。

我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沈惊澜,”我打断他试图进行的、苍白无力的“谈判”,“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感情问题了。从你娶我开始,你、你们沈家,有谁真正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来看待?”

“我……”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族,我恰好合适。我需要一个跳板,来验证一些事情,你也恰好合适。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用。区别在于,你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而我,是那个该感恩戴德、永世不忘的承受者。”

沈惊澜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

“这三年,我看了很多,也学了很多。”我继续说,目光掠过他,看向窗外渺远的云端,“沈氏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尾大不掉,创新乏力,全靠几个老项目和老爷子的人脉在硬撑。‘星洲湾’是你们押上重注的翻身仗,可惜,你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政府的真正诉求,不是又一个豪华的商业地标,而是能带动整个区域产业升级、提供长期稳定税收和就业的可持续性生态。”

我每说一句,沈惊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是他们内部反复开会、聘请顶级顾问团才分析出的核心难点,也是目前方案最大的争议点和软肋!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瀚海’的方案,”我微微前倾身体,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恰好能完美解决这些问题。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切入的就不是地产开发,而是产业运营和城市未来生态构建。”

我示意了一下周慕辰。

周慕辰立刻将一份精简版的计划书概要,推到了沈惊澜面前。

沈惊澜几乎是手指发颤地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计划书里的思路、数据、资源整合方案、对未来趋势的预判……精准、超前、可行性极高,完全碾压了沈氏那份耗费巨资、请了无数专家炮制出来的方案!

这不仅仅是思路的差距,这根本是维度上的碾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骇然。

“你……你怎么可能……”他语无伦次,“这些资源……这些规划……没有几十年的积累和顶层的视野,根本……”

“沈总,”我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个世界很大,你所以为的天花板,或许只是别人的地板。你以为的孤女,也许背后站着的,是你沈家踮起脚也仰望不到的参天大树。”

沈惊澜如遭雷击,彻底僵在那里。

参天大树……蒲家?哪个蒲家?难道是……那个传说中几乎不现世、却暗中掌控着无数命脉行业的……隐世蒲家?

他忽然想起,当年爷爷逼他娶蒲薇时,那异常强硬、甚至带着某种敬畏的态度。当时他只以为爷爷是看重蒲薇的“清白简单”,好控制……

原来,愚蠢的一直是他自己!

他以为捡了个听话的软柿子,却不知请回了一尊能抬手就碾碎他的真神!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

如果……如果他这三年,哪怕只是分给她一点点真心,一点点尊重……

不,现在想这些,太迟了!

“蒲……蒲总,”沈惊澜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对不起你。我们……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星洲湾’这个项目对沈氏至关重要,能不能……高抬贵手?或者,我们合作?沈氏可以出让大部分利益!只求……”

“沈惊澜。”我冷冷地叫他的名字,彻底剥掉了他最后一点幻想的空间,“第一,我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第二,商场如战场,没有‘高抬贵手’这一说。第三,合作?你们沈氏,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合作?”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判的。”我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是来通知你。”

“‘星洲湾’,‘瀚海国际’要定了。”

“而你沈惊澜,以及沈氏……”

我微微顿了一下,欣赏着沈惊澜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被绝望彻底覆盖的模样。

然后,我从周慕辰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那份让他绝望的计划书上。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冰冷的黑体大字。

《关于沈氏集团涉嫌多项违规操作及财务造假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内部密件)》。

沈惊澜的视线落在封面上,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猛地瘫软下去,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他几乎要滑到地上去。他的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灰败。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那份文件,却又像触电般缩回。

他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光洁的桌面上。

我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样子,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猜猜看,如果这份东西,明天早上出现在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再配上你们在‘星洲湾’项目上注定失败的新闻……”

第六章

沈惊澜彻底崩溃了。

那份内部调查报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底气和侥幸。

沈氏这些年能在激烈的竞争中维持体面,暗地里确实用了不少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偷税漏税、虚增利润、违规担保、甚至在一些项目招投标中做些小动作……这些在行业内不算稀奇,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大,没人会深究。

但一旦被摆上台面,被精确的数据和证据链钉死,那就是灭顶之灾!

