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战友，退伍后分到县农机站，娶了媳妇是邻镇开理发店的。

这话是上个月我们菏泽曹县战友入伍36周年聚会上，我端着酒杯跟一桌老伙计说的。话音刚落，满桌的人都放下了筷子，纷纷点头叹气，说建军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全靠他那开理发店的媳妇撑着，要是没秀莲，他早垮了。

我叫陈建国，1987年冬天入伍，跟李建军是一个新兵连的，后来又分到了同一个野战连队的维修班，睡上下铺，是过命的交情。建军是曹县普连集镇的，我是隔壁单县的，都是鲁西南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他比我大一岁，在班里是老大哥，手巧得不像话，连队里的枪械、车辆，不管什么毛病，到他手里拆一遍装回去，准保修好。

在部队那三年，建军是我们连最出挑的兵。军事素质过硬，维修技术更是全团拔尖，立过一次三等功，两次优秀士兵，连里的领导都喜欢他，说这小子踏实、靠谱，是块好料。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退伍肯定能留队提干，可第三年年底，他爹突发脑溢血，瘫在了床上，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咬着牙打了退伍报告，放弃了留队的机会。

1990年冬天，我们俩一起脱下了军装，回了老家。那时候退伍军人安置政策还好，建军因为有三等功，又是技术骨干，县里优先安置，直接分到了曹县农机站，成了正儿八经的事业编，拿国家工资，端上了铁饭碗。

我们一起退伍的十几个战友，大多回了农村老家，扛着锄头下地种地，只有建军，成了人人羡慕的公家人。送他去农机站报到那天，我们几个战友凑钱在县城的小饭馆喝了顿酒，建军端着酒杯，红着眼说：“兄弟们，我李建军能有今天，全靠部队培养，以后谁来县城有事，只管找我，我绝不含糊。”

那时候的建军，穿着一身退伍时带回来的涤卡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觉得日子有无限的奔头。

他跟媳妇王秀莲认识，就是在分到农机站的第二年。

那时候农机站正是最红火的时候，农村包产到户十几年，家家户户都买了拖拉机、播种机、脱粒机，机器坏了，全靠农机站的技术员上门维修。建军技术好，人又实在，下乡修机器，从来不拿农户的一针一线，小毛病顺手修好了，从来不收钱，十里八乡的农户都认他，都喊他李师傅。

那天他去邻镇安才楼镇，给一个农户修坏在地里的拖拉机，从早上忙到下午，浑身都是机油和泥，头发长了，沾着油污，乱糟糟的。修完机器，农户留他吃饭，他推辞了，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路过镇中心的时候，看到路边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个红白相间的理发转灯，玻璃门上写着“秀莲理发店”，就推着车走了进去。

开门的就是王秀莲，那年她22岁，梳着齐耳的短发，眼睛亮得像山泉水，干干净净的，手脚麻利。看到建军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也没嫌弃，笑着给他拉了椅子，倒了杯热水，说：“师傅刚修完机器吧？先喝口水歇歇，我给你洗洗头，再剪，不着急。”

那是建军第一次跟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脸一下子就红了，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全程没说几句话，都是秀莲跟他搭话，问他是哪里的，做什么工作的，他就红着脸，老老实实回答。

剪完头，秀莲给他吹得整整齐齐，原本灰头土脸的小伙子，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建军掏钱，秀莲只收了一块钱，说：“你们技术员下乡修机器不容易，风吹日晒的，就收个成本钱。”

就这一次，建军的心，就落在这个理发店，落在这个叫王秀莲的姑娘身上了。

从那以后，建军只要去安才楼镇周边下乡，不管头发长不长，都要绕到秀莲的理发店坐一会儿。有时候给她带两个县城里买的苹果、桃，有时候带一包供销社买的水果糖，秀莲也给他织围巾，缝补他磨破了的工作服，给他做鞋垫。

