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的鼓点乱成一团,旗子在风里打着卷,州府一夜就换了姓,南平这块地方,却像一只小船贴着江岸滑行,地盘就荆南三州,人不多,兵也就三万兵甲撑着门面,周围的旗号来来去去,它还在,年头一数,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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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嘴上不留情,标签贴得很快,笑它小,笑它弱,笑它手段不光鲜,它自己没工夫回嘴,账要结,仓要填,百姓要过日子,这四十年不是侥幸,是一步一步蹚出来的活路。
线头要从高季兴说起,家里清苦,父母早没,少年混在汴州的商号里打短工,后来被朱温这条线上一位义子看中,干脆收在门下,从此跟着军营走,吃糙粮,睡硬板,脑子转得快,身手也硬。
跟着朱温南来北往,枪阵里拼,辎重里抬,立过几回军功,官位一格一格往上挪,做到颍州防御使,手里有人,肩上有事,说话有人听,主家对他这套能耐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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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七的那回,朱温称帝,后梁的旗子插在汴梁城头,地图翻到中部那道水脊,荆南这块咽喉要地递到他手里,他披上荆南节度使的印,抬眼一看,位置紧要,麻烦也多。
河岸边的村庄房梁塌了不少,田垄荒着,八州变成三州,路上人影稀,仓里风一吹就响,接到的兵不过万来头,还一盘散沙,巡街都吃紧,何况挡外兵。
他心里有数,硬扛不成,退一步挡一挡风浪,扩地盘的念头先压下去,旗子先稳住,夹缝求生四个字写进袖子里,一手安民心,一手补窟窿,收拾田亩,修修堤坝,把散掉的样子拾起来。
仓里见底,手里没钱,路上倒是人来人往,南货北运,北物南下,商队一串又一串,国书来往的使节也从这条江道过,箱子沉,马背压得低,他站在江畔看了一阵,找到了门道,粮草要紧,军饷要紧,打家劫舍这四个字被他咽进肚里,办起事来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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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挑小队下手,小打小闹,不声张,发现消息传回去也起不了什么浪,他胆子跟着大起来,盯上了使者的车辙,挑在必经的渡口布人,拔掉钩子,扯下绳子,财物收走,人也扣着。
尝到甜头,手法更熟,北边的队伍他拦,南边的商旅他也拦,遇上难缠的,他把架势摆足,遇上肯坐下来谈的,他又把话说软,做给人看,手上一紧一松,事情就翻过去。
挨打挨不住,他会躲在墙根,墙头草也不是白挨骂的,梁强就向梁行礼,唐起就向唐低头,晋、汉、周都走过这套称臣的路,贡物照送,名分认清,换一层保护伞,吞并的刀口先偏一下。
九二九年,他一口气上不来,位子落到高从诲手里,这位把父亲的路子接得紧,还把火候再拧大一点,抢得快,认账也快,外头人给它起了戏称,意思就是抢了再赔,场面看着有些狼狈,账面却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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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丝绸的队伍从楚地往北走,他拍人把路一堵,货全翻箱倒柜搬回去,楚那头兵马扣上刀鞘就要动,他听风不对,先一步把货清点好送回,再派人进门请罪,礼数摆齐,对方见他这态度,火也就压下去。
地理就是底牌,江上水路他看得门清,靠强的拉一把,挡弱的护一下,换钱,换物,换一张体面的帖子,左右腾挪,南北两头都不封死,弱国里把路凿开一寸就是赚一寸。
气力的短板没有遮住,户口不满五十万,兵员顶到多也不过三万兵甲,能扛枪能冲锋的不足万,剩下多是临时收的人手,背刀拿矛样子有,操练不够硬,军饷常拖,甲胄不全,刀枪口子也多,真遇上阵仗大一点的对手,撼不动。
账上翻出的银子,他不全往兵部里倒,抽一截给田里,水渠挖通,堤打高,荒地翻种,市集重新摆摊,安抚里也有章法,境内动静慢慢平稳,逃乱的百姓往荆南挤,锅里多一把米,院里多一盏灯,附近的炮声传过来就轻一些。
往下几任接班,高保融、高保勖、高继冲,手里没有当年的魄劲,路数没改,继续在夹缝里走,能抢就补仓,能认就认头,能和就和,高保融抓住后周这条线,礼物和话送到位,柴荣看他识相,反倒时常给赏,荆南这口气又顺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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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零,赵匡胤的黄袍披上,开封灯火亮了三夜,统一的脚步一步紧过一步,南方几个旗号接连卷起又放下,荆南的牌子还挂着,但绳子已经被别人捏在手里。
九六三的开春,北宋以军队要过荆南去处理湖南那边的事为名,路线沿江而下,兵锋拐个弯就压在城下,城里这三万兵甲看势头不对,跑的跑,散的散,能成阵的站不稳足,城门一开,阵仗小得出奇。
城里这位十九岁的高继冲,望见旗帜压过来,心里没底,鼓也不敲,硬扛不来,只能出城交印,把荆南三州的地交上去,南平的牌子取下,四十年的小船到岸,悄悄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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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议论多,写在纸面上的话难听不少,指着它说靠抢过日子,脸面不够,这些话摆在那个年月里看,尺度又变个样,兵锋到处跑,强者都熬不住太久,弱者要活命得找路,打家劫舍是权宜,是撑命的绳,不是好看,是求生。
这片地虽小,账也没算得完,可它把一段时日里的秩序拉了回来一点,市井里有人气,田里有收成,南来北往的商路并没彻底断,它拦人,它也护人,拿一把再放一把,边界内外由乱转稳的那点力度能看见。
把南平摆在历史这张桌面上,它像尘埃,又像一颗耐磨的小石子,风大就躲在缝里,水退就露出半截,没什么耀眼的军功,没有宽阔的版图,却把“活下去”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在刀光剑影的年头里留一道清晰的痕。
有人说它的四十年靠的是“抢”和“依”,脸上不好看,提到百姓的锅和屋檐,分寸又换个说法,能让人安睡几夜,能让孩子读完几页书,能让老人把门口的藤椅摆出去晒晒太阳,这些事摆在台面上,体面不体面就不那么要紧。
隔着千年回头看,故事里亮的地方,就是变通,就是隐忍,路被堵上两头,就从缝里钻过去,刀口抵在胸前,就把身体侧一侧,先把当下过稳,在弱肉强食的局面里,先保住筋骨,再谈别的,这条路不漂亮,却能走远。
名字刻在碑上的不多,活在百姓口中的也不多,南平这段路写给后来人看的,不是招法有多华丽,而是寒风里护住火种的那点耐心,江水还在流,城墙换了主人,四十年的账翻过去,里面那点活法,值一遍又一遍拿出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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