尤其是,在“星洲湾”这个关键项目上折戟沉沙的当口!

墙倒众人推。届时,不需要蒲家或瀚海再做什么,光是蜂拥而至的债主、撤资的合作伙伴、落井下石的竞争对手,就足以将本就外强中干的沈氏撕成碎片!

沈惊澜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离水的鱼。

什么商业精英的体面,什么沈家少爷的骄傲,什么对白月光的柔情……在家族基业即将倾覆的恐惧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不……不能……”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猛地向前扑,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蒲薇!蒲总!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沈氏!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你要怎么报复我都可以!求你别动沈氏!那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冷峻高傲的模样?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周慕辰悄无声息地递上湿毛巾和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不存在。

我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了擦手,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沈惊澜,”我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沈惊澜几乎是匍匐在桌面上,仰头看着我,脸上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汗水,狼狈不堪,“我愿意离婚!我立刻签字!沈氏……沈氏可以给你补偿!你要多少钱?只要沈氏拿得出……”

“钱?”我轻笑一声,放下杯子,“你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沈惊澜一滞,是啊,她是隐世蒲家的大小姐,是瀚海国际的幕后老板,她怎么会缺钱?

“那……那你想要什么?”他眼中燃起一丝绝望的希冀,“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的,很简单。”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刺向他,“第一,立刻、无条件签署离婚协议。婚后财产?我不稀罕你那三瓜两枣,我只要我应得的自由身。”

“签!我马上签!”沈惊澜忙不迭地点头。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沈氏集团会议室,看到你父亲,以及你们沈家所有能说得上话的股东。我会以‘瀚海国际’总裁的身份,正式提出对沈氏部分优质资产(恰好不包括那些烂摊子和债务)的收购要约。价格,按市场评估价的七折。”

“七折?!”沈惊澜失声叫道,这简直是明抢!但他触及我冰冷的眼神,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只剩下绝望的哀鸣,“这……这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通知他们。”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者,你可以选择不通知,然后等着明天那份报告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以及‘星洲湾’项目花落我手的消息传遍全城。到时候,沈氏的股价会跌到什么地步,那些优质资产还能不能卖出三折的价格,我就不好说了。”

沈惊澜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不容拒绝的阳谋。

答应,沈氏断臂求生,虽然元气大伤,但核心产业或许还能保住一点火种,家族不至于彻底败落。

不答应,就是玉石俱焚,沈氏和他沈惊澜,将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他怎么选?

他有得选吗?

“我……我通知……”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整个人几乎虚脱。

“很好。”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周助理,剩下的事情,你跟进。明天上午,准时到沈氏开会。”

“是,蒲总。”周慕辰恭敬应道。

我拿起墨镜,重新戴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蒲薇!”沈惊澜在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

我脚步未停。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卑微。

对不起?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承载不起我那被践踏的三年,和无数个独自吞咽委屈的深夜。

轻得,换不回我曾经对他有过的那一点点,可笑的天真期待。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个男人和他破碎的世界。

走出俱乐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坐进车里,对周慕辰说:“去‘云顶’会所。”

周慕辰没有丝毫意外,平稳地发动车子:“是。需要提前通知江悦然小姐吗?”

“不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给她个‘惊喜’。”

第七章

“云顶”会所顶层的总统套房。

江悦然正对着巨大的落地镜试穿一条新送来的高定连衣裙。冰莓粉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楚楚动人。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精致完美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期待。

惊澜说晚上会过来陪她吃饭,她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虽然那个碍眼的蒲薇终于“懂事”地自己提出离婚了,但惊澜这两天似乎情绪很不好,电话里也总是烦躁不安。不过没关系,她回来了,她有信心用温柔和体贴,抚平他所有的烦躁,让他彻底忘掉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门铃响了。

江悦然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会是谁?客房服务?还是惊澜提前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摆出最柔美的姿态,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沈惊澜。

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蒲薇。

还是那个蒲薇,但好像又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戴着墨镜,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到让穿着高跟鞋的江悦然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周慕辰)。

“江小姐,下午好。”我摘下墨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身上的裙子,以及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蒲……蒲薇?”江悦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她惯有的娇柔,但底气明显不足,“你怎么来了?是惊澜让你来的吗?还是……有什么事?”

