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除夕,李庄。
灶膛里柴火噼啪,铁锅蒸腾着白雾,像一张未干的水彩稿。林徽因坐在小竹凳上包饺子,手指苍白却极稳——拇指压边,食指一推,褶子便如斗拱层叠而起,收口处轻轻一捻,竟真捏出个微缩的八角亭轮廓。
梁思成凑近看:“这馅儿……是白菜、粉丝、虾皮?”
“还有半勺陈醋。”她抬眼一笑,额前碎发被汗沾湿,“我爸当年在杭州造‘湖心亭’,我妈在厨房拌馅儿——醋多放半勺,酸得透骨,才镇得住浮火。”
梁思成一愣。她从不提父亲林长民续弦后的家事,更少提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比她小十二岁的林桓,十二岁就替继母抄《金刚经》;比她小10岁的林燕玉,在天津女中念书时,总悄悄往她寄去的《大公报》副刊里夹一枚银杏书签。
“今儿又收到信了?”他轻声问。
她没答,只把刚捏好的饺子放进竹匾——那八角亭静静卧在面粉里,檐角微翘,像在等一场不会来的雪。
晚饭时,窗外爆竹炸响,震得窗纸嗡嗡颤。林徽因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硬壳册子:《林氏家谱补遗》,扉页有她亲笔小楷:“民国廿三年冬,于北平灯下补录,非为认祖,实为辨人。”
她翻开一页,指着“林燕玉”名字旁一行小字:“玉妹来信,说新学了《营造法式》插图拓法——用的是我早年寄去的铅笔头,削得只剩半寸,还裹着蓝布条。”
梁思成怔住:“你寄过铅笔?”
“寄过三支。”她舀了一勺酸辣汤,热气模糊了镜片,“第一支,写‘姐姐病中勿念’;第二支,写‘图纸已托人带去’;第三支……写‘玉妹,你画的斗拱,比我初学时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清脆声音:“妈妈!舅舅送这个来!”
梁再冰举着个红纸包,里面是林桓从寄来的腊肉——油纸裹得严实,边角却渗出一点琥珀色油光,像旧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林徽因接过,指尖触到油纸背面一行细字:“姐:肉腌了七天,按您说的‘松烟墨法’——先抹盐,再晾风,最后封坛。坛底垫了您寄的《敦煌藻井》拓片。”
她忽然笑出声,眼角泛起细纹:“这孩子,连腌肉都讲构图。”
梁思成默默把那块腊肉切薄,夹进她碗里。她低头吃着,忽然说:“思成,你说,血缘是榫卯,还是灰浆?”
他答不上来。
她却自顾自接下去:“榫卯要严丝合缝,可灰浆……是混着稻草、糯米汁、还有眼泪调的。它不咬死,却越久越韧。”
那晚守岁,她取出素绢,就着烛光画了一幅小品:左半边是杭州林宅老门楼,飞檐下悬着褪色灯笼;右半边是李庄黄土墙,窗内透出暖光,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盛着半枚没吃完的饺子——八角亭形状,安静如初。
后来梁再冰在母亲遗稿里发现这张画,背面有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怕惊扰什么:“他们不是我的过去,是我的地基。我建得多高,他们就托得多稳。”
原来最深的亲情,从不喊‘姐姐’,只默默校对你的命运脚注。”
你有没有一个“不敢认,却不敢忘”的人?
转发给那个,始终为你留着半盏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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