那时候，闲言碎语也不少。有人跟建军说：“你一个农机站的正式工，铁饭碗，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个开理发店的个体户，名声不好听，也不稳定。”也有人劝秀莲：“人家是公家人，你一个开理发店的，门不当户不对，人家就是跟你玩玩，别当真。”

可建军认准了。他跟我们说：“秀莲人好，心善，踏实，不嫌弃我是农村出来的，我就想跟她过一辈子。什么铁饭碗个体户的，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1993年五一，建军和秀莲结婚了。婚礼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办的，不算铺张，但是热热闹闹的，我们十几个战友都去了，闹洞房的时候，看着建军牵着秀莲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我们都替他高兴。

结婚之后，秀莲把理发店从邻镇搬到了县城，就在农机站旁边，租了个小门面，还是叫秀莲理发店。她手艺好，剪头仔细，价格又公道，老人小孩来剪头，她经常不收钱，生意越做越好。建军在农机站上班，兢兢业业，后来成了农机站的技术骨干，评了中级技师，工资也涨了，两口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李阳。

那几年，是建军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每天早上，秀莲给他做好早饭，他吃完去农机站上班，下班了，就去理发店帮秀莲扫扫地，擦擦玻璃，晚上两口子带着孩子去街上散散步，日子平淡，却满是烟火气。

我们那时候去县城，都去他家里蹭饭，秀莲总是做一桌子好菜，给我们倒酒，笑着听我们聊部队里的事，从来没有一点不耐烦。我们都跟建军说，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建军总是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眼里全是满足。

可日子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该来的坎，终究还是来了。

2000年前后，县里机构改革，农机站撤并重组，人员分流，一大批事业编制取消，要么买断工龄下岗，要么自谋职业。建军在农机站干了整整十年，技术再好，资历再老，也没能保住那个铁饭碗，最终还是拿着两万块钱的买断款，下了岗。

那年建军才31岁，上有瘫痪在床的老母亲，下有刚上小学的儿子，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

那是建军这辈子最低谷的时候。以前在农机站，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一声李师傅，受人尊重，现在突然成了无业游民，他一下子就懵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不出门，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人一下子瘦了十几斤，眼里的光，全没了。

我们战友聚会喊他，他也不来，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去他家看他，推开门，屋里乌烟瘴气的，他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到我，只说了一句：“建国，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建军要垮了，只有秀莲没慌。

她没骂建军，没抱怨一句，也没逼着他出去找活干。每天还是照常开门做生意，回来给他做好热饭热菜，给他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坐在他旁边，跟他说：“建军，咱有手有脚，有一身的本事，饿不死。铁饭碗没了，咱自己造个金饭碗。你会修农机，十里八乡的农户都认你的手艺，咱自己开个农机维修店，不比在农机站差。”

建军低着头，闷声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人家都认农机站，谁认我一个下岗的？”

秀莲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家认的不是农机站，是你李建军的手艺，是你这个人。你下乡修了十年机器，哪家农户没受过你的恩惠？他们信的是你。钱的事你不用愁，我开理发店这些年，攒了点钱，够咱租门面、买工具了。大不了，我把理发店盘出去，也够咱起步了。”

第二天，秀莲就把自己攒了七年的积蓄，整整八万块钱，全取了出来，放在了建军面前。她跑遍了县城的农机市场，找了个临街的门面，谈好了租金，办好了营业执照，连维修用的工具、配件，都提前打听好了价格。

在秀莲的张罗下，2001年开春，“建军农机维修部”正式开张了。

刚开张的时候，生意确实不好。农户们都习惯了去农机站修机器，看到私人开的维修部，都不敢进，怕被坑，怕修不好。开业半个月，没接到一个大活，只有几个附近的农户，来修个小农具，给个块八毛的。

建军又蔫了，坐在店里，天天看着门口，唉声叹气，说秀莲的钱，怕是要打水漂了。秀莲还是没慌，跟他说：“没人来，咱就主动找。你以前下乡修机器，都认识哪些农户，咱就挨个村跑，免费给人家检查机器，小毛病不收钱，大毛病修不好，一分钱不要。咱凭手艺吃饭，凭良心做人，不怕没人来。”