她下意识地想把门关小一些,似乎想遮掩什么,或者是不想让我看到套房内的奢华。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让江悦然不由自主地侧开了身。

我走进套房,周慕辰紧随其后,并顺手带上了门。

套房内极尽奢华,鲜花、水果、昂贵的红酒摆放得到处都是,沙发上还扔着几个奢侈品购物袋,显然是刚血拼回来的战利品。

我用目光随意扫了一圈,然后看向明显紧张起来的江悦然。

“江小姐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我语气随意地问,像是在聊天气。

“……还,还好。谢谢关心。”江悦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目光闪烁,“蒲薇,你和惊澜……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听说你们要离婚了?其实你不用因为我……”

“因为你?”我打断她,轻笑一声,“江小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悦然脸色一白。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论沈惊澜,也不是来上演原配手撕小三的戏码。”我走到沙发边,自顾自地坐下,周慕辰立刻像一尊守护神般立在我身侧,“那种戏码,太低级,我没兴趣。”

江悦然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更有些难堪。

“那……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是通知你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间套房,以及楼下停着的那辆保时捷,从明天起,不再为你提供服务。车钥匙和房卡,请你今天之内交还给酒店前台。”

江悦然猛地瞪大眼睛:“凭什么?!那是惊澜给我……”

“那不是沈惊澜给你的。”我再次打断她,目光陡然转冷,“那是我买的。用我的钱,我的名字。现在,我不打算继续为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支付任何费用了。明白吗?”

江悦然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惊澜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事实是什么。江悦然,你借着所谓‘艺术梦想’的名义,在国外挥霍无度,吊着沈惊澜让他给你源源不断打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法律意义上,是属于我这个‘沈太太’的?”

江悦然眼神慌乱,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不是……那些是惊澜自愿资助我的……”

“自愿?”我嗤笑一声,“是啊,他自愿当你的提款机,自愿被我这个‘恶毒原配’蒙在鼓里。现在,提款机快要自身难保了,而我这個原配,也不打算再陪你们玩这种恶心的游戏了。”

“自身难保?什么意思?”江悦然捕捉到关键词,急切地问,“惊澜他怎么了?”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自己心虚害怕,却还要装作关心沈惊澜的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我要通知你的第二件事。”我缓缓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沈氏集团,很快就要易主了。而沈惊澜,他将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背负巨额债务。你心心念念的沈太太位置,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坑。江小姐,你的‘艺术梦想’,恐怕得换个金主来资助了。”

江悦然彻底僵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空洞,仿佛天塌地陷。

沈氏易主?惊澜一无所有?债务?

不……这不可能!沈家那么大的产业,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可是……蒲薇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她今天展现出的气势和底气,也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蒲薇!

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她这几年,在沈惊澜面前,都是在演戏?她背后,到底有什么依仗?

巨大的恐惧和算计,在江悦然眼中疯狂翻涌。如果沈惊澜真的倒了,那她该怎么办?她这几年在国外早就习惯了奢侈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谋生能力!难道要她跟着沈惊澜一起去吃苦还债?

不!绝对不行!

我看着江悦然眼中迅速变换的神色,从震惊、不信,到恐惧,最后竟然隐隐流露出一丝急于撇清关系的算计和冷漠。

果然啊。

所谓的“真爱”,在现实和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和她对话的兴趣。

“话已带到,你好自为之。”我转身,走向门口。

“蒲薇!”江悦然在身后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我脚步未停,手搭上门把。

“我是什么人,你不配知道。”

“至于为什么……”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

“回去问问你的好‘惊澜’,这三年,他到底是怎么对待他法律上的妻子的。”

“这一切,不过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门开了,又关上。

将江悦然和她那摇摇欲坠的幻梦,彻底隔绝。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氏集团顶楼大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以沈惊澜父亲沈宏远为首的沈家核心成员和几位大股东。他们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沉,尤其是沈宏远,看着对面空着的主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另一侧,暂时空着。

沈惊澜坐在父亲下首,低着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有人清嗓子的尴尬声音。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昨天沈惊澜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整个沈家都炸懵了。

蒲薇是蒲家大小姐?是瀚海国际的老板?手里握着能置沈氏于死地的把柄?还要以七折价格收购沈氏核心资产?

