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不知多么感谢马，是马把我们救出水来 | 林少华

2026年农历丙午，天干地支双火叠加，便有了“红马年”“赤马年”之称。

理所当然地，“赤马”让我想起了赤兔马。

实不相瞒，我是长篇章回体历史小说《三国演义》和由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中国中央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粉丝”、铁杆“三国粉”。几年前关羽的扮演者陆树铭和张飞的扮演者李靖飞相继离世、前不久小乔的扮演者何晴玉殒香消，都着实让我难过了一阵子。三国风云之间，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无不形神俱肖，尽善尽美，简直就像从儿时看的小人书上、从脑海中走下来的。非演也，乃其人也！

爱屋及乌。因喜欢关羽喜欢上了关羽的赤兔马。人借马力，马助人力，人马合一。《三国演义》中写关羽斩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三国志》则为：“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写诛文丑：“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简短描述中，“马”出现了七次。七次中五次是赤兔马，五次中二次谓马快：“赤兔马快”“关公马快”——兵贵神速，“快”即胜。赤兔马不仅快，而且重义。“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想必赤兔马暗自思忖：马忠害我主公（“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仇人也，岂能在其胯下受辱！毅然绝食而死。快也，勇也，义也，忠也，是以千古留名。后人有诗赞曰：“火红长驱昂首鸣，渡水登山如履平。疆场千里日驰骋，力助关羽扬英名。”

无独有偶，九百年后的梁山泊好汉关胜，也骑赤兔马，也提青龙偃月刀，且和关羽同为河东解良（山西运城）人——《水浒传》说他是关羽后人，不过无实据可查。但有一点实有其据，那便是关羽的影响，关胜不外乎其影响的文学化身。

再说一位关姓好汉，是不是关羽后人无从查考，但确乎姓关；骑的是不是赤兔马也无从得知，但确实骑马；挥舞的是不是青龙偃月刀也无从见证，但的确挥刀。是的，姓关，关俊和，我的姑父。解放战争的枪林弹雨中投身四野，骑兵，在连天烽火中一路跃马横刀，呼啸冲杀，从东北冲到海南岛。最后在骑兵连长任上退伍，组织要给他安排工作，他说自己没文化，不给组织添麻烦，主动申请回东北乡下老家务农。随他回乡的我姑姑身体不好，加上孩子多，他们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见过姑父一身戎装的照片，英姿勃勃，威风凛凛，和刀劈华雄酒未寒的关云长都有得一比。而后来见到务农多年的他本人，真个判若两人。最明显的特征是罗圈腿——骑马把腿骑弯了，不骑马了双腿也呈骑马时的形状。姑父说夜里行军、睡觉都在马背上。戎马半生！

记得大约是1976年夏，我毕业后工作第一年从广州回东北探亲，去姑父家拜访。那天，刚下过雨，他家屋里屋外全是泥，几乎无处落脚。第二天我走时，姑父赶毛驴车把我送去20里外的公共汽车站。赶毛驴车的他，跃马横刀的他——那是同一个姑父吗？到站后，我在小镇供销社给他买了两件针织半袖衫。他当即把穿出窟窿的背心脱下换了，看得我有些心酸，不由得扭过头去……就是如此穷困潦倒的姑父，几年后，断然把二儿子送上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

说回马。我也和马打过交道。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和弟弟从县城步行三四十里去一个村子看外婆。要回家那天，外婆天没亮就把我和弟弟叫醒，让我们搭坐村里去县城拉货的马车。路上要过一条名叫饮马河的河，桥被大水冲跑了，马拉着车直接下河蹚水（东北话叫“蹚哨”）。河水很深，车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没过车板、没过膝头，眼看就要淹到我和弟弟的胸口了，吓得我俩紧紧抱在一起。就在这当口，拉车的四匹马忽然齐声长嘶，伸长脖子一跃而上，把车拉上河岸。马浑身是水——不知是汗水还是河水——全无惊慌的样子，仍显得那么乖顺。我和弟弟不知多么感谢马，是马把我们救出水来！

最后讲一个蒙古族画家、作家席慕蓉转述的马的故事：马也有乡愁。那是2014年席慕蓉去内蒙古博物馆演讲时，一位教授讲给她听的。

1972年，越南。一位去越南开会的内蒙古画家同许多与会艺术家在海边一片草地上聊天。正聊着，画家发现远处有匹马一边吃草一边不时抬头望他。忽然，那匹马径直朝画家急急走来。画家仔细打量马。一匹白马。虽然身上很脏，但画家还是认出那是一匹蒙古马。大家想拦住它，不让它靠近画家。奇怪的是，马尽管骨瘦如柴，然而力气大得不得了，不顾一切地来到画家身旁。西装革履的内蒙古画家激动万分，搂住这匹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蒙古马，摸它的头，拍它的脖子，连声说：“你怎么认出我来的？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显然，这位内蒙古画家唤起了这匹马的久远记忆——马知道画家来自它的故乡内蒙古草原，亲近之余，热切希望画家把它带回故乡。可惜，画家当时没有能力满足马跟他回乡的愿望，只能泪流满面地久久摸它、拍它。后来画家在回忆录中用很大的篇幅表达了自己对这匹蒙古马的愧疚之情，把这匹蒙古马的乡愁讲给了自己的同胞。

马也有乡愁，马的乡愁！

而今，退出战场、退出人们日常生活的马，成了我们的乡愁——关羽的赤兔马、四野骑兵的马、蹚水拉车的马、席慕蓉转述的蒙古马……永远的马！

原标题：《我和弟弟不知多么感谢马，是马把我们救出水来 | 林少华》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本文作者：林少华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