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7号,河南南阳淅川县的高考考点门口,空气闷得像一笼刚掀开的蒸笼,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蝉鸣扯着嗓子喊得人心慌。我叫陈建军,那年19岁,是县一中的复读生,手里攥着磨得起毛的准考证,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闷。
我爹蹲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军用水壶,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半天,也没舍得点着——考场周边不让抽烟。我娘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反复叮嘱:“建军,别慌,会的先写,不会的先放放,仔细看题,别马虎。”
她的声音带着抖,哮喘病犯了刚好没几天,说话还带着点喘,却非要跟着我爹,骑了二十多里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里赶到县城,就为了给我送进考场。
那年头,高考是我们农村孩子唯一能跳出农门的路。前一年我第一次高考,差3分够本科线,查完成绩的那天晚上,我在村口的丹江河边坐了一夜,看着黑沉沉的江水,觉得这辈子都没脸见爹娘了。
我家在丹江口边上的小山村,几亩薄田,几棵橘子树,就是全家的生计。我娘有哮喘,干不了重活,常年离不开药;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盼着我能考上大学,不用再像他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食。
为了让我复读,我爹把准备盖新房的木料全卖了,又挨家挨户跟亲戚借钱,五块十块地凑,凑够了我的复读费和生活费。复读这一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准时爬起来,在院子里就着煤油灯背书,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墨水都能渗进伤口里;夏天晚上停电,就点着蜡烛做题,蚊子咬得满腿是包,就把脚泡在水桶里,一坐就是半宿。一年下来,光用完的笔芯就装了满满一罐头瓶,蜡烛烧了几十捆,课本翻得页边都卷成了麻花。
我娘总说,我是村里第一个考进县一中的孩子,是全家的指望。我心里清楚,这一考,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爹娘半辈子的期盼。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跟着人流往考场里走的时候,我娘突然拉住了我,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卦摊,跟我说:“建军,咱去算一卦吧,求个心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考点围墙根下,坐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白胡子垂到胸口,面前摆着个八卦图,旁边立着个牌子,写着“批八字,看前程,算祸福”。卦摊前围了不少家长,都想在高考前给孩子求个好彩头,都说这老道算得准。
我本来不信这些,摇着头说:“娘,算这干啥,能不能考上,全看我自己学的咋样。”
“就当求个心安。”我娘拉着我,硬是挤到了卦摊前,跟老道报了我的生辰八字,又让我伸出手给他看手相。
老道眯着眼睛,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又盯着我的手心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娘的脸瞬间就白了,赶紧问:“老师傅,咋样?我儿子能不能考上?”
老道抬眼看向我,声音慢悠悠的,却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小伙子,你命里无功名,别费这个劲了。就算进了考场,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注定与读书这条路无缘。听我一句劝,考完早点回家,学门木匠活,跟着你爹种地养家,这才是你这辈子的正道。”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家长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点看热闹的意味。我娘当场就急了,声音都抖了:“你这老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天天学到半夜,成绩在学校都是前几名,怎么就命里无功名了?”
我爹也黑了脸,拉着我娘和我就走,嘴里骂着:“江湖骗子的话,听他干啥!走,咱进考场!”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脑子里,在我心里扎了根。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人流走进考场,安检、找座位、坐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命里无功名”,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监考老师念考场规则,都没听进去几句。
第一科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我看着上面的题目,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前面的选择题,平时闭着眼都能选对的字音字形,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选不出来。好不容易熬到作文,题目是《坚韧——我追求的品格》,我看着题目,脑子里全是老道的那句话,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交卷只剩半个小时了,我的作文本还是空白的。监考老师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我的桌子,低声提醒:“同学,抓紧时间写作文。”
我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空白的作文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在卷子上。我想起了复读这一年的日日夜夜,想起了我爹卖木料凑学费时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我娘半夜起来给我煮鸡蛋,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想起了村里人的期盼,想起了自己在煤油灯下发过的誓。