荒诞!难以置信!奇耻大辱!

可沈惊澜那副魂飞魄散、只差跪地求饶的样子,以及他带回来的那份《初步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关键部分被隐去),又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们连夜开会,争吵,怒骂,摔东西,最后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对方捏住了他们的命门,给了两条路,一条是断臂求生,一条是全家死绝。

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

指针指向十点整。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

周慕辰率先走入,侧身站定。

紧接着,一道穿着米白色高级定制西装套裙的窈窕身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妆容精致,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排待评估的物件。

正是蒲薇。

沈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震惊、愤怒、屈辱、难以置信、探究、恐惧……种种复杂情绪,在那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交织。

就是这个人?

这个三年前被他们沈家“施恩”娶进门、三年间默默无闻几乎像个隐形人、昨天还被他们私下嘲笑“终于识相滚蛋”的女人?

竟然是能一句话决定沈氏生死的煞星?!

沈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骂,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蒲……蒲总,欢迎。”

其他沈家人和股东,也纷纷神色僵硬地起身。

我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主位——那个原本属于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宏远的位置上。

周慕辰早已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那是为我准备的次主位。但此刻,主位空着。

沈宏远脸色一变再变,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让他把象征最高权力的主位让给这个“前儿媳”,这比当众扇他耳光还难堪!

但他看到蒲薇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压力的眼神,又想起那份致命的报告……

最终,沈宏远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开了两步,让出了主位。

“蒲总,请……上座。”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没有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坦然坐下。

周慕辰将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各位,坐。”我淡淡开口。

沈家众人和股东们这才神色各异地陆续落座,每个人都如坐针毡。

“时间宝贵,直接开始吧。”我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关于‘瀚海国际’对沈氏集团旗下‘星辉科技’、‘宏远地产(部分优质项目)’、‘沈氏物流’三家子公司的收购要约,细节都在各位面前的文件夹里。收购价按昨日收盘市场评估价的百分之七十计算,一次性付清,不承担任何原有债务及潜在纠纷。”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难看至极的脸色。

“这是最终报价,没有谈判空间。”

一个沈家的旁系股东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百分之七十?你这是明抢!我们沈氏这些产业都是优质资产,未来升值空间巨大!凭什么……”

“凭我能让沈氏剩下的、以及你们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在未来三个月内,贬值超过百分之七十。”我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电,“凭我手里有足够让在座至少一半人,进去吃几年牢饭的资料。这个理由,够不够?”

那个股东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张着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宏远闭上眼睛,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大势已去。对方不是来谈判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蒲……蒲总,”沈宏远睁开眼,目光浑浊,满是疲惫和哀求,“看在过去三年的情分上,能不能……再高一点?百分之七十,实在……实在让我们无法向其他小股东交代啊……”

“情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沈董事长,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是你们沈家对我‘下嫁’的恩情?还是沈惊澜先生这三年对我‘相敬如冰’的情分?”

沈宏远和沈惊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迅速转为死灰。

“至于其他小股东……”我拿起手边另一份薄薄的文件,“如果他们知道,因为沈氏决策层的重大失误和可能的违法行为,导致他们手中的股票即将变成一堆废纸,而‘瀚海’现在给出的,是避免血本无归的唯一机会……你猜,他们是会怪你们,还是会感激我?”