从那以后，建军就骑着摩托车，带着工具，挨个乡镇跑，挨个村子转。看到地里有农户用机器，就停下来，免费给人家检查保养，螺丝松了紧一紧，机油少了添一点，顺手就能修好的小毛病，一分钱不收。农户留他吃饭，他从来不喝酒，说修机器不能沾酒，对人家的地负责，对自己的安全负责。农户给他塞鸡蛋、花生、自家种的菜，他都推辞，实在推不掉的，就按市场价把钱塞给人家。

就这么跑了大半年，建军的名声，又在十里八乡打出来了。农户们都知道，下岗的李师傅自己开了维修部，手艺还是那么好，人还是那么实在，修机器比以前还上心，价格还比农机站便宜。

农忙的时候，维修部的门都快被挤破了。拖拉机坏在地里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不管是半夜十二点，还是下着大雨，建军拎起工具就往地里跑，淋得浑身是泥，冻得嘴唇发紫，也先把机器给人家修好，不耽误农户抢收抢种。

最忙的时候，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连轴转，修完一台机器，就在摩托车上眯十分钟，接着赶往下一家。秀莲就每天骑着电动车，给他往地里送饭，晚上回来，给他烧热水泡脚，给他揉腰揉肩膀，理发店的生意顾不上，就雇了个小姑娘帮忙，家里的老人孩子，她照顾得妥妥帖帖，从来不让建军操一点心。

就这么着，不到两年，建军的农机维修部，成了县城里最红火的维修部，连周边几个县的农户，都开着拖拉机来找他修机器。他收了两个徒弟，雇了三个工人，生意越做越大，比在农机站上班的时候，风光多了。

我们再见到建军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腰板笔直、眼里有光的汉子。他跟我们说：“我这辈子，最该谢的就是秀莲。没有她，我李建军早就烂在泥里了，根本爬不起来。”

日子刚红火了没几年，第二个坎，又找上门来了。这次，是他们的儿子李阳。

建军和秀莲，一辈子吃苦受累，就想让儿子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不用像他们一样风吹日晒。可李阳从小被两口子宠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上课睡觉，下课上网吧，高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天天跟社会上的一帮混子混在一起。

一开始，只是上网吧、打游戏，后来就迷上了赌博，先是在游戏厅里赌，后来就去地下赌场，越玩越大，越输越多。一开始还瞒着家里，后来欠了几十万的高利贷，放高利贷的人找上门，在维修部门口泼油漆，堵锁眼，天天上门催债，说再不还钱，就卸李阳一条胳膊一条腿。

建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地里给农户修拖拉机，当场就气晕了过去，送到医院，高血压犯了，脑梗，住了半个月的院。醒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人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话更少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个家，这次是真的要散了。几十万的赌债，不是个小数目，还有利滚利，越拖越多。可秀莲还是没垮，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把开了十几年的理发店盘出去了，又把两口子攒了一辈子、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钱，全取了出来，又挨个给我们这些战友打电话，借钱，一分一分凑，硬是把几十万的赌债，全给还上了。

李阳被建军从外面找回来的时候，建军躺在病床上，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自己手都抖了。李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跑了，去了南方，一走就是五年，没跟家里联系过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打。

那几年，建军老得特别快，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每天还是去维修部，但是话很少，只是埋头修机器，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我们去看他，他也只是陪着我们喝两杯酒，很少说话。

只有秀莲，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陪着他，给他做饭，跟他说话，晚上陪他去河边散步。她跟建军说：“孩子大了，路要自己走，他总会懂事的。咱两口子好好的，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还把盘出去的理发店，又盘了回来，开了个小小的门面，还是给老顾客剪头，每天忙忙碌碌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从来不在建军面前抱怨一句，也从来没骂过跑出去的儿子一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2020年，疫情来了，农机维修的生意受了很大影响，很多农户封在村里，机器坏了也出不来，生意一落千丈。建军的徒弟们都走了，工人也辞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维修部。