就算命里真的无功名,我也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咬着牙,攥紧了笔,在作文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笔尖划破纸页的那一刻,脑子里的杂念突然散了,那些背过的范文,那些积累的素材,全都涌了上来。我奋笔疾书,在交卷铃响的前一分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腿一软,蹲在老槐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掉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烤干了。我知道,语文考砸了,作文写得太仓促,前面的选择题也错了不少,这一科,怕是要拖垮整个分数。
我娘看到我这样子,没敢问考得咋样,只是偷偷抹眼泪。我爹蹲在我身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冰汽水递给我——那是他跑了半条街买的,五毛钱一瓶,平时他连一毛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
“建军,”我爹的声音很沉,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朴实,“爹没读过多少书,但是爹懂一个理。地里的庄稼,不是算命先生说收多少,它就收多少的。你浇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除了多少草,它就给你结多少穗。”
“这一年,你每天学到后半夜,蜡烛用了多少捆,笔芯用了多少盒,爹都看在眼里。就算今年真的考不上,爹也不怪你,大不了再复读一年,爹砸锅卖铁,也还供得起你。别信那老道的胡说八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不在他嘴里。”
我爹的话,像一盆温水,浇灭了我心里的慌,也冲散了那句魔咒。我抬起头,看着我爹黝黑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茧子,狠狠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考点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里,五块钱一晚的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冬天的早上,天还没亮,我就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背书,哈气成霜,手冻得握不住书,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接着背;模考没考好,我把错题抄在本子上,一道题一道题地啃,直到凌晨两点,蜡烛烧完了,才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为了省饭钱,我每天中午就啃两个馒头,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只有周末回家,才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饭;前一年落榜,村里的人背后说闲话,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躲在家里不出门,转头就背着铺盖回了学校复读。
我吃了这么多苦,流了这么多汗,凭什么要被一句算命的话,就定了这辈子的命?
就算命里无功名,我也要拼到最后一刻,就算撞了南墙,我也要把墙撞破了看看。
第二天考数学,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异常平静。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会的先做完,不会的先标上记号,等全部做完了,再回头慢慢啃。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我连头都没抬,直到交卷铃响,才放下笔。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心里有底了。数学是我的强项,这一科,我发挥得极好,甚至最后一道最难的压轴题,我都完整地解了出来。
接下来的理综、英语,我一科比一科稳。每考完一科,我就把它抛在脑后,专心准备下一科,再也没想过老道的那句话,再也没慌过神。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听着周围考生的欢呼和议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尽力了,我没有对不起自己,更没有对不起爹娘。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等待。
回了村里,老道说我命里无功名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村里的人见了我,要么躲着走,要么就阴阳怪气地说两句:“建军,考完了?老道说你命里无功名,我看悬啊”“复读一年也白搭,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点钱实在”“老陈家这钱,怕是要打水漂了”。
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人。我躲在家里,不出门,天天跟着我爹去地里干活,锄地、浇水、摘橘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地里,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皮肤晒得黝黑,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成绩,不去想那些闲话。
我娘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嘴里念叨着“我儿子这么努力,老天爷一定要开开眼”,眼睛都快哭瞎了。
7月25号,是能打电话查分的日子。我爹凌晨三点就起来了,把二八大杠自行车擦得锃亮,带着我,骑了二十多里地,赶在邮电局开门前,就等在了门口。
邮电局的公用电话亭前,早就围满了查分的考生和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盼。轮到我的时候,我的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下去,是我爹替我拨了查分热线,把听筒贴在耳边,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爹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听筒里的电子音报着分数:语文92,数学135,理综278,英语82,总分587。
我爹拿着听筒,反复问了三遍:“你再说一遍?总分多少?”
确认了三遍,总分确实是587分,我爹猛地挂了电话,转身一把抱住了我。这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那天当着邮电局里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儿子考上了!我儿子考了587分!”
