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曦还映在土墙的窗户纸上,村庄周围的贺岁鞭炮声此起彼伏,村庄内也偶尔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我早就已经醒了。我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享受着回笼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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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要起早捡拾地上没有炸响的鞭炮,还要到村庄人家去拜年,想到这我一骨碌坐了起来。
院子外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隔壁的孩子们。
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不要捡我家门口的炮仗”。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袄,棉裤腿太肥,脚蹬了半天才钻进去。
等拉开大门,那几个脑袋已经蹲在我家门口的地上,手指头在地上扒拉着什么。我一瞧就急了——那是我家的鞭炮屑,昨晚炸开的、没炸完的,都混在红纸屑里头。
“这是我家的!”我冲过去,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倒不恼,嘻嘻哈哈地走开了,又蹲到别家门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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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回屋拎个袋子,也蹲下来扒拉。手指头冻得通红,但扒着扒着就热乎了——这边一个没捻子的,那边一个哑火的,偶尔还能捡到一小截完整的,那是昨晚被风吹到墙根底下的。
太阳这时候从东边灰蒙蒙的雾气里拱出来,照得地上下满白霜的红纸屑上,蹲在地上看去一片亮晶晶的。
等把庄子西头这一片地上的炮仗捡完,口袋已经鼓鼓囊囊了。
我们几个小伙伴碰头一商量,该拜年了。
我把捡来的炮仗往裤兜里塞实了,手里的袋子腾出来,等着装花生、瓜子和小糖。
挨家挨户拜年这事我们有经验,首先从我家开始,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我家,站成一排,齐刷刷喊“过年好”。
我母亲站在堂屋门口笑,转身从供桌上面那个塑料盘子里,把花生、瓜子、小糖,往小伙伴们伸过去的袋子里一人抓一把。
等挨个装完小糖瓜子后,我们扭头就跑,后面那家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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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苏大庄庄子不大,从西到东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会功夫就把各家各户的新年拜完了,我们仿佛还意犹未尽。
最后我们在庄子中间那棵老椿树下碰头,把袋子撑开相互比划着。看谁的花生多,谁的糖果多,谁还有奶糖多——那是稀罕物,拿出来能让人眼红半天。
比划完了后各自回家,我母亲把我们兄妹们的小糖、花生、瓜子归拢归拢,花生瓜子倒进一个布袋里,说是留着招待下一拨孩子。小糖留给我们自已吃,我把各种各样的小糖小心地装在一个铁盒子里,然后,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花花绿绿的,心里也跟着甜起来了。
母亲给每人盛一碗红糖水、大枣煮鸡蛋,一人两个,说是“元宝”,必须要吃完。我们埋头往嘴里扒,蛋还烫着,一边哈气一边嚼。
站在大塘埂拐头的大舅大声地喊:“大姐夫快一点”,催我父亲快点。我撂下碗,袖子一抹嘴就往外窜。
大塘埂上已经站着十来个人了,大舅二舅苏家小舅,各家孩子都到齐了。我们这群小的凑一堆,往街上跑。二里地不远,跑跑走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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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院子门贴着红彤彤的对联,老舅站在门口迎着我们,见我们到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我们从他身边挤过去,直奔堂屋。
姥姥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个布袋,我们伸着手围上去,她一个一个地发着小糖,发完了又从里屋抱出个铁盒子,里头是白花花的切糕和糯米团。
姥爷把花生瓜子倒进盘子里往桌上一放,我们这帮大一点的孩子扑上去就抢,盘子底儿瞬间就空了,旁边几个小表妹们愣愣地看着,嘴一瘪就哭了起来。
大人们这时候也落座了,抽烟喝茶,等着厨房开席。
老舅在纺织厂跑供销,见过世面,今年从城里带回几瓶好酒,商标红的绿的,摆在桌上很显眼。
他把烟拆了往桌上一扔,说今天都别客气,酒管够。我父亲和大舅二舅二姨夫凑过去看那酒瓶,头都快贴上去了。
厨房里锅碗响了一阵,舅妈们端菜上桌,热腾腾的,满屋子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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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拿铅壶烫酒,大舅等不及,抓过一瓶就往杯子里倒,说烫什么烫,喝肚子里自己就烫了。一桌子人笑起来,杯盏相碰。
我们小孩多,大人桌上坐不下,舅妈们在外头院子里支了张小桌。菜一端上来,筷子就乱了。抢得快的碗里堆得冒尖,抢得慢的举着筷子干瞪眼。
装肉的碗底只剩下汤,几个小的表妹表弟又瘪了嘴。
舅妈们端了饭碗站在后头,一边夹菜一边哄,从自己碗里拨一块肉塞过去,哭声才算止住。
屋里那桌喝得热闹,老舅先敬一圈,大舅回一圈,我父亲平时话少,这会儿嗓门也高了。
小姨父在乡政府上班,穿着体面的中山装,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烟来散,散完了刚要把半包揣回去,二舅妈手快,一把抢过来,说这烟给你二哥到我妈家拜年的时候在人前烧包一下。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姥爷端着烫热的酒,眯着眼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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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过年不打牌,不打麻将,亲戚们凑一块儿,就是喝酒说话。
菜凉了端回锅热,热完了再端上来,添两碗青菜豆腐,继续喝。
我们小的吃完了就往外跑,在街上疯到太阳偏西,回来的时候大人们还在喝,声音更大了,舌头也短了,说出的话已经含糊了,脸都红着,眼睛都是眯起来了。
后来是我母亲先站起来,催着我们回家。
大舅妈二舅妈也各自扶起自家的人,大舅还在说没喝够。
我们出了院子走远了,老舅还站在门口,还在大声的喊:“老大、老二,二姐夫”你们听着,明天去大姐夫家去拜年接着再喝,他家没有好酒不要紧,我来从家里带二瓶好酒过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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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们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头,身上还有酒的暖意,口袋里还有没舍得吃的糖。那个年代的初一,就是这样过的——不富裕,但热闹;不走远,但是,亲戚们走得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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