杀人诛心。

沈宏远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他颓然瘫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无力:“……签吧。”

沈惊澜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知道,沈氏,完了。

至少,曾经辉煌的那个沈氏,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剥离了最优质血肉、苟延残喘的空壳。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当年有眼无珠的“施舍”,和他三年如一日的冷漠践踏。

悔恨,像最毒的硫酸,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第九章

收购协议签署得异常顺利。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生死威胁面前,所谓的抵抗和挣扎,都成了笑话。

沈家人和股东们,仿佛认命一般,在那一份份代表着屈辱和损失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沈惊澜签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笔尖几次戳破了纸张。他不敢抬头看我,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最后一份协议交换签署完毕时,对周慕辰微微颔首。

周慕辰会意,拿出另一份文件,走到沈惊澜面前放下。

“沈先生,这是您和蒲薇女士的离婚协议补充条款,以及财产分割确认书。请您过目并签署。”周慕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针一样刺着沈惊澜的神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在这样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残酷收购会议后,紧接着签署离婚协议,无异于在沈惊澜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并当众展示他的失败和不堪。

沈惊澜的脸皮剧烈抽搐着,他拿起笔,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条款内容——他知道,此刻的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颤抖着,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再无一丝生气。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确认书,仔细看了看签名处。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鲜红的小本子——我和沈惊澜的结婚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我拿起手边提前准备好的小型便携式碎纸机,接通电源。

嗡嗡的轻响中,我将那本代表着我三年屈辱婚姻的证书,缓缓塞入了进纸口。

红色的碎片,从另一侧吐了出来,纷纷扬扬,落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

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祭奠。

祭奠我死去的爱情,和愚蠢的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

沈家众人下意识地也跟着起身,动作僵硬,神色复杂。

“关于收购的后续交接事宜,我的助理周慕辰先生会全权负责与各位对接。”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灰败的脸,“希望各位配合。”

没有人敢说不。

“另外,”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沈惊澜身上,顿了顿,却终究没再对他说什么,而是转向沈宏远,“沈董事长,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周慕辰紧随其后。

直到我们离开许久,会议室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桌面上那些红色的碎纸片,刺目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宏远缓缓坐下,老泪纵横。

而沈惊澜,依旧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有眼角,有一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走出沈氏大厦,阳光正好。

我坐进车里,周慕辰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蒲总,刚刚收到消息。江悦然小姐在今天上午九点左右,已经退房离开‘云顶’会所。那辆保时捷的钥匙和车辆,她也已经交还到我们指定的地方。据我们的人观察,她离开时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神色匆匆,已经购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欧洲的机票,经济舱。”

我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树倒猢狲散。江悦然那样精致利己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也好,省得我再费神。

“沈惊澜那边呢?”我问。

“签署完文件后,他一直待在会议室没有出来。沈宏远和其他人已经离开。据我们的人观察,沈惊澜的个人账户目前已经被沈家临时冻结,他在市区的几处房产,也很快会因为抵押问题被银行收回。他名下的车,除了公司配的那辆,也基本都做了抵押。”周慕辰汇报道,“另外,沈氏内部已经开始动荡,不少中层管理者收到风声,已经在寻找下家。”

我点点头。

沈惊澜,将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从云端跌入泥泞,众叛亲离。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更残忍,也更符合他应得的“报应”。

“蒲总,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周慕辰问。

我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公司。‘星洲湾’的项目,要立刻启动。另外,”我顿了顿,“帮我联系一下‘星空科技’的负责人,就说,‘瀚海’对他们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底层架构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聊聊。”

周慕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星空科技’的创始人蒋牧野先生,是业内著名的技术狂人,也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不过,如果是您亲自出面……”

“难打交道?”我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他们没遇到能看懂他们价值,并且能给得起价码的人。”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属于蒲薇的未来。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星洲湾”超级综合体项目竞标结果毫无悬念地公布。

“瀚海国际”凭借其颠覆性的产业生态构建方案、雄厚的资金实力以及背后隐约显露的、深不可测的资源网络,以压倒性优势中标。

消息传出,业界震动。

而曾经被视为最大热门的沈氏集团,甚至连最终答辩环节都没能进入,早早出局。

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氏集团被剥离了最优质的三家子公司后,剩余业务问题集中爆发。几笔到期的巨额债务无法偿还,银行断贷,合作伙伴撤资,股价连续跌停,市值蒸发超过百分之八十。