我也哭了,一年的委屈、辛苦、压力、不甘,在那一刻全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围观的人都围了过来,说着“恭喜啊小伙子,考得真好”,我看着我爹通红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做到了,我没让爹娘失望。
那天,我爹带着我,在县城的小饭馆里,点了一碗红烧肉,两瓶啤酒。他喝了一口啤酒,笑着笑着又哭了,跟我说:“建军,爹就知道,你行的。”
那年河南理科重点线是569分,我超了18分,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消息传回村里,那些之前说闲话的人,瞬间闭了嘴,纷纷上门道喜,村支书专门带着鞭炮来我家,在门口放了长长的一挂鞭炮,说我给村里争光了。
八月初,大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是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水利水电建筑工程专业。我娘把通知书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墙上,逢人来家里,就指着通知书,骄傲地说:“看,这是我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开学那天,我爹送我去武汉,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在学校门口,他反复叮嘱我:“好好读书,别辜负了自己,别做亏心事,家里不用你操心。”
大学四年,我没敢有半分松懈。从农村出来的我,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英语只会写不会说,计算机课连键盘都不会摸,看着身边城市里的同学见多识广,我自卑得连话都不敢多说。
可我没认输,就像当年高考一样,我认准了一个理:只要肯下苦功,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普通话不好,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跟着收音机里的新闻联播,一个字一个字地练;英语不好,我天天泡在英语角,抱着单词本背,跟着磁带练口语,从最基础的音标开始补;计算机不会,我天天泡在学校的机房,从打字开始学,别人玩游戏的时间,我全用来啃专业书。
上课我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图书馆闭馆了,我才回宿舍,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课余时间,我去做家教,去工地打零工,挣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大学四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还经常往家里寄钱,给我娘治病。
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留在了武汉,或者去了广州、深圳这些大城市,找了高薪的工作。可我想都没想,就签了河南省水利勘测设计院,回了河南。
我忘不了丹江口边上的老家,忘不了村里那些靠天吃饭的乡亲们,忘不了每年旱季,村里的水井都干了,乡亲们要走几里地去挑水;忘不了雨季,河水涨上来,冲毁了田里的庄稼,乡亲们蹲在田埂上哭的样子。我学水利,就是想回老家,用自己的本事,给乡亲们做点实事。
工作之后,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跑遍了淅川的山山水水,每个村子,每条河道,每座水库,我都了如指掌。我参与了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丹江口库区的移民安置工程,库区的水土保持项目,晒得黝黑,跟民工一起吃住在工地,一点架子都没有,乡亲们都喊我“陈工”,都说我是从村里走出去的,没忘本。
有一年,老家的几个村子遭遇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旱死了,村里的老井也干了。我带着设计院的团队,在山里跑了半个月,勘测地形,找水源,设计了引水工程,把丹江口的水引到了村里,解决了十几个村子的灌溉和饮水问题。通水那天,村里的老人们拉着我的手,给我塞煮鸡蛋,流着泪说:“陈工,谢谢你,你给我们解决了一辈子的难题啊。”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踏实。我终于明白,当年那个老道说的“功名”,到底是什么。
他眼里的功名,是古代科举入仕,当官掌权,光宗耀祖。可我这辈子的功名,不是当了多大的官,挣了多少钱,是我用自己学的本事,护了一方水土,养了一方百姓;是我给村里修了水泥路,建了希望小学,让村里的孩子能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不用像我当年一样,为了学费发愁;是我爹娘安享晚年,我家庭美满,儿子也考上了重点大学,走了正路。
十几年过去,我成了设计院的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主持设计了河南十几个大型水利工程,拿了不少国家级的奖项。可每次回老家,我还是那个跟着我爹下地干活的农村小子,还是那个在高考前,被算命先生说命里无功名的少年。
2018年,是我高考二十周年,县一中的校长请我回去,给高三的孩子们做个演讲。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稚嫩又紧张的脸,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我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讲了1998年高考前,那个老道士给我算命的故事。
讲完之后,我跟孩子们说:“我这辈子,不信命,只信手。你手里的笔,能写自己的未来;你脚下的路,能走自己的人生。所谓的命里有没有功名,从来不是算命先生说了算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写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道题,流的每一滴汗,吃的每一份苦,都是在一笔一划,写你自己的命。”
演讲结束,我走出学校,在门口又看到了一个算命的卦摊,一个白胡子老道坐在那里,跟二十年前那个老道,像得很。
我走过去,笑着坐在他对面,说:“老师傅,给我算一卦,看看我命里有没有功名?”
老道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相,笑着捋了捋胡子:“先生一看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是掌大权,就是成大事的人,还用得着我算?”
我笑了笑,放下卦钱,转身走了。开车回村里的路上,路过当年的高考考点,门口依旧是熙熙攘攘的考生和家长,蝉鸣依旧,阳光依旧,仿佛又回到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被说命里无功名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车开到丹江口水库边上,我停下车,站在我亲手设计的大坝上,看着清清亮亮的江水,顺着渠道,流进了千家万户的田里,流进了乡亲们的家里。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说儿子高考模拟考了年级前十,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笑着说回,挂了电话,江风吹在脸上,满是安稳。
人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什么天定的命数。所谓的命里无功名,不过是懦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真正能决定你这辈子活成什么样的,从来不是算命先生的一句话,而是你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坚持,自己流的每一滴汗。
毕竟,这世间所有的功名,都是人自己挣出来的,从来不是老天爷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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