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开理发店,开了整整十二年。
不是什么装修精致的网红店,就是咱们小区楼下那种最普通的小门脸,十来个平方,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个洗头池,简简单单,撑起了她一家人的日子。昨晚我过去坐了会儿,她收拾着地上的碎头发,突然就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却特别扎心:“弟,这两天不行了,一天忙活下来,连120块钱都干不到。”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心里堵得慌。
我姐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读多少书,早早就出去学手艺,剪发、烫发、染发,样样都练得扎扎实实。她手巧,心细,对顾客实在,剪头发从不糊弄,老人小孩来,她都耐心得很,慢慢剪,细细修,很多老顾客跟了她十几年,就认她这双手。
刚开店那几年,生意是真不错。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是常事,忙起来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中午饭常常放到凉,有人来剪发,她放下筷子就上手;晚上想早点收摊,顾客一来,她又笑着说没事,我等你。那时候店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她虽然累,腰也疼,脖子也酸,可每天晚上算账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的。
她总说,累点不怕,挣的是干净钱、辛苦钱,心里踏实。
这家小店,不只是她的营生,更是她们家的底气。姐夫打工收入不稳定,孩子上学、家里开销、老人看病,大大小小的开支,一大半都靠这家理发店撑着。我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外套穿好几年,护肤品用最便宜的,可对顾客从不吝啬,好的洗发水、干净的毛巾、舒服的椅子,她能弄好的,绝不凑合。
她常跟我说,做服务行业,人心换人心,你对人家好,人家自然愿意来。
可这几年,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街上的理发店越开越多,装修一家比一家漂亮,价格有高有低,分流走了不少人。再加上大家日子都不容易,花钱也比以前谨慎了,以前常来烫头染头的老顾客,现在能剪剪就不错了;以前带着孩子一起来的,现在也只来一个人凑合修修。
我姐的店,没做过活动,没搞过营销,更不会花里胡哨的推销,就靠老顾客介绍,靠一手老手艺硬撑。她不会玩智能手机宣传,不会拍视频引流,就守着那间小屋子,从天亮等到天黑,安安静静,等着有人推门进来。
这两天更是冷清。
有时候一上午,就来一两个剪头发的,一个收十块十五块,一上午挣不到三十块。下午稍微好点,可也断断续续,闲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上发呆,擦擦镜子,扫扫碎发,明明没干什么活,却觉得浑身累。那是一种心里的累,是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却看不到收入的慌。
昨晚她跟我说,一天干不到120块。
我算过,她的店房租、水电、耗材,一个月固定开销就不少,平均下来一天成本就得大几十。一天挣120,去掉成本,真正落到手里的,也就几十块钱。这几十块,是她从早坐到晚,弯着腰、仰着头,耗掉一整天的时间换来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却没掉眼泪。
她这辈子都这样,再难都不轻易哭,怕别人担心,怕家里人跟着上火。她只是轻轻念叨:“以前觉得只要肯出力,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光出力,也难啊。”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鬓角偷偷冒出来的白头发,看着她因为常年剪发而有点变形的手指,心里特别难受。我想帮她,却又不知道从何帮起。我知道,她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救济,而是靠自己的手艺,安安稳稳挣口饭吃。
这世上,像我姐这样的普通人太多太多了。
没有大本事,没有高学历,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就守着自己的小生意、小手艺,一点点熬日子。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只求日子能过得去,只求付出的辛苦,能换来一点点应得的回报。
可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显得格外难。
我劝我姐,实在不行就早点关门,多休息休息,别太拼了,身体重要。
她摇摇头说,不行,多守一会儿,说不定就来一个顾客。哪怕多挣十块二十块,也是给家里添一点。只要还有一个人来,我就不能关门。
这就是最普通的成年人,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咬牙坚持。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姐还在店里收拾,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店的灯在黑夜里亮着,不起眼,却特别让人心疼。那盏灯,亮的是生意,是希望,是一个普通人对生活最执着的坚持。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苦苦撑着。
没有谁的日子是容易的,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常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辛苦和咬牙。
我姐的理发店还开着,她还在每天守着。
哪怕一天只挣几十块,她也没放弃,没抱怨,依旧认真对待每一位顾客,用心剪好每一根头发。
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从不是飞黄腾达,而是在平凡又艰难的日子里,依然愿意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生活再难,总有人不肯认输。
手艺再小,也能撑住一家人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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