沈宏远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

沈惊澜试图力挽狂澜,四处奔走求援,但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们,此刻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嘲热讽。墙倒众人推,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沈氏集团不得不申请破产重组。

那个曾经在本地叱咤风云的沈家,彻底退出了顶级商业舞台,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唏嘘的对象。

至于沈惊澜本人,在沈氏破产后,背负了个人担保的巨额债务。名下的资产全部被查封拍卖,他从豪华公寓搬到了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为了躲债和谋生,据说在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小物流公司找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昔日养尊处优的沈大少,如今整天灰头土脸,与货物为伍。

偶尔有从前认识他的人远远看见,几乎不敢相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蒲薇,正站在“瀚海国际”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内,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周慕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邀请函。

“蒲总,‘星空科技’的蒋牧野先生那边给了回复,同意明天下午三点,在他們公司的实验室会面。这是正式的邀请函。”

我接过制作简洁却透着科技感的邀请函,打开看了看。

“另外,”周慕辰继续说道,“今晚在市艺术中心有一场当代艺术拍卖晚宴,主办方发来了邀请,压轴拍品是已故国画大师李逸舟先生的绝笔之作《松鹤延年图》。据我们了解,这幅画……可能与您母亲家族有些渊源。”

我目光微凝。

母亲生前确实很喜欢李逸舟先生的画,也曾提过家族中似乎与这位大师有过一段旧谊。《松鹤延年图》是李老晚年心境写照,意义非凡。

“安排一下,我去看看。”我将邀请函放下。

“是。”周慕辰应道,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根据我们收到的宾客名单,沈惊澜的堂妹沈梦瑶也会出席。她是代表她新入职的一家小型画廊来的。”

沈梦瑶?

我回忆了一下,沈家旁系的一个女孩,以前在一些沈家的宴会上见过两次,印象不深,似乎是个有些心高气傲、但被沈惊澜压着一头所以不太得志的年轻姑娘。沈家倒了,她倒是另谋出路了。

“知道了。”我淡淡点头,并不在意。

晚上八点,市艺术中心灯火辉煌,名流云集。

我穿着一身香槟色缎面长礼服,款式简约大气,长发微卷披散,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却足以吸引全场目光。

当我挽着周慕辰的手臂步入宴会厅时,原本喧闹的现场有了瞬间的安静。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聚焦过来。

“瀚海国际”的神秘女总裁,蒲薇。

这个在短短几个月内,以雷霆手段吞并沈氏优质资产、拿下“星洲湾”项目、迅速跻身本市顶级商圈新贵的名字,早已成为圈内最热门的传说。

不少人试图上前寒暄攀谈,都被周慕辰得体而坚定地挡开。

我的目光掠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角落、正努力与一位策展人交谈的沈梦瑶。她也看到了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躲闪,匆匆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向了另一边,似乎生怕与我产生任何交集。

我无所谓地收回目光,走向预定的座位。

拍卖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前面的拍品我兴趣不大,直到那幅《松鹤延年图》被郑重地推上拍卖台。

画卷展开,墨色淋漓,松针苍劲,白鹤神态悠然,一股清逸高远之气扑面而来。果然是大师手笔。

起拍价,八百万。

竞拍开始,价格很快被叫到了一千五百万。

参与竞拍的主要是几位资深藏家和一位外地来的富商。

当价格叫到一千八百万时,竞价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两千万。”我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清晰平静。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那位外地富商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再次举牌:“两千一百万。”

“两千五百万。”我再次开口,直接加了四百万,志在必得。

富商摇了摇头,放弃了。其他藏家也无人再跟。

“两千五百万第一次……两千五百万第二次……两千五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68号女士!”拍卖槌落下。

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我微微颔首示意。

拍下这幅画,一是为了母亲,二也是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瀚海国际”的蒲总,不仅有雷霆手段,也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实力,非一般暴发户可比。

拍卖会结束,我去后台办理交割手续。

手续很顺利。当我拿着装有画作的精致长匣走出来时,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似乎“恰好”等在那里的沈梦瑶。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眼神里的紧张和局促出卖了她。

“蒲……蒲总。”沈梦瑶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事?”