可就算是最难的时候，建军还是老样子。村里的贫困户、低保户，机器坏了，他还是上门修，不收钱，甚至自己贴钱给人家换配件。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村里的播种机坏了，没法春耕，他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在村里的地里修了三天机器，一分钱没收，回来自己隔离了半个月。

我们跟他说，你自己都这么难了，还管别人干什么。他笑了笑，说：“都是种地的，不容易，一年的收成就看春耕了，机器坏了，一年就完了。我这点手艺，能帮一把是一把，不算什么。”

也就是这年冬天，跑了五年的李阳，回来了。

他在外面吃了无数的苦头，进过工厂，搬过砖，送过外卖，也被骗过，终于知道了家里的好，知道了自己当年犯了多大的错。回来的时候，又黑又瘦，跪在建军和秀莲面前，狠狠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哭着说：“爸，妈，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以后我再也不混了，好好做人，好好孝敬你们。”

建军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关上门，偷偷抹了眼泪。秀莲扶起儿子，给他端了热饭热菜，哭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知错能改，就还是妈的好儿子。”

从那以后，李阳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出去鬼混了，天天跟着建军泡在维修部里，学修农机，学技术，脏活累活抢着干，跟他爹年轻的时候一样，手巧，肯学，能吃苦。

他还学着玩直播，在抖音上拍视频，教农户怎么保养农机，怎么处理小毛病，怎么辨别配件的好坏，没想到一下子火了，涨了十几万粉丝。很多外地的农户，都在网上找他买配件，问他技术问题，维修部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

去年，李阳结了婚，媳妇是邻村的姑娘，踏实本分，两口子一起打理维修部的生意，把线上的配件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今年，还给建军和秀莲添了个大胖孙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这次36周年战友聚会，建军带着秀莲一起来的，儿子李阳开车送他们来的，还给我们带了自家酿的白酒。饭桌上，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先给身边的秀莲鞠了一躬，红着眼说：“老伙计们，我李建军这辈子，当了三年兵，练了一身本事，认了你们这帮过命的兄弟，是我的福气。但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娶了秀莲。没有她，我李建军走不到今天，早就垮了。这辈子，我欠她的，下辈子，我还跟她过。”

秀莲坐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眼眶也红了，说：“都老头子了，说这些干啥，孩子们都看着呢。”

满桌的老战友，都端起了酒杯，一起敬他们两口子，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都红了眼。

聚会散了之后，我跟建军在酒店门口聊了半天。他跟我说，现在维修部的生意，都交给儿子打理了，他每天就去店里坐会儿，跟老农户聊聊天，修个小机器，打发时间。秀莲的小理发店还开着，每天给老顾客剪剪头，聊聊天，忙完了，两口子就带着孙子去公园散步，日子平淡，却踏实得很。

他说：“建国，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啥坎都可能遇到。钱没了可以再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是身边的人不能丢。要是没有秀莲，我这一辈子，早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感慨万千。

现在每次回曹县，我都要去建军的维修部坐会儿。门口的招牌，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牌子，掉了漆，却擦得干干净净。建军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给农户修个农具，手上全是油污和老茧，秀莲在旁边的小理发店里，给老人剪头，剪刀咔嚓咔嚓响，笑着跟老顾客聊天。

忙完了，两口子就坐在门口，泡上一壶茶，看着儿子儿媳在店里忙活，小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满是烟火气，满是安稳。

我们总说，患难见真情。可这世上最难得的真情，从来都不是顺风顺水时的甜言蜜语，而是风雨来临时，那个紧紧握着你的手，跟你说“别怕，有我”的人。

建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当了兵，守了家国；最幸运的事，是娶了秀莲，守了一辈子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