“我……我只是想恭喜蒲总拍得心爱之物。”沈梦瑶手指绞着裙摆,“另外……另外我也想为沈家,为我堂哥沈惊澜以前对您做的那些混账事,郑重道个歉。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很苍白,但……这是我们沈家欠您的。”

她说着,竟然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沈家落难,树倒猢狲散,沈梦瑶这样曾经心高气傲的旁系小姐,如今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试图为家族(或许也为她自己)谋求一丝可能的余地或怜悯。

“道歉我收到了。”我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不过,沈小姐,我们之间并无交集,也谈不上亏欠。你不需要替谁道歉,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梦瑶直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失去了谈话的兴趣,对周慕辰示意了一下,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艺术中心,夜风微凉。

坐进车里,周慕辰问:“蒲总,直接回公寓吗?”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启动。

我知道,今晚之后,关于我“一掷千金拍下名画”、“对沈家人冷漠以对”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圈内小范围流传开。

但这都不重要了。

沈惊澜、江悦然、沈家……这些名字,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的一个注脚。

我的战场,早已不在这里。

明天与“星空科技”蒋牧野的会面,才是新的开始。

那代表着更前沿的科技,更广阔的蓝图,和更刺激的挑战。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是一条来自那个星空头像的信息。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做得不错。下一步,看看你能把‘星空’摘下多少。”

我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回复了一个字:

“好。”

车子无声地驶入夜色,驶向未知却注定精彩的明天。

第十一章

“星空科技”的实验室位于城市边缘新规划的科技园,整栋建筑充满未来感,银灰色的流线型外观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提前五分钟到达。

接待我的是蒋牧野的助理,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神情严谨的年轻人。他引我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玻璃门,最终走进一间极其宽敞、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巨大显示屏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背对着我们,弯腰调试着一台复杂的设备。他身形高大,动作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野性的专注力。

“蒋先生,瀚海的蒲总到了。”助理轻声提醒。

男人直起身,转过头。

蒋牧野。照片上见过,但真人冲击力更强。他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面部轮廓硬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和纯粹,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被打扰的一丝轻微不耐,更多的是审视和评估。

他随手将一把精密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是长期熬夜和高度用脑的痕迹:

“蒲薇?瀚海国际的老板?我以为会是个老头子,或者至少是个穿西装打领带、满嘴资本运作术语的精英男。”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直白的陈述。

周慕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却笑了。很好,开门见山,不玩虚的,是我喜欢的风格。

“让蒋先生失望了。”我走到一台显示着复杂数据流和三维模型的屏幕前,停下脚步,没有在意他略显失礼的打量,“不过,评判合作伙伴,应该看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而不是外表和性别,不是吗?”

蒋牧野挑了挑眉,眼中那丝不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厚的兴趣和探究。他走过来,站到我身边,距离不远不近,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说得对。”他点头,目光也投向屏幕,“那么蒲总,对我们正在构建的‘天穹’新一代人工智能分布式学习架构,了解多少?我指的是,技术层面,不是商业PPT上的那些漂亮话。”

周慕辰适时地将一份技术摘要递给我,但我没有接。

“蒋总指的是基于神经拟态计算与联邦学习框架深度融合,试图解决大规模多模态数据协同训练中的隐私安全、异构兼容和能耗优化三大核心痛点的那个‘天穹’吗?”我的目光掠过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片段和架构图,语速平缓,“我看过你们半年前发表在顶会上的预印本论文,思路很前沿,但也卡在了动态任务调度算法和跨平台编译优化上,导致实际训练效率距离理论峰值还有至少40%的差距。另外,你们采用的硬件抽象层设计,似乎对新型存算一体芯片的支持不够友好。”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蒋牧野的助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蒋牧野本人,则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遇到真正懂行者的兴奋,以及更深的好奇。

“你……真的看了那篇论文?”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还看出了硬件抽象层的问题?那个问题我们内部上周才刚确认!”

“论文写得很有启发性,虽然为了通过评审,有些关键细节做了模糊处理。”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至于硬件层的问题,逻辑推演而已。你们选择的路径,在现有主流架构下最优,但忽略了未来三年内新型芯片的爆发趋势。‘瀚海’旗下的半导体投资基金,最近刚好深度参与了几家头部存算一体芯片公司的B轮融资,拿到了他们的远期技术路线图。”

蒋牧野沉默了,他抱起手臂,手指无意识地在肘部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蒲总今天来,不是来谈投资,也不是来买技术的。”他缓缓说道,“你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用你们的资金和产业资源,换我们技术的未来迭代方向和部分主导权?”

“更准确地说,是共建未来。”我纠正道,“‘瀚海’可以解决‘天穹’架构落地所需的顶级算力集群、海量多元数据场景入口、以及与下一代硬件深度耦合的研发经费。而‘星空’,提供最核心的脑——算法与架构。我们共同打造一个开放、安全、高效的人工智能底层生态,而不仅仅是某一个产品或项目。”

我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条件:“‘瀚海’可以承诺,前期投入不低于五十亿,且不寻求控股。我们要的是战略联盟,和共同定义下一个时代规则的机会。”

五十亿,不控股。

这两个词,让旁边的助理倒吸一口冷气。

蒋牧野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他走到一旁,拿起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然后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让自己更清醒。

“为什么是‘星空’?”他问,目光如炬,“比我们规模大、名气响的AI公司不少。‘瀚海’刚拿下‘星洲湾’,资金链应该不宽松。这么大手笔,赌在一个还在啃硬骨头的初创公司上?”

“因为你们在啃最硬的骨头。”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你们眼里有光,不是只盯着估值和上市套现的光。因为我看过你们团队所有人的背景,清一色的技术疯子,没有一个纯粹的职业经理人。还因为……”

我走近几步,直视着他:“我相信我的判断。‘天穹’的价值,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它缺的不是技术天赋,而是将天赋转化为统治级平台的资源和舞台。而‘瀚海’,能提供这个舞台。”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蒋牧野与我对视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野心被点燃的灼热,对未知合作的警惕,对庞大资源注入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如此精准狠辣眼光的震撼。

良久,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那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野性和畅快的笑容。

“蒲薇,”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蒲总”,“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伸出手:“详细方案,我需要和团队核心成员一起评估。但原则上……我很有兴趣,和‘瀚海’一起,玩把大的。”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温暖而有力。

“合作愉快,蒋总。”

离开“星空科技”时,已是傍晚。

坐进车里,周慕辰汇报:“蒲总,刚才收到消息,沈惊澜工作的那家物流公司,因为经营不善,今天下午刚刚宣布裁员三分之一。沈惊澜在裁员名单上。”

我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面色平静。

“另外,”周慕辰继续道,“江悦然在欧洲,似乎试图联系过几个以前的‘朋友’,但都没什么结果。她最近在一个华人开的小画廊里做临时导购,收入很不稳定。还有,她好像试图通过社交媒体联系过沈惊澜,但没有得到回复。”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沈惊澜失去最后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江悦然在异国他乡挣扎。这些消息,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的涟漪微乎其微,很快便消散无踪。

他们的苦难,是他们自己选择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而我,早已走在另一条路上。

手机响起,是“星空”头像发来的新消息。

这次是一张图片,夜空中繁星点点,其中几颗被特别标亮,连线形成一个略显抽象、却充满动感的图案。

附言:“刚用实验室的天文望远镜拍的。像不像我们刚刚勾勒出的那个‘生态’雏形?”

我看着图片,又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回复:“像。但真正的星空,需要亲手点亮。”

对方很快回复:“那就,一起点亮。”

我收起手机,对周慕辰说:“通知战略部,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关于成立‘瀚海-星空’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的第一次筹备会。让法务和财务提前介入,框架协议一周内我要看到初稿。”

“是,蒲总。”

车子汇入璀璨的车河,驶向城市中心那栋已然成为新地标的“瀚海国际”大厦。

新的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落。

游戏,进入更浩